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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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進了三月,京城的天氣仍舊稱得上寒涼,禮部尚書府上昨個兒鬧了一出,過往的仆人們剛因著天暖脫下的厚襖竟是又被穿了出來,實在是主人們的臉色都太差,瞧著就讓人覺得後脊背發涼。

林嬤嬤帶著幾個丫頭從大姑娘徐佩馨的房裏退出來,關上房門後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徐佩馨的貼身丫頭清彤眼圈還是紅的,拽了把林嬤嬤的衣袖,滿臉的焦急與恐慌。

林嬤嬤虎下臉,反手抓住她胳膊,又環視了其他幾人,擡步往遠處走的同時低低說了句,“先去稟報夫人。”

屋裏頭被她們惦記著的徐佩馨正在緩緩睜開眼,她這一動,一旁的徐王氏立時就撲了過去,壓著哭腔低喊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呦,說暈就暈,這是要害死你親娘我啊!趕緊著起來吧,你們府裏頭那幫子勢利眼的賤皮子指定去找你便宜娘告狀去了呦!你要是不醒了給我撐腰,親娘就要被你便宜娘給逼死了呀……”

“馨姐?你可醒了?娘與我都擔心壞了。”

接著開口催促的是徐佩馨最小的親妹妹,名喚徐采薇,長相與她有五六分的相似,但大約因著皮膚雪白的關系,硬是比她漂亮上了好些。

徐佩馨仍然沒吭聲,只是慢慢舒展了下手腳,時隔十幾年又有了身體的感覺叫她覺著有點兒奇妙,旁的事兒便不太關註。直等見著親娘和親妹都恨不得直接將她從床上抓起來時,她才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你這丫頭,既好了怎不吭聲,讓你親娘我——”王氏耷拉下嘴角。

“嬸娘甚言,我四歲那年便寫了過繼文書的,您該記得清才是。”徐佩馨說話速度很慢,她自己也不在意,邊說著話邊低頭看著雙手,手指頭一張一合的好似十分得趣,半點不在乎王氏與徐采薇同時驚詫的臉色。

王氏一瞪眼,聲音尖酸起來,“怎麽著,還跟你親娘置起氣了?!怪你二妹妹替你進了平王府?你怎不想想,要不是你二妹妹,平王怕是直接就得退親,到時候你面子裏子可就全都沒了!我們這麽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徐采薇也在一旁幫腔,側身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她親姐的手,語重心長道:“姐姐,娘這話雖不好聽,可卻是半點不錯。當初你要去崇山祈福,誰都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三年,走的時候你都十六了,怎可能讓皇家為你等著?當時外頭傳的那些個話,你不曉得,難聽得很呀,若不是三姐有膽識,怕是連這尚書府都……”

她欲言又止,看著徐佩馨的眼神意味頗為覆雜。

徐佩馨擡起頭,聽面前這倆人辯白了一番也沒什麽反應,待她二人等的莫名有了些尷尬時,才再次不鹹不淡的開了口。

“祈福是為了嬸娘去的,待了那麽長時間是為什麽,你跟嬸娘都清楚。我給娘送過信讓她退親,絕不敢耽誤了皇家。所以,我這婚事波折要怪到你們頭上,二妹妹進了平王府是為她自己謀利,與我半點兒不幹。”

王氏母女被她迥異於以往的態度震驚地張大了嘴,楞了有一會兒才互看了一眼,竟是不知道要怎麽往下接這個話茬兒……

正這時,房門“啪”一聲被推了開,尚書府的當家夫人徐江氏推門而入。

江氏腳步極快,幾個呼吸的功夫就到了床前,雙眼上上下下打量倚靠床柱坐著的徐佩馨,確定她並沒大礙才轉身面對另外兩人。

顧忌到女兒對她親娘親妹的態度,江氏不得不緩和語氣,“天晚了,老爺們都快回家了,我便不留你了,快回家忙去吧。”

若是以往,這般明晃晃的送客王氏必是要鬧一鬧的,可今個兒徐佩馨突然變了個模樣她便不敢了。王氏是個渾的,可她清楚的很,這尚書府對他們家的諸多忍讓全都是因著徐佩馨惦記她的緣故,若是這個被過繼了的親女厭煩了她,江氏怕是立刻就能讓人給她攆出去……

“那……那行吧。馨兒?娘……嬸娘這便走了?”

這還是頭一回王氏利利落落的要走,江氏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隨著她那話扭頭看閨女笑著點頭說不送的時候更是有些恍惚,直到徐佩馨站起身扶著她胳膊坐到桌旁才醒過神兒來。

“馨兒……”

江氏被她的親近弄的喉嚨有些哽,忙輕咳了下掩飾,徐佩馨便順勢伸手給她倒了杯茶。

“娘,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徐佩馨這話說的仍然慢悠悠,但面對江氏,自然是多了好幾分的鄭重。

“唉……”江氏接過茶杯握在手中,低低應了一聲,張了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徐佩馨看她為難,略一思索又開口道:“娘,當年您說的都對,是我太天真,總當他們是親人……”

友人沒能投胎到好人家,自小就是被那對親爹娘打罵過來的,若非是遇見了如今的禮部尚書徐景與其妻江氏,說不得能活到多大。

徐佩馨心中嘆息,上輩子她做鬼陪在友人身邊時,這徐府的人已經死的差不多了,早年的人事物全都是聽友人說的,其中被反覆念叨的人中自然是有江氏的。

“這……或許也未必……只是,娘,娘覺得咱們還是要有防人之心。”江氏措辭很謹慎,說話的同時還小心打量著徐佩馨的神色。

江氏心裏惱恨與擔憂並存,自從女兒的親爹娘上京尋親到他們府上開始,這糟心事兒就沒完過。她免不了覺得這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但即便恨的夠嗆,與女兒十幾年的感情也不可能說斷就斷得了……

也因此,對於徐佩馨貼補親爹娘那頭,甚至連自己的婚事都搭進去的事兒,她與老爺痛心的同時卻也都忍了。可方才林嬤嬤幾人匆匆來報——王氏竟然鼓動徐佩馨去勾搭晉王!江氏聽得驚出一身冷汗,這才再不顧忌的急忙跑了過來。

想到此處,江氏伸手抓住徐佩馨的胳膊,“當年你待在崇山不歸,答應了娘,以後你的婚事只憑我與你爹做主。至於那頭,你答應不理的,可還記得?”

徐佩馨略想了想,沒印象友人說過這事兒。她雖然進了友人這身子,但卻並沒有她的記憶,看江氏著急,便小心安撫道:“娘放心,我全都記得,一切都聽娘的。”

雖說她做了保證,但大約是先前原主有毀約的前例,所以江氏的面上神情並不見放松,只是緊抿著嘴唇輕拍了兩下她的手。

江氏不說話了,徐佩馨有心想要緩和下氣氛,可又覺自己與這年歲的友人性情差異頗大,說多了怕叫對方看出問題來,略一考慮還是決定閉了嘴。

沒多長時間,江氏似乎是有了主意,並不在這話題上多談,而是關心地說道:

“瞧我這腦子,方才林嬤嬤說你暈倒了,是身子哪裏不舒服?娘叫人去請大夫了,待會兒人來了給你好好瞧瞧。我讓你早些回來,偏你不聽話,崇山是那般好待的?這三年你可是受了苦了,回來一月了飯食還是吃的那般少,這要是落下什麽毛病可叫娘怎麽活!”

“娘放心,我身子好著呢。”

江氏的話讓徐佩馨大概猜出了現在的時間,笑著答話的同時也放心的又說道:“剛才是被嬸娘與采薇氣著了,一時憋了氣頭暈了下罷了。”

友人上輩子是給家人報仇後才過世的,算得上得償所願,因此才連這重活一世的機會都不願要,非得要送給她這個“朋友”,可其實她對再做回人也沒太大興趣……

但不管怎麽說,她都算是得了友人的好處,所以總得回報一些。在看到江氏的時候,徐佩馨也就有了些想法,大概就是保住這些友人惦念的人,再盡量讓他們過得好點兒吧。

實現這個目標的第一步,當然是遠離那些個壞人,比如原主的親爹娘……

所以有些個原主隱瞞的事兒得說說,有些黑鍋也可以往那些人身上扔一扔。

“娘,我原本是早就想回來的,可我幾次剛下了山,嬸娘那頭便會捎來消息,說是又病了。女兒那時仍然惦記著她,無法,便只好再折返回去。”

徐佩馨嘆了口氣,“我在崇山為她祈福三年,就連自己的婚事都算是讓給了親妹,想來也能算報答了他們的生育之恩吧。”

這事兒其實江氏是知道的,當初王氏可沒少上門炫耀……

徐佩馨對此卻並不知情,見著江氏臉色接連幾變,還以為她在仇恨王氏,於是便又再次保證道:“所以娘便放心吧,我不會再犯傻下去了。如今該輪到我報答爹娘的養育之恩,旁的人我管不著了。”

江氏心中覆雜難言,深吸口氣連道幾聲好,握著她的手嘮叨起來,直到外面丫頭報說大夫請來了才停下。

晚間府裏擺飯的時候,禮部尚書徐景一坐下便看向了徐佩馨,“馨兒身子不舒服?我聽下人說今日叫了大夫來。”

江氏一直陪著女兒,這會兒也是剛見到自家相公,聽他問話便先一步開口解釋:“是請了大夫,同先前一般,仍說是積了些寒涼之氣,得好生溫養著,老爺無需掛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給徐景打眼色,那意思是叫他千萬別問昨個兒的事兒了。

可平日裏與她十分默契的徐景這時卻不知怎麽的會錯了意,先是點頭說了句好,接著就又問,“我還聽說徐淩家的小閨女又來了?你幫著她搶了你妹妹的首飾,還叫她把你妹妹欺負哭了?!”

聽了這個話,徐佩馨能完全確定自己身處的時間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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