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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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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滿月之痛的笈澤慢慢地睜開眼睛,卻怎麽也尋覓不到南山淩。他原來設想的伊人撫榻痛苦的場景一點都沒有顯現出來。而他一直敬愛的姐姐姬銀河也並未出現,秋雲告訴他,“仙子這個時辰應是在照顧那株新移植的寒蘭。”他很是失望,畢竟昨晚也曾命懸一線,這也真是太不受重視了。他下床,整了整淩亂的衣袖,正欲往外走,恰巧碰到春水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她見笈澤已然能安然下床,哭腫的眼睛再次泛紅,激動地摔灑了湯藥。

笈澤見狀,率先說道:“無妨,無妨,我已無大礙。”話音剛落,似是聽門口異動,他一躍躺回到床上,作虛弱狀。春水一看,以為是他舊疾覆發,趕忙重新去熬煮湯藥,正好碰到南山淩,來不及看她一眼,便跑去煎藥了。而秋雲似是看出了笈澤想要裝病求安慰的心理,找了個借口便離開了內室。

笈澤半靠著墻壁,微瞇著雙眼,緩聲道:“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南山淩沒說話,一把撕掉他左胸上的衣衫,見裏面□□著血痕,果真是蚩尤劍所傷。

笈澤沒想到她會如此“殘暴”,顯然一驚,後道:“你一個姑娘家……”

“裝什麽裝?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她一面說著,一面從袖口拿出不知什麽時候搗碎的藥草給他敷上。“你不要想歪心思訛我,蚩尤劍的傷自是理應謝你!不過,你昨晚的傷是舊疾吧?劍傷對你而言頂多是誘因,你到底幹了什麽虧心事,要承受噬心之痛?”

笈澤一怔,沒有說話,只是看她的眼神像柔化了的一汪清泉。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轉生欲離去,被他攔住道:“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就是你對恩人的態度?”

“我要沒要求你這樣做?!”

他微咳,南山淩頓時立住,回眸,然而並未言語,也並未再移動。

笈澤挑眉道:“我想吃一半是冰火一半是火焰的藥膳!你去做給我吃?”

她斜了他一眼道:“麻煩!”便轉身離去。正欲春水恰巧回來道:“公子如何了?”

“命不久矣!”說完,便揚長而去,留下一時呆楞的春水。

笈澤看著離去的她,想不明白昨晚慌張如孩童,一路認錯服軟的她,怎麽今天存了這麽大的火氣,是緩過神來,氣他不傳授她法術嗎?

一連幾天,笈澤既沒有看到她,更沒有找到她。無奈他向秋雲打探南山淩的去向。秋雲只道是她說她在研究冰火兩重天的藥膳,沒研究出來的話是不會見神尊的。他笑道“這狠心的丫頭!”便走出房門,在冰蝶谷繼續尋她。終於他發現了在榕樹下靜思盤坐的南山淩。她見他過來,似是擦掉了什麽。笈澤沒有多想,而是站在她身旁道:“在想什麽?”

“藥膳啊!”她不冷不熱地講道。

笈澤看著她低垂的眼瞼,笑道:“好了,別置氣了。我教你法術。”

她霍然站起,面向笈澤道:“此言當真?”

“當真!”

“不過,我得跟你約法三章!”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

“第一,你要認清出你我的關系。不能胡作非為,以勢壓人!”

笈澤被她說得一頭霧水道:“此話怎講?”

南山淩向前湊了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板一眼地說:“我是誰?”

“淩兒啊!”

“對!我是南山淩,著實和你的師妹沒有半點關系。希望您老以後不要再恍惚,對我行輕薄無禮之事。”

笈澤被嗆的一時語塞,後來含笑道:“原來也是為了這件事生氣。”還沒等到他解釋,她繼續說道:“第二,你我不以師徒相稱。關於玄門秘術之事,你若不想教,我也不為難你。只想求得些護心的法術,危機時刻能保命而已。既無深奧絕學相授,你我自然也無師徒情深的緣分。”

“先前不是百般求我,如今怎麽想學點皮毛便罷了!”

南山淩背向而立,不卑不亢地說道:“只因我突然發現,您的法力也並不怎麽厲害。”

“你!”

她補充道:“第三,既無師徒之恩,希望您保證他日若我身陷危難,切勿再伸手援救!你我之間的關系出冰蝶谷為止!”

笈澤收斂了笑容道:“你是想和我劃清界限嗎?”

“非也!是在學會護心法後劃清界限!自我出了南禺山,便時時處在明槍暗箭裏,朝不保夕。若你再施以援手,我便累世難還。我有我的路,需要自己走!”

“隨你!”笈澤的答話,看不得一絲情緒,聽不出一點態度。

南山淩面向笈澤恭立,屈膝,行跪拜大禮。笈澤本欲阻攔,被她堅毅的眼神阻止。她嚴肅地道:“一拜,謝冰蝶谷的照拂之情”站起,二拜,“再拜,叩謝蚩尤劍的救命之恩。”站起,又跪下,她腦門緊貼著地面,久久沒有說話,後擡頭道:“我不知謝再造之恩是否合適,但我這三百年的生命確實是有賴北極玄冰所依。他日若有用到我之時,必傾命相報!”

“跟你說過多次,我不要你的命,為何還是不安心?”笈澤將她扶起,見她欲言又止便也沒有繼續再說,只道:“回去吧,回冰湖小築,我立馬教你!”

南山淩聽到“教”字,有種奸計得逞的感覺,一掃剛才沈重的神情,整個人變得跳脫起來,道:“現在真的可以嗎?你可以嗎?”

“當然!只要我願意,什麽時候都可以!”

她咧嘴道:“之前是誰抓心撓肺,都快魂歸天外了。”

“不清楚!”

“什麽嘛!不過你為什麽會有噬心之痛?”她追問道。

“天生的,隱疾!”

南山淩停下了腳步,思索道:“不對啊,話說,上次我胸口也疼痛來著,為什麽?”

“劍傷後遺癥!”笈澤答道,似有慍氣。他抓住南山淩的手,繼續行走,只聽她一邊掙紮,一邊說道:“約法三章第一章,不能輕薄我。”

“還學不學?”

“學!”之後,小聲道:“以勢壓人!”

兩人慢慢消失在一片晚霞之中,那日霞光正好。

南山淩學得很是上心,她領悟能力極高,學得又快。笈澤應是受了先前她的激將法,不止教她護心法,還教了她許多這麽多年他自己鉆研的秘術,像是在拼命挽回他那神功蓋世的神尊形象。只不過,他有言在先,每日練功不過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南山淩要陪她練字下棋。每每遇到這個時候,她總是想拂袖而去,不過為長遠計,怕給笈澤留下話柄,也覺得這“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後”的態度委實傷了她的教養。她便每次強忍著,陪他浪費時間。於是冰湖小築的大多數光景就變成了笈澤在寫字,而南山淩則在旁邊的睡榻上呼呼而睡。她從最開始的蜷臥,變得越睡姿態越開。有一次竟從榻下滾下來,再眼也不睜地爬回去。

笈澤同南山淩的關系越來越融洽,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起來先前與他鬧翻的姬銀河。一次,他終於邁進銀河的殿門,厚著臉皮道:“姐姐,那株寒蘭養得可好?”

銀河斜了他一眼道:“一般!”

他自顧自地坐下,自己沏著茶水道:“那日我犯渾,您莫要同我一般見識。”

“神尊玩笑了,我可不敢跟你置氣。你要收南山淩為徒,我依你了。如今如願以償,這是要在我這得了便宜還賣乖嗎?”說著拿起寒蘭,準備帶她去曬太陽。

“姐姐算了!”笈澤攔著銀河,端過她手中的寒蘭放在桌子上,再扶她坐下道:“我重傷多日,你就是再生氣,也不能狠心不來看我啊。”

“你那算哪門子重傷?連南山淩都看得明白,你那夜的根本之痛在於噬心之苦。蚩尤劍傷是厲害,但於你不外乎是皮肉之傷,怎及得上錐心之痛!”

“姐!”笈澤將“姐”字,頓在空中,許久沒有接話。

銀河率先開口道:“其實九盞蓮冰燈的事,我可以告訴你,省得你終日恍惚,左右為難!”

笈澤沒有講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道:“三百年前你用噬心苦向祖巫換來還魂法,以至於玉念卿一日不歸,你就每月都要承受錐心之痛,也借此來懲罰你昔日對她的墮怠之情。你出生即為天潢貴胄,從小接受眾星拱月般的待遇慣了,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都要圍著你轉,自然也包括你的師妹。她全心對你好時,你並不領情,認為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你可知心傷到一定程度,也就死了。或者,或者也會愛上別人,正如你現在糾結是不是愛上了南山淩一樣。”

“姐,你在說什麽?”笈澤深邃的眼眸裏藏著無盡的故事和疑問。

“那日她魂靈從極北之地途徑冰蝶谷,用極其微弱的元神求我用九盞蓮冰燈困住她的魂魄,以躲避你的召喚。我應她所求,結了她的魂,留了一刻鐘的空檔。”

“不可能!”笈澤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

銀河未理會,繼續說道:“我只是想如果愛已成囚,不如放手。但我沒曾想你會因為招魂未果,受到這麽多年的苦,也沒想到會橫空出來南山淩。”

“那她現在在哪裏?可還活著?”

“我只是使她停留了一刻鐘,至於是死是活,身在何處?我當真不知曉。”

笈澤沒有說話,轉身欲離去。被姬銀河攔住道:“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不過我這樣講,只希望幫你看清楚心中的那個她到底是誰?你自己擺不正真心,南山淩便永遠不會對你放下戒備。”

他回首道:“此話怎講?”

“不用心,不動心,不傷心,不痛心!她想得比你通透,你越不會擺正態度,她就越會懷疑,擔心哪天你會隨時為了你的師妹而對付她。你的噬心之苦由每逢新月更始,變成了滿月錐心,是不是代表你喜歡的人易主了呢?我只是想告訴你,她是晟和的女兒。你若真心愛她,我也不會阻攔你。不過你若是把她當作替身,我不得不奉勸你一句,姜氏皇族天生傲骨,是斷然不會允許做替身的事的。”

笈澤拖著沈重的腳步,懷著滿腹的心事告別了姬銀河,自己在冰蝶谷漫無目的的走著。

當他看到一襲紅衣的少女慢慢走近留園時,他便用法術將自己隱藏起來,跟著她來到了困著雪豹的旁邊。他不用看少女的長相,就知道她是南山淩,也只能是南山淩。冰蝶谷的姬銀河喜歡素雅,整個谷中幾乎看不到鮮亮的顏色。她慢慢脫下紅色的鬥篷,來到雪豹旁邊,掏出一塊鮮血欲滴的血玉拿給雪豹看。笈澤本來還未她捏了一把冷汗,可知雪豹卻不為所動。南山淩見狀,順勢坐了下來,雪豹靠著她而臥,二者顯然像是熟識。

她撫摸著雪豹光澤的毛被道:“一眼就看出來了吧,假的血玉!不管雕工再怎麽相仿,假的還是假的。”她說得悵然若失,一旁的雪豹哼唧了一聲,像是回應,也像是繼續求撫摸。

她自顧自地說道:“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他。不相信吧,來自娘胎的相識,來自天生的信任。”她說著不覺眼裏泛起了寒光,語氣也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會不喜歡我,甚至怕我,要殺我!但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害我。可是,我也沒想到他會那麽蠢!蠢得相信別人,而不是相信我。”說著她眼裏的寒光化成兩行熱淚,無聲息地傾流而下。她繼而說道:“不過這樣也好,他有他擱不下的親情,我有我放不下的執念。如此一別兩寬……”她強忍的哭聲在說完“一別兩寬”後再也旋不住了。她躲在雪豹的懷裏抽泣,恍惚中好像聽到有人難受地撕喊了一聲,迷著眼望去,卻沒看到任何人,便沒在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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