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中秋假連著放，整整有一個星期，淩淺不想回家，董曉文因為感冒要回家，所以淩淺就替她做了三天的兼職。老板老板娘人很好，老板娘的兒子也很熱情……熱情到讓一向冷淡的淩淺有些招架不住。

在籃球場旁邊做促銷，早上和晚上人比較多，大部分都是一些學生在打籃球，所以免不了一些前來搭訕的閑人，例如這些。

“姑娘，讀大學了吧？在哪讀書？看著大熱天的站著多累啊……”某男人站在傘底下用贈品扇子一邊扇著風一邊和淩淺閑聊。剛打完籃球的汗味一下子飄到淩淺這邊，她牽強的笑了笑，低頭發短信。

淩淺：這裏的人非常熱情，熱情到連汗味都要跟我一起分享:-):-)

董曉文：好啦好啦，忍忍嘛！工資挺高的呢~

淩淺哼了一聲，不再理她。

一群初三生吹著口哨走過來，“漂亮姐姐，一人一瓶水，冰凍的。”

淩淺看了看人數，把垂到面前的頭發鋝到腦後，把冰水拿出來遞給他們。

其中一個初三生：“姐姐，其實我們不想買的，是我們的體育老師，”說著還努努嘴示意坐在大樹下休憩的老板的兒子，“他讓我們買的。說真的，他這麽照顧你的生意，是不是在追你啊？”

淩淺極淡笑了笑：“這些東西都是老板的，等我下班後所有東西都要如數還給他們的。”

眾：“……”

等他們都散了後，老板兒子拿著雪糕遞給她，“他們跟你說什麽。”

淩淺笑著委婉拒絕：“我不愛吃，謝謝。他們說這裏的水賣的真貴。”

“……”

終於熬到第三天了。淩淺松了口氣，收拾自己的東西，等她從洗手間換下工作服出來的時候，老板的兒子拿著她的手機遞給她，“你媽媽剛剛打電話過來了。”

淩淺皺皺眉，不太喜歡別人未經同意就碰她的東西。

老板的兒子仿佛察覺到她的抵觸，摸著頭抱歉說道：“不好意思，因為我要收拾櫃子，所以移動了你的手機。”

“沒事。”淩淺淡淡笑笑，背著包準備走了。

“那個……我……”，老板的兒子看淩淺轉過頭來，一張姣好嫻雅的臉，唇紅齒白，眉眼淡雅清秀，一時卡住，“我有空……去你學校轉轉，這三天跟你相處很開心。”

在淩淺琢磨用詞時，淩母的電話又來了，她匆匆別過，接著電話離開了。

淩母語氣可憐得像《中國式關系》裏馬國梁那離家出走的前丈母娘一樣：這天底下沒有不孝的兒女，只有不孝的爹娘。要是不想自己坐車回去，那就咱們一家人過去陪她。

無奈之下，淩淺只好慢慢收拾行李，不是不喜歡回家，在初中大家都住校的時候她還天天往家裏跑，父親讓她住校她還可憐兮兮賴在家裏不肯去上學，是什麽時候開始不想回家呢？應該是大一暑假的時候，父親找她談話後，她好像一氣之下直接來學校了。

從Z市到W市只要三個小時的高鐵，而淩淺選擇了七小時的硬座火車，出車站就看到父親的司機站在那裏左顧右盼。

淩淺咬了咬唇，磨磨蹭蹭走過去：“顧叔。”

顧叔也看見她了，笑呵呵打開後備箱：“還在生你爸的氣啊？傻孩子，天下父母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而且你爸就你一個女兒，或許他有些處理方式與你不合，但到底還是愛你的呀。”

淩淺低頭鉆進車裏，低低說了聲“我知道。”

淩淺回到家時已經聞到飯香了，早上為了收拾行李什麽也沒吃的她饑腸轆轆，手也沒洗就攀上餐桌捏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香甜可口的汁水溢滿她的口腔，淩淺還意猶未盡的吮了吮手指。

淩母端著湯出來，看著女兒孩子氣的模樣，不由笑了：“你這孩子！快去洗手。”

淩淺洗手出來就看見父親坐在餐桌上，她抿著唇走過去，坐在母親旁邊，一聲不吭扒著飯。

淩儲適看了眼女兒：“淺淺，飯後來一下書房。”

不容拒絕的口吻，甚至是命令，淩淺低頭嚼著顏色嫩綠的青菜，味同嚼蠟。

淩儲適有些不滿哼了兩聲。

“知道了。”淩淺有一下沒一下的嚼著，一粒米一粒米往嘴裏塞。

“儲適，七不責裏飲食不責居首。別再餐桌上教訓孩子了，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別讓孩子看著你的臉色吃飯啊。”淩母心疼加了塊肉在女兒碗裏，“慢點吃，有什麽事情吃完再談。”

淩淺站在書房門前，猶豫了一下，終究敲了敲門。

“進來。”

書房裏彌漫的不是紙墨書香，而是淡淡的茶香，淩儲適是個茶迷，書房放的書不多，有些淩淺喜歡的典藏書總是被家裏養的金毛犬咬得破破爛爛，她每次都恨的牙癢癢，卻又在它那濕漉漉可憐又無辜的眼神中作罷。

只好將書搬到她房裏去，書房空了不少，父親就把他那些紅茶、綠茶、白茶、黑茶擠滿了書架，而茶具也是各式各樣，每當淩淺走進來，都不自覺的放松身心，像是來到遠山竹林，幽居品茗。

淩儲適將品茗杯倒扣在聞香杯上，翻轉使聞香杯的茶急速流到品茗杯中，伸手示意她坐下。

淩淺小心翼翼坐在父親對面，看了眼淺黃的茶湯，伸手握住聞香杯輕輕嗅了嗅，唔，是江西廬山終日雲霧不散地區所產的廬山雲霧，有些讚賞的眼神看向父親。

淩儲適開懷一笑：“怎麽？以為爸爸喝綠茶只知道明前西湖龍井。”

淩淺笑了笑，小抿一口，嗯，一直以來廬山雲霧名字好聽，味道也不錯：“不是，只是詫異爸爸茶藝漸長。”

淩儲適笑得開心，慈愛摸摸女兒的頭，“讀大學了！想想時間過得真快，那個拽著爸爸袖子癟著嘴不肯去住校的模樣仿佛發生在昨天。”

淩淺不著痕跡偏頭，“我不會去的。”

執拗，又有著不容商量的態度。淩儲適縮回手，同樣的語氣，如出一轍：“你必須去！”

“那樓下那個女人又是誰？那個不管受了多大委屈依舊笑臉相迎的女人是誰？你告訴我，她是誰？！”淩淺啪的一下把杯子甩回茶幾，溫熱的水濺的到處都是，杯子不堪重負在桌面彈跳幾下，圓滑的杯沿磕出了個缺口來。

一時間，淩儲適擰緊的眉宇漸漸松弛，沒有被淩淺的行為惹怒，反而多了幾分妥協：“淺淺……她是你媽媽。”

沒有明確指出那個“她”是誰，但父女兩都心知肚明。

“淺淺……”

淩淺突然暴怒：“你說的哪個她？！是你半截身子要入土了還娶個美嬌妻給你送葬的那個年輕女人，還是被認定為自然死亡的糟糠之妻？！”

“啪——”

淩儲適被女兒的話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擡手就是一巴掌。

“淩淺，是不是這些年把你寵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氣氛凝固的像那三月即將融化的冰河封面，稍一用力，便是萬丈深淵。

淩淺的臉上印著明顯的手掌印，而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也聽不到有人罵一樣，木訥的坐在沙發上，眼神虛晃的好像瞎了一樣，“你在騙我，媽媽不是自然死亡，殯儀館火葬必須有三個條件，街道的自然死亡證明；醫院的自然死亡證明；公安機關的自然死亡證明。沒有的，什麽都沒有，憑什麽是自然死亡！”

此時淩儲適已經意識到不對勁了，連連叫了幾聲淩淺都沒反應，他走過去，驚慌失措地輕輕觸碰了一下淩淺，淩淺像突然被針紮一樣大聲尖叫，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淩儲適手足無措地抱著女兒，直直呼叫淩母。

“怎麽了？”淩母急急忙忙推門進來，看到淩儲適懷裏的淩淺，以及她臉上的巴掌印，有些惱火看了眼緊緊抱著女兒的父親，到了嘴邊的苛責又回到肚子裏。

淩淺已經被安頓好了，淩儲適陷進沙發裏，惱人的電話響了第三遍，淩儲適才無力接起。

唐峰鋪天蓋地的怒意高分貝透過電話傳進他耳裏，“你竟然給她一耳光！連老爺子都舍不得打的孩子你竟然漂亮的給了個耳光！你打她做什麽！才多大的事！”

“大舅子，那是我女兒。”淩儲適凝望著前方，從小就是這樣，但凡淩淺受的點委屈，誰都可以跑來聲討他。

“喲，你還記得那是你女兒啊！看她這幾年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活著礙你眼了是嗎？非得折磨得體無完膚你才高興是嗎？但凡你有一丁點的良知都不去親手撕開淺淺那好不容易覆合的傷口！你忘了我妹妹是怎麽去世的嗎！你還敢要挾已經百孔千瘡的女兒去看望她！”

電話裏歇斯底裏的聲音靜靜在書房回響。

淩儲適握著手機無神望著窗外，似沈思，又似回憶。

她說，軟軟是被大家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做道算術題皺個眉都有人讓她不要算了，再這麽下去，都不知道軟軟以後嬌氣成什麽樣兒。

她說，軟軟又變得驕縱了，阿適，我把軟軟打了一頓，老爺子生氣了，但我還是要堅持我的教育方式。

她說，阿適，愛的天平不能偏向另一邊，既然有那麽多人寵著她，縱著她，那我們就做嚴厲的那一方吧。

淩儲適低頭掩面，裹著閃耀的光的珠子一直順著指尖滑向手背。

顧叔站在書房門前，遲疑的敲了敲門。

許久，裏面傳出一道滄桑的聲音。

“顧叔，我知道你疼淩淺，但有時候來的救兵也許會變成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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