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眸色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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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烏酒店只是大家臨時下榻的地方。

第二天等到演主角少年時期的小演員來, 浩浩蕩蕩一行人才跟著當地向導走進亞馬遜叢林的安全區域。

路上聽到劉莉說那個小演員叫“Vincent”,霍星葉只覺得這個名字熟悉,在腦海裏思索一會兒沒對上臉, 也就作罷, 邊走邊和幾個認識的人東拉西扯。

White對待作品素來秉承完美主義。

《荒原》劇本開機前一個周都還在修。

調整多次後, 故事相對最初純粹的文藝片有了相對充沛的劇情,甚至還加了點奇幻色彩:探險少年提戈爾小時候在亞馬遜叢林與一株細小的植物有過一張合照, 成年後一次偶然再探訪,在同一個地方拍了同種角度的照片,發現那株植物竟然和十年前完全一樣,不滅不雕。

而與此同時, 蒙古冬牧場的科考團隊發現同樣的現象,一條神秘的隧道將地球兩端連在一起, 兩方人物同時探詢,卷入一場由外來、宣稱永恒的力量引發的陰謀之中……

一半特效,一半寫實。

霍星葉想象過劇組住宿環境可能不會太好,等真的到了河邊的營地, 才知道豈止不好……

分隔式帳篷像邊角漆料被磨掉的舊棋子, 十來平一個, 零落在布帛般無盡的翠色中。因為叢林裏不少動植物危險致命,為了方便管理,縮小區域,一個帳篷四個人住,十個帳篷公用一個起居區域。

有點湊巧的是, 霍星葉帶著劉莉和姚婉瑩及她助理被分到了一起。

霍星葉和姚婉瑩在外人眼裏是因著魏易水火不容,姚婉瑩也一度這樣認為。直到魏易當時的澄清說明出來,緊接著,各種劇撤角色的撤角色,撤投資的撤投資,姚婉瑩才後知後覺……

霍哥兒對魏易恐怕沒什麽真感情,之所以朝自己沖脾氣,大概是因為她當時壓了同劇組沈言曦的戲。

都是圈子裏混的人。

既然姚婉瑩笑臉相對,霍星葉沒必要甩臉子。閑聊一會兒,姚婉瑩若有若無一句“你和許旭是約好了來的嗎,上次我和許旭參加節目,主持人問他最欣賞的女性,他可是毫不猶豫說了你呢”讓某人神色冷上幾分,運動鞋在地上踩出一個小巧的印花鞋印:“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姚婉瑩詫異:“不是玩笑啊,人許旭都為了……”

“我有男朋友。”

霍星葉聽到帳篷裏劉莉磕磕巴巴喊自己,直接轉身離開。

那股不看人臉色說話、無所謂的態度將姚婉瑩未出口的“你”字一摁,訕訕噎進咽喉裏。

————

劇組開機後,每分每秒都是在燒錢。

比起為了一個“國際化”噱頭來客串的姚婉瑩,霍星葉在劇組的身份,其實更顯尷尬。

霍星葉在國外最聞名的標簽是美甲師,可這個劇根本不需要美甲師。她來劇組的身份是美術和視效,可White自己就是最頂尖的視效大師……

所以霍星葉最開始做初排的時候,很多陌生面孔並不買賬。

“關鍵是,老頭都說了聽我的意思,有幾個還在那兒擺譜瞎嚷嚷,要不是只帶了劉莉,人生地不熟怕被打,楚楚你不知道,我都想直接叉腰開罵。”

“可是你沒罵。”隔著屏幕,楚珣輕笑一聲,表示可以想象她說這話時鼓著腮幫子生氣的表情。

卻不知道,其實當時的對峙,比霍星葉描述的還要惡劣——

起因,是關於一個鏡頭的處理。

鏡頭設置的目的是體現叢林浩渺,烘托主角和他的夥伴們身在其中,微不足道。

幾個飾夥伴的演員建議按照劇本上的視角,直接用直升機俯拍,保守又安全。

霍星葉卻執意要平拍群像加一個高速自旋鏡頭的仰拍,感覺這樣的動態會更富有層次感。唯一的問題是,在入鏡之初,需要演員們面部表情的特寫。

White給了演員較大的話語權,一個德州口音的姑娘當即“呵”了聲:“明明兩秒就可以解決的一個大環境,為什麽非要炫技?炫技自己去指甲殼上炫,何必來這裏?”

和德州姑娘同行的男人附和著勸:“短鏡頭轉長鏡頭是最不推薦的做法,這才分戲第一幕,霍你真的沒必要……”

“真的有點小題大做,一個鏡頭而已,不必如此求全責備……”

嘰裏呱啦的鳥語炒得霍星葉偏頭痛,怒氣攢了滿腔又活生生摁進肚子,走到坐在大石頭上玩手指頭的少年主角身旁,輕聲問:“你覺得可以嗎?”

少年慢吞吞擡頭看她一眼,點頭,起身回到一群人中,無聲醞釀情緒。

少年是個腕,見他來了,眾人先後噤聲。

分鏡導演“action”一喊,馴鳥師遙控打開架在樹上的鳥籠門,“刷刷刷刷”翅膀撲棱出一抔白影。

少年仰面,如洗的碧空映著他湛藍的眸,澄澈幹凈。

他唇角微抿,眉梢微垂,一瞬間將空曠感壓下,再徐徐擡眸,纖長的眼睫在空中數秒畫弧,鏡頭飛退……

偌大的亞馬遜在視野裏欲揚先抑,蟲鳴鳥叫,鮮活立體。

渺然之感泉湧而出。

即便一次就過,仍有人說她“愛出風頭”“博眼球”“不知哪兒來的業餘富二代,太把自己當回事兒”……

霍星葉不置可否,撈了瓶礦泉水走向又坐到了石頭上、觀察樹葉的少年身旁,遞過去:“剛剛謝了,我叫霍星葉,你呢?”

少年穿著件駝色覆古的格子襯衫搭黑皮褲及膝雨靴,寬展窄腰長腿,金發碧眼,臉骨如削。

憂郁的情緒中裹著絲敏感,一下子就讓霍星葉想到了聖埃克絮佩裏筆下的小王子。

脆弱的玻璃心裏,大抵裝著一枝比他更脆弱的玫瑰花。

小王子沒接水,繼續旋轉手上的植株,細聲細氣地回答:“瓦力耶微夫?塞貝那?約翰裏路維奇……文森特。”

名字太長,霍星葉囧了囧:“你的眼睛很漂亮。”

少年略不自然地抻了下脖子,燙著耳根,說:“謝謝你……”

————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臉熟是因為兩年前一次電影節紅毯上見過他,被他爸爸媽媽帶著,好像後來他爸爸媽媽離婚了。”

霍星葉給楚珣打電話的時候才洗完澡,聲線裹著層牛奶味的沐浴露香,莫名有些柔軟:“我記得有訪談說,他好像四歲就開始參加綜藝,五歲當平面模特接拍廣告,童星出道,才十六歲就拿下White片子的少年主演,還有蠻多大獎……路子很厲害,”霍星葉說,“只是輕微自閉,一和他說話就臉紅,喏喏地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哎,我說到哪兒了,說到別人逼逼我,這種感覺其實不太好……就有種,自己的想法在別人眼裏是笑話,White雖然重視我的意見,但他不可能每個分鏡都過來……哎……”

霍星葉又嘆了口氣。

她和楚珣的相處模式一向是這樣。

霍星葉嘰嘰喳喳說,楚珣安安靜靜聽。

等霍星葉說得差不多了,楚珣一邊拿鑰匙出門,一邊清淡問:“你到劇組幾天了?”

“一天半。”

楚珣接著問:“你還要待過久?”

“一年半,”霍星葉拍拍嘴打個哈欠,“雞湯楚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了,待久了,經驗和實力拿出來,人家自然就會對我刮目相看,道理我都懂,可心裏就是會不舒服……”

“我想說,你現在受氣不舒服,多受幾次,受個一年半載,估計就習慣了。”楚珣唇邊駁了點弧度。

霍星葉笑意戛然,“哦”一聲:“很晚了,我要睡了,再見。”

楚珣淡淡“嗯”一聲:“你掛吧。”

“你先掛——”

楚珣從善如流:“嘟嘟嘟。”

霍星葉聽著驟起的忙音,睜大眼。

這人怎麽這樣,女朋友叫他掛他還真掛?!

有沒有情趣懂不懂浪漫了?!

難道不該“你先掛”“啊不你先掛”無限循環嗎?!

霍星葉正用手指戳著屏幕上那個空白頭像小聲腹誹。

“嗡嗡嗡”,手機震動,再次來電。

“剛剛進電梯沒信號……你大概什麽時候睡?”

男人說話字正腔圓,一股從青色煙雨中滌出的儒雅感清淡,涼寒,又蘊著只在她面前淌露的溫柔。

恰似遠天夜色,低醇著曲調,跋山涉水送來一聲“晚安”,一聲“我上班了”,助她美夢成眠……

亞馬遜叢林潮濕,炎熱,四季如夏。

除卻河畔泥沼和黃石部分,叢林中樹木高大如蓋,偶爾一束陽光偷著縫隙投下來,在濘狀土面投下一塊兩塊光斑,照著煙塵盤旋。

一天,兩天……

十天,半個月……

white周期雖然拉得長,但每天工作量還是很大。

重要場景經常一兩秒都要糾結,一磨就是幾小時,強迫到近乎病態。

霍星葉秉承著多學多看的理念,幾乎是每場戲都跟拍。

許旭作為一個“敬業”的演員,大部分時間也在霍星葉旁邊,時不時和霍星葉談論一些關於拍攝的話題……

霍星葉笑問:“你怎麽這麽懂,以後想做導演嗎?”

不少演員後期都會朝導演制片轉。

許旭也不避諱,擡手替她擋了頭頂一片散落的陽光,笑意溫柔:“那我以後可以約你做視效嗎?”

“Vincent過去一丟丟,對,下巴再擡十度,逆著光站,五官的線條要勾勒出來圈女粉啊。”霍星葉收回手,轉臉回答許旭說,“如果有好片子當然可以啊。”

許旭“嗯”一聲,眸光和煦。

剪著女子纖細玲瓏的身影款款而傾,儼然成景。

外國場記瞧著和諧,“哢擦”一聲拍下來,加入花絮傳到網上……

劉莉主要負責霍星葉飲食起居,霍星葉早出晚歸,每天抓緊臨睡前的片刻時間,把頭蒙在被子裏給楚珣打電話,說自己今天經歷了什麽,心情怎麽樣,加上劇組本來就有她和許旭的流言,所以她對微博、INS各種社交軟件上的熱搜標題全然不知。

碰到讓她開心的事,楚珣偶爾沒什麽反應,偶爾會跟著笑。

碰到讓她沮喪的事,楚珣大多數時候是懟她,把她懟得想回國了,又狠狠給她灌一口雞湯。

對此,霍星葉經常嗆得直咳,然並沒有什麽辦法。

只能一邊想著十二月A市有雪沒,他會不會穿笨拙的羽絨服,自己還沒看過他穿冬裝,一邊絞著睡衣下擺嗲調子,癟嘴,朝他撒嬌:“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明明我走之前你都會甜言蜜語哄著我,怎麽我走之後,隔這麽遠想聽聽你聲音,你都不肯讓我樂一樂。”

“我什麽時候給了你甜言蜜語的錯覺?”楚珣嗤一聲,“註意早晚加減衣物,避蚊蟲,防曬防暑……”

“霍哥兒,White臨時叫你和Vincent他們臨時過去開個小會。”

許旭的聲音響在帳篷外。

“來了來了。”霍星葉高聲應了一句,和楚珣胡攪蠻纏著要他給自己一個飛吻,鬧了十幾秒沒等到,自己灰溜溜地悄悄“吧唧”他一下,起身出門……

大洋彼岸另一端,是周末。

塞納河畔。

楚珣抱著冬將軍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一手拿著裝訂嚴合的筆記本,一手握著筆。

筆記本左面是一頁一顆的五角星和批註,右面是一頁一個的叉和批註。

叉的個數很多——

“11月18日,她和那個討厭的人同框了。娛樂九姐,娛樂小八哥,貴圈第一線這些營銷號說他們很配,疑似覆合,疑似覆合,疑似覆合……明明就沒有在一起過。這些整天亂寫的博主,嗯,秉承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理應取締,只是這錢花得有點……不開心。”

“11月20日,她最近經常提Vincent,帶著點……母性光輝?可她看上去不像……不太可能會是好媽媽?是不是好媽媽無關緊要……只是,我不太喜歡她用那種軟軟的語氣說別的男人(劃掉)小屁孩。”

“11月24日,娛樂快訊說她和那個討厭的人郎才女貌,以後我要讓這家媒體第一個發我和她的結婚新聞。:)”

“11月25日,那個討厭的人為什麽總在她身邊,為什麽我不能……項目趕得很累,有點想掛她電話,怕她難過,我沒有,她好像並沒有聽出我難過。”

……

三十九個叉。

筆鋒清俊飄逸,和他穿白大褂架金屬邊眼鏡做實驗記錄的數據一樣學術,嚴謹,刀刀如刻。

而五角星的個數相對於叉來說,要少一些——

“11月24日,她說她現在戒掉了微博和王者,一點也不想我~~一點都不~~嗯~~”

“11月25日,她掛了電話又打回來,突然說她喜歡我,給了我一個麽麽噠。”

“11月28日,她今天的口氣格外溫柔,溫柔得我有點想……抱抱她。”

然後,就是今天。

“12月4日,她在撒嬌,我不想加班,不想寫論文,不想做實驗,不想回老宅,只想用她喜歡的姿勢,抱著她嘴上嫌棄心裏喜歡的冬將軍,坐在她喜歡的位置上,假裝平靜地接她電話,掛她電話,然後,瘋狂地……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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