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名姐, 把我的行蹤透露給我哥, 害得我被家裏抓回去軟禁了好幾天，這是人幹的事嘛！”

祖宅的副廳裏, 永山莉緒鼓著腮幫子氣憤地盯著理名，義正言辭地指責。

回應她的是茶水註入杯盞時清泠泠的清脆聲音，理名挽起和服的袖口，沏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等到她將茶壺放回茶竈後，才慢條斯理地回答：“當然是。”

“你！”莉緒氣鼓鼓地就要拍案而起。

理名不緊不慢地補充：“我還沒有告訴永真哥你跑去聯誼了呢。沒記錯的話, 你和杉本家的少爺有婚約吧？”

永山莉緒頓時就洩了氣，坐回了原位，小聲嘀咕：“那是家裏安排的, 而且也沒有正式訂婚, 不算啦……理名姐你不也是……！爺爺有讓你跟本間家聯姻的意思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的樣子，急忙辯駁。

端起茶杯的理名動作一頓, 茶水晃蕩著，飛濺出了幾滴。

這時清淺的敲門聲從旁傳來, 理名和莉緒不約而同地望向了紙門，穿著深灰色浪花紋樣和服的纖弱少年立在門口, 笑意盎然地道：“大老遠地就聽到我的名字了，你們在說什麽？不會是我的壞話吧？”

“哥哥！”莉緒一驚, 她有些心虛地看了理名一眼，先發制人地問，“你、你怎麽來了？”

“母親讓我叫你過去。”永山優真也不糾結她們先前談論了什麽, 順著莉緒的話題回答。

“是！”莉緒松了口氣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在永山優真緊跟著要離開的時候，理名取了新的茶杯沏茶，偏了偏頭，邀請道：“優真哥，要喝點茶嗎？”

“……好呀。”依靠著門框的永山優真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笑著答應，“好久沒喝理名親手泡的茶了，記得以前的你還經常逃課，不知道你的茶藝學得怎樣了？”

院子裏的竹子蓄滿了水傾倒在了石頭上，發出了悅耳空靈的響聲。

今天是慣例的家族聚會，本家和分家的人都會聚集在祖宅中，既是為了商討一些形而上的藍圖，也是為了穩固本家與分家之間的聯系。

家庭聚會對於本家和分家的人都至關重要，是以，體弱多病，鮮少出門的永山優真也按時出席了。

話雖如此，理名他們這些晚輩卻並沒什麽需要做的事情。打個比方，這種聚會在理名眼裏，性質和每學期開學校領導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一樣，可有可無，卻不得不參加和聽講。

正式的聚會還有一會兒才開始，時間上並不急切。

永山優真端起理名遞出的茶水裝模作樣地品嘗了一會兒，如是道：“難喝，茶葉煮太久了，你最好別在祖父面前獻醜。”

“……你自己煮吧。”理名哐當一聲把茶壺擱在了桌上。

“抱歉抱歉，茶葉什麽的怎樣都好啦。”永山優真並不誠心地道歉後，他微微拖著腮，墨綠色的眼眸帶著笑意，話鋒一轉，陡然道，“那麽呢，理名有什麽想問我的就直說吧，兄妹之間沒必要拐彎抹角，你也不是那種性格。”

“小翼……我是說本間君，他怎樣了？”理名也的確沒有迂回詢問的意思，堂哥永山優真是怎樣厲害的人物，她再清楚不過——幾乎沒有事情能瞞過他的眼睛。

莉緒的事情也是一樣，永山優真雖然不說，理名也沒有向他告狀，但這不代表他不知道莉緒前幾天究竟跑去幹什麽了。

“翼啊……理名怎麽會突然向我打聽這個？難道是改變主意了？”永山優真好奇地眨了眨眼，理名神色不變的看著他，少年彎起了唇，接著說，“想也是不會吧，畢竟你對赤司家的那位可是難得的一往情——”

見理名端起茶杯做出了要往他臉上潑的趨勢，永山優真識趣地止住了揶揄，立即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翼他回美國了。”

“……”理名放下了茶杯。

“你也不用想太多，對於這個結果，翼他肯定也是早有準備的。畢竟你們這麽多年沒見了，小時候的感情長大後也會發生改變，也可能正是因為你們很久沒見，他才在記憶裏把你美化了。”永山優真提起自己失戀的好友倒是一副灑脫的口吻，轉而問，“比起這個來，祖父那邊的你溝通過沒有？永山家與本間家是世交，你是怎樣想的，最好還是告知祖父一聲比較好哦。不過，祖父一向寵你，應該也沒有什麽大的問題吧。”

說完這句話，永山優真從座位上起身，像是要走。

理名點了下頭，繼續道：“最後一個問題，半個月前，在箱根的旅店時，本間君他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半個月前啊……”永山優真稍微地回想了一會兒，了然地問，“和赤司有關系？”

見少女默認，優真看著少女湛藍色的清澈眸子，微不可查地停頓後，才淡淡地說：“這麽說來，半個月前，翼的確給我打過一通奇怪的電話，內容大概是——如果理名問我，本間翼有沒有打電話給我，我要說是。”

“不過，是也好，不是也罷，對你來說，這個答案重要嗎？”永山優真笑了下，漫不經心地道，“你早就做出決定了吧，理名。”

“……”

等永山優真走後，理名看著茶杯中琥珀色的茶水，敲了敲茶杯的外面，看著水紋陣陣，低頭嘆了口氣。

向永山優真問出那個問題的理由無他，箱根之行後，等理名的感冒痊愈，腦袋也不再糊裏糊塗後，她偶然回想起那天的事情，才覺得奇怪。

本間一樹那番言辭，不像是在與人通話，反而像是刻意在說給她聽的。

而且他也並不是粗枝大葉之人，那道門，並不是忘了掩上，而是為她打開的，為了讓她聽到那些話，明確自己的和他的心意。

如永山優真說得那樣，就算知道了真相，對她來說，也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

枯燥無味的家庭聚會及晚餐後，來客陸續離開。在三三兩兩的人還集聚在會廳裏笑著敘舊時，祖父已經早早地回到了房間。

朝森阿姨確認了祖父的去向後，理名敲響了房門。

“唔……咳、咳咳——進來。”裏面傳來了一陣壓低的咳嗽聲後，祖父才爽利地應道。

理名推門進去。

“是理名啊，找我有什麽要事嗎？”夜晚風大，祖父披著羽織坐在窗戶邊，面前擺著茶具和一卷書，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因為先前的咳嗽，聲音有些沙啞。

“嗯。”理名點了點頭，她步入了房間並將門合上，在祖父對面坐下後，才說，“之前爺爺讓我見了本間家的人吧，我一直假裝沒理解爺爺的暗示，抱歉。”

埋頭看書的祖父永山修一頭也不擡地應著：“看來你終於想清楚了，還是說有人跟你說了些什麽？優真？本間家的那小子？還是你母親？”

“都不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理名抿了抿唇，認真地道，“我是不會和永山家聯姻的。”

“……”永山修一沒有回答，他依舊面無表情，就像是沒聽到理名說的話，翻閱著手裏的書籍。

一時間周圍只傳來了樹葉的沙沙聲，和紙張翻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音。

理名緊張地咽了咽唾沫。

曾經是警察，也做過議員的爺爺一向嚴厲，說一不二，這也是她一直以來不敢把這件事放到明面上說的原因。

但是，她不想因為自己家的問題給赤司添麻煩，而且，這本來就是需要她自己去解決的事情。

雖然是毫無根據的信任，但理名知道，就算她將這件事告訴了赤司，他也不會說什麽，更不會責怪她，而是著手處理。可是把所有的困難都推在別人的身上，自己坐享其成，理名討厭這樣。

她微微張了張口，又想說點什麽來打破沈寂，永山修一開了口：“是因為赤司家的那個小子嗎？我記得是叫赤司征十郎吧，你中意他？”

“……嗯。”理名小心翼翼地觀察者爺爺的臉色，謹慎地點了點頭。

“上次他來之後，從你對他的態度，我就看得出來，你們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同學’。”爺爺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書籍，他擡了擡眼皮，停頓了一會兒，語氣淡淡地道，“那位少年很優秀，無論是對於他的家世背景，還是他本人，我沒有任何的不滿。他的洞察力及其才能，也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數一數二的。”

身為前議員的爺爺見過的人多如牛毛，況且他嚴以待人待己，像這樣毫不吝嗇的誇獎，對於永山修一來說，已經實屬難得，這也足以說明他對那名少年的認可程度。

理名眸光晶亮，見永山修一依舊神色漠然，理名忍不住翹起的唇角重新放平，果不其然，爺爺接著道：“若是再早幾年，我還沒有從議員的位置上退下來，我會同意你們。”

“但是……這和爺爺是不是議員沒關系吧。”理名微微蹙眉。她知道爺爺想說什麽了，但還是不甘心也不服氣。

“上次我生病，你來探望過後，我托人調查了那名少年，當然也包括赤司家。你應該知道，赤司家是日本的三大財閥家族之一，赤司征十郎是獨子，自然也是赤司家唯一的繼承人。”永山修一嘆了口氣，他目光慈愛地看著自己最喜愛的孫女，放緩了語氣，也少見的收斂了鋒芒——就算是雷厲風行的前議員，此時的他也不過是位擔心自己後輩的老人，抽絲剝繭地為她分析道，“從家世背景上來說，永山家並非不能與赤司家相配，若是傳出去了，也稱得上一段佳話。但是，永山家的情況，你應該很清楚。”

“雖然不想承認，自從你奶奶去了天國之後，我的身體便一年不如一年。永山家是政要世家，分家有輔佐本家的義務……就算是同為我的子嗣，到最後沒能繼承主業的一家也不例外地會淪為分家。普遍來說，家業都是由長子繼承，然而……我卻讓你的父親繼承了永山影視——繼承了分家的產業。雖然，我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是你父親的天賦不在從政而是經商，但我對不起你們家是事實。”

理名沒有想過，爺爺也會有服輸和認老的一天，當他將這些曲折是非娓娓道來的時候，理名盯著爺爺兩鬢的斑白，想，爺爺可能是真的老了。

“我一直沒從家主的位置上退下來，是不想你們成為分家，但是，我的身體這幾年越來越弱，大毛病沒有小毛病卻一大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年——”

“爺爺會長命百歲。”理名突然眼眶微紅地打斷了他，指尖輕輕地顫抖了會兒。

永山修一楞了下，無奈地笑了笑，他不愛笑，終日正言厲色，這一笑使得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卻是溫和的。

爺爺搖了搖頭，繼續說：“本家自是和赤司家相配，等你成了分家又如何呢？反觀本間家，不但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又有合作關系，牽一發而動全身，與幾乎沒有交流的赤司家比起來，我更放心你嫁去本間家。”

“可是，感情並不是用是否合理來評價的，雖然這麽說很任性……但我希望爺爺能理解我。”理名知道爺爺是為了她著想，也正因如此，她沒有鬧脾氣，而是無比平靜卻認真地對爺爺說，“爺爺對奶奶，也不是因為合理才結婚的吧。”

祖父安靜地看著少女明亮而堅定的眼神，他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他與妻子。理名的外貌像是母親，脾氣和她溫婉大氣的母親與穩重冷淡的父親不全然相同，小時候的理名很鬧騰也很倔，那個頑固的樣子……倒是有點像他年輕的時候。

“……我可以答應你們。”沈默了許久，外界傳言中頑固不化又嚴厲死板的永山修一，在自己的孫女面前還是選擇了妥協，不過，卻並非是全盤遷就，他銳利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的身上，帶著審度，慢慢地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做不到，便離開赤司。”

作者有話要說： 我果然還是喜歡堂哥啊！QWQ（等等

本間少年回美國讀書了，接下來我們不用管他了……（你

#你的好友，搞事長輩已上線#

條件我暫時不會劇透，你們可以自由地猜2333

順便……大家養肥吧（餵）

認真地講，我最近可能有些負能量，不過把負能量帶給讀者是很不負責的做法，也不想把這種情緒帶到文裏來，所以具體的事情這裏也不贅述了，再加上倦怠期等各種原因，更新上就變得比較科幻了QAQ

基本上我的大綱是在保證一定結局的情況下能合理地擴充和縮減的。

按照縮減版本的大綱完結，我倒是能挺快就寫完的……不過這樣相當於砍了部分撒糖的劇情，我私心又不太願意，所以這段時間調整下狀態，會更新，但是更新時間不能保證（不過不至於周更啦這點請放心）。

所以覺得等得煎熬的讀者可以養肥試試看，麽麽噠。

最遲下個月15號之前也能寫完吧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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