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釋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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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您只要知道,春見曾經為了賺錢,爬過比這更高更危險的石壁,您不心疼她,我心疼。我一點也不關心一個20世紀的北大高才生有手有腳有文化為什麽要靠別人過活,我只是想讓您別再欺負我的蠢蛋了行嗎”

白路舟手中的煙掉了一段火星子,那猩紅的火刺進春來已經混濁的眼睛裏,直逼他內心蒙塵多年的荒原,驟然升起的溫度,是火星燎原的結果。

他松開了手中的吊環,順著石墻溜了下去。

白路舟揮手讓何止帶著人離開,然後自己跟著坐到春來身邊,遞過煙:“要嗎”

春來接過去,但沒抽,問:“有酒嗎”

白路舟沒說話,起身離開了幾分鐘,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兩瓶紅酒:“抱歉,未經允許,擅自查了一下你的過去。”

見春來不說話,白路舟松了一口氣:“看見同伴死在自己的面前那種焦灼和無力的感覺,是回憶的雷區,我感同身受。一旦扯上和過去有關的話題,撕扯著神經的絕望就會接踵而來,我也一樣。”

白路舟開瓶給他倒了一杯遞過去:“所以,用酒精麻痹自己,墮落腐爛。能逃避的絕對不面對,能遺忘的絕對不提及。我也試過。”

春來心尖一顫,仰頭喝光杯中的酒,自己又倒了一滿杯,一飲而盡。

白路舟的回憶同樣殘忍:“可是活著的人就應該接住死去的人留下的棒子,繼續往前走。不是替他去活,是繼續你們未完成的路。這樣,他們的犧牲才有意義。我們的生命是別人用生命換來的,所以除了更努力地活著,我們有資格墮落和腐爛嗎我們有別的選擇嗎”

春來想到了那些年,陽光燦爛的天空下,他們一群人也是風華正茂,在書聲瑯瑯的校園裏學習、作畫、騎車,談論夢想和時政,似乎未來都是他們的。

然而一起事故的發生,同窗好友惜才替他背了鍋,他也因此被學校開除。

所有的一切都終結在那個時候,他的人生裏再也沒有陽光燦爛了。

只剩下幾張兩人一起完成的字畫被他留著,成了他寶貴卻想不起來具體意義的東西。

一開始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可是往後越茍且就越懦弱,到了最後,他竟然懦弱到靠女兒活了這麽多年,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路,他走了很長,家的方向逐漸清晰,酒精在體內燃燒,很久以後他沿著馬路邊上的欄桿坐下,面前閃閃爍爍的亮光走馬燈一樣從他眼前掠過。

而他終於擡頭,看了一眼這新世紀燈火輝煌的夜。

明亮的燈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夏季悶熱濕黏的風貼著地面掃了過來,他迷蒙不清的視線裏,仿佛看到了一個人抱著他的那些字畫,沿著人行道導盲線緩緩地走了過來。

走過來的人坐在他身邊,坐了很久很久。

敲門聲是早晨五點鐘響起來的,春見瞇眼看了下床頭的鬧鐘翻了個身繼續睡。

王草枝搡了搡春來,他嘟囔了兩聲,睜眼,看到床頭完好無損的字畫,一下子來了精神,立馬下床奔到客廳打開門。

穿著一身考究西裝的白路舟正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後還跟了個女娃娃,滿臉帶笑地站在門口。看到春來,他遞上東西:“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您未來的女婿,我叫白路舟。第一次來,也不知道送什麽。”

所以你送雞鴨,你是不是傻

春見頂著一頭淩亂的頭發給了白路舟那樣一個眼神。

白路舟幫她捋了捋頭發,馬上回頭禮貌地看向春來和王草枝:“叔叔阿姨,主要是太早了,除了菜市場別的店都還沒開門,所以”

“沒事,正好,今天打算熬雞湯,”王草枝笑呵呵地回完白路舟後剜了春見一眼,悄聲問,“誰啊”

春見清了清嗓子,低頭揪了揪自己的耳朵:“他自己不是介紹了嗎”

女婿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王草枝看著還在撲騰的雞和鴨,一時間楞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主持場面。

春見從口袋裏掏了零錢遞給春來:“爸,你帶白辛去買早餐吧。”

然後,她把白路舟推到自己房間關上了門,環住他的腰:“你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還有,你這麽早過來幹什麽”

白路舟無賴地朝她床上一躺順手把她拽過去抱住:“誰昨天晚上坐大馬路上給我打電話哭了那麽久,完了還不讓我去找。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一夜都沒睡,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早點來見你家長,然後把你娶回家,放到眼跟前才能安心,”他湊上來親了下她的臉,“你說你怎麽這麽會折磨人”

春見頭抵在他胸口:“也不知道我爸昨天去了哪裏,喝得酩酊大醉。我回來時看到他坐在馬路邊痛哭流涕,邊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白路舟一夜沒睡,現在挨到床眼皮就犯困,含混不清地回:“或許是什麽讓他想通了。”

春見支起身體,看著白路舟緊閉的雙眼,低頭親了一下他的眼皮,心裏說了聲“謝謝”。

“你搞什麽啊,”春見剛出去就被王草枝一把拉進了廚房,“交了男朋友也不跟家裏說一聲。這個男的幹什麽的家裏什麽情況有車嗎房子呢自己住還是跟父母一起住”

春見刷完牙開始洗臉:“咱家這種情況,你就別挑了。”

“我不是挑,問下基本情況總還是可以的吧”

“想你自己問。”

一個小時後,春見叫白路舟吃早餐。

餐桌上,白辛一手抓著春見一手抓著油條,露出兩排小牙齒,笑得一臉燦爛。

王草枝左右看了兩眼,總結:自己閨女這八成是要給人當後媽的節奏啊,不行,她得摸摸情況。

“咳,那個小白啊,阿姨問你幾句話不介意吧”王草枝訕笑。

白路舟一臉誠懇:“阿姨您問。”

王草枝就不客氣了,幹脆放下碗筷:“小白家裏幾口人”

“四口。我爸,我阿姨,我,還有我閨女。”

“結過婚了”

“沒有。”

“未婚先”王草枝指著白辛,“私生的”

白辛看得懂唇語,春見趕緊打斷:“媽”

王草枝換話題:“那什麽時代不一樣了,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那,那小白你是幹什麽的”

“我剛退伍回來”

“哦,那就是待業。家在市區哪裏”

“我家不住市區。”

還沒房子啊王草枝接著問:“如果結婚的話,幾年內可以在市區買房子”

白路舟老實回答:“我不打算住市區。”

春見把碗筷朝桌子上一擱:“媽你幹什麽”扭頭對白路舟說,“正好今天我要去趟學校,我們走吧。”

白路舟表示很忐忑,下樓的時候問:“我剛才是不是回答得不好我總覺得你媽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嫌棄。”

嫌棄就對了春見憋著笑:“沒有,我媽看誰都那眼神。”

“你沒說實話,當著小孩子的面不能撒謊。”

“我還沒問你呢,你帶著白辛來幹什麽大早上也不讓她睡個安穩覺。”

“這不是因為梁歡嘛,你見過的,陽山帶回來的那個。何止那小子估計是跟人看對眼了,死活要讓我留住她。結果咱閨女不幹了呀,總覺得梁歡要撬你墻腳,我只要一不在她身邊,她就能分分鐘把梁歡給K.O了。”

好好一小姑娘動不動就暴走,咋教育的春見腦仁一陣疼:“我覺得吧,你有必要檢討一下自己的教育方式了。”

白路舟點頭稱是:“你知道的,沒媽的孩子都像草。”

“嗯”

“我是說,咱閨女缺個媽。”

“哦。”

“你別給我裝傻。白辛,喊媽。”

白辛得令小跑過去,抓住春見的衣角就比畫:“媽。”

春見回頭看到笑得像個二百五的白路舟,搖了搖頭,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爹傻傻一窩”。

三人剛走到單元門口,就與從醫院送完飯回來的化顏撞了個正著。

春見剛準備打招呼,化顏就喘著大粗氣拉住她:“快,跟我去醫院。”

春見心裏一驚,問:“化叔叔怎麽了嗎”

化顏直搖頭:“不是我爸,是留芳媽。”

“張阿姨怎麽了”

“沒了。”

留芳的長卷發在風中飛揚,被天邊的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

她一個人坐在天臺上,周邊是各色混合著洗衣液味道的床單。

腳邊丟了一地的煙頭,白色的襯衣上沾著的血已經幹了,顏色有些暗。她低頭摸了摸煙盒,裏面已經空了。

她有些氣惱,把煙盒朝遠處扔,卻又被風給吹了回來拍打在她的臉上。

“連你也欺負我。”

她起身擡腿,一腳把煙盒給踩扁,然後使勁踢了一腳,煙盒飛出去撞在來人身上。

春見彎腰把煙盒撿起來,化顏先她一步走了過去。

留芳重新坐下,眼睛望著天邊,看著遠處似血如火一般妖紅的晚霞,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化顏挨著她坐了下來,春見一直站著。

很久之後,留芳問:“你們覺得,我媽是壞人嗎”

“不,不是。”好不容易等到她開口,化顏立馬接腔,“她給我爸輸了那麽多血,也不讓我感謝她。張阿姨,就是脾氣怪了點兒。”

留芳擡頭,目光詢問著春見。

春見轉過頭,看著天臺上縱橫交錯的電線,想到很久以前她洗完衣服來晾,但是夠不到晾衣繩,是張阿姨幫她晾的;她讀高中下晚自習回來,樓道裏燈壞了,是張阿姨開著門給了她光亮;包括她第一次來月經把公交車椅子弄臟,也是恰好遇到張阿姨幫她處理的。

“不是。”春見說。

“那,”留芳眼睛閃著光,“她是好人嗎”

化顏和春見都沈默了。

留芳無力地往後一靠,自己總結:“她也不是個好人。她不甘心自己嫁了個窩囊廢,卻又等不到意中人來解救自己。

“出事的時候,他們坐在摩托車上,還在吵。她本來可以提醒我爸的,但她沒有,她大概是真覺得自己活夠了吧。”

留芳突然就哭了:“但是你們知道嗎,在撞上大貨車的最後幾秒裏,是她把頭盔取下來戴到我爸頭上的。她死了,我爸活著。”

活著,卻永遠地痛苦著。

這座城市,天晴的時候都能在這裏看到妖冶的日落,馬路會變,樓房會變,就連路邊栽種的樹木都會變,只有一年四季的風景永遠都不會變。

這個陳舊的小區,第一次擁有了一個異常安靜的夜晚。

或許,從今天開始,它將一直安靜下去。

雖然遭遇的同樣都是交通事故,留芳家更不幸的是張阿姨當場死亡,而化叔叔卻活了過來。比較幸運的是,留芳家得到了一筆數目龐大的賠償金,這筆賠償金讓留芳的網吧起死回生,甚至讓她選擇了一個更好的路段。

化顏卻接到了敗訴通知。

“姜教授真是厲害。”

暗渡項目辦公室裏,春見在撰寫起州—陽山—河濁段戶外路線的正規勘測報告,接到化顏的電話之後,她暗戳戳地來了一句。

白路舟還在醞釀安慰她的話,何止就搶下話頭:“那是當然的了,不僅厲害,而且善良。”

“善良”春見把鍵盤敲得劈啪響,沒印象說自己的小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怎麽自己的理解能力一下子就跟不上了呢。

“對啊,”何止拎著倆啞鈴練胳膊上的肌肉,“我原來根本沒想到,你們城市的套路這麽深。我爸媽幹了兩個月那工地的老板居然不給開工資,說是要等到年底一起給。這都什麽時代了還興弄那一套糊弄人的。我跟人家姜教授就多說了一嘴,沒想到,人家一分錢不要,幫著我爸媽那一批工友就把那老板鄭易成給告了,一告一個準。我爸媽他們現在正尋思著給姜教授買個錦旗呢。”

春見敲字的手停住。

白路舟勾嘴一笑:“我就愛看你吃癟的樣子。”

話剛落音,姜予是帶著陳隨跨進門,腔調正氣地來了一句:“什麽時候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白路舟側過身:“不笑難道哭嗎”

姜予是拉了把椅子給陳隨,自己拿出平板打開一個頁面遞給白路舟:“會員基本上都退完了。最麻煩的是幾個參與了陽山段越野的會員現在要起訴你,說你在知道路線不安全的前提下還讓他們上路,這是謀財害命。你這個項目想要起死回生,難。”

“不難,我找你們幹什麽。”白路舟接過平板,掃了幾眼。

陳隨眉頭一挑:“有什麽想法”

白路舟起身啄了一下春見的臉:“這幾天幫我帶下白辛。”

春見打下最後一行字,點擊保存,關上計算機:“雖然我發給聞頁的那份勘測報告並不正規,但用來提醒你們絕對足夠了,為什麽不采用”

沒等白路舟說話,她又問:“還有,我就發給了她一個人,但為什麽那些在網上攻擊你的人手裏有是她把報告公布出去,並且沒有拿給你看對嗎既然是她的責任,為什麽不讓她去承擔你在偏袒她”

連著五問,問得白路舟啞口無言。

而何止、陳隨和姜予是的目光同時轉向春見。

室內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春見起身,臉上的情緒明顯不對:“路線勘測的正式報告在計算機上。你們的事我不該管,白辛我帶走了。”

門“咣當”一聲合上,屋內其他三人齊刷刷地看向白路舟。

白路舟沒弄明白:“不是,我做什麽了”

何止伸手在下巴處比畫了個“八”:“我掐指一算,春博士應該是吃醋了。”

陳隨補刀:“不是‘應該’,是‘絕對’。”

白路舟表示冤枉:“聞頁我對她”

“不。”何止擺手,“從春博士今天走進這裏看到梁歡,我隱約就聞到了酸味。”

“梁歡又怎麽了”

何止說:“她挑戰了春博士的權威,當著春博士的面幫你收衣服,還是貼身的那種。”

既然說到了這個話題,白路舟覺得自己有必要給何止攤牌:“給你一天的時間,不管你能不能把人搞定,我都不想再看到她。”

“什麽我搞定,我對她又沒那種意思。”何止臉上的別扭根本沒有掩飾。

白路舟抓過桌子上的車鑰匙:“那好,也不用一天了,一個小時。”

看他要出去的樣子,陳隨問:“你去哪兒”

“追你白嫂去啊。另外,打電話給聞頁,讓她過來這裏等我。”

窗外白樺樹開始落葉,四輪行李箱滾動的聲音摩擦著粗糲的水泥面,聲音劃過梁歡的心頭,讓她舉步維艱。

“不能等舟哥回來了我再走嗎,我想跟他當面道別。”

何止扔了煙蒂,用腳踩滅,悶悶不樂:“我早就跟你說了,那白路舟不是你能攀上的人。”

“我沒想攀上他啊,但喜歡他是我的自由、我的人權,不犯法。”

何止耐心盡失:“行了,我趕時間呢,沒工夫跟你磨嘴皮子。要麽趕緊上車我送你走,要麽你自己打車走。”

梁歡踮著腳又向遠處看了一眼:“你說,要是我比春見先認識舟哥,那他喜歡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何止回答不了她這個問題,一墻之隔的姜予是搖了搖頭。

陳隨一把游戲正好結束,擡了眼皮,問:“你覺得不會”

“是覺得那麽問沒有意義。”

陳隨問:“那什麽是有意義的”

“現在,在他、在我、在我們身邊的人,才是意義。”姜予是的目光透過玻璃鏡片,落在陳隨的臉上。

陳隨還想問什麽,辦公室的門“吱嘎”一聲被推開,聞頁換了新發型,人也瘦了很多。

她進門一眼就看向姜予是,但對方沒等她開口就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出去,並把陳隨叫上。

“至於”聞頁問。

“嗯。”姜予是回。

聞頁冷笑:“原因”

“為了我自己喜歡的人避嫌,可以”

陳隨在心裏“哇哦”了一聲,順便很好奇,姜予是喜歡的人是誰。

忽然,聞頁想起來春見之前跟她說的那些話——姜予是不喜歡鶯鶯燕燕,不代表他不喜歡花花草草。

春見不屬於鶯鶯燕燕,而她聞頁也不在花花草草的範疇裏。

一瞬間,她仿佛什麽都看開了。

陳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沈默過,比起白路舟他不夠果敢,比起唐胤他少了點兒計謀,比起姜予是很明顯他沒有那麽聰明。

“想什麽”姜予是開車的時候很專註,會用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撫著方向盤,嚴格遵守交通法則,紅燈停綠燈行黃燈亮了等一等。

陳隨坐在他邊上的時候例外。

他騰出了一只手拍了拍陳隨的頭。

陳隨眼神瞟過來,眼角是紅的:“你要談戀愛了”

“誰說的”

“你說的啊,你有喜歡的人了。”

“搪塞聞頁的話,你還有沒有智商了”

陳隨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真的,別我小舟舟剛才讓我有了白嫂,你就馬上把姜嫂提上日程。”

姜予是淺笑:“你呀,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長大多沒勁兒,你們一個兩個都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我這個人懶不想和你們從叫什麽開始重新認識,就不能讓我省省心”陳隨望著窗外,也是感慨萬千。

姜予是寬慰:“放心,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再過一百年,我還叫姜予是。”

“真的”陳隨問。

“真的。”

“就算你以後結婚了,你也是姜予是”

“嗯。”

“永遠的姜兄弟”

“嗯。”

“姜予是”

“嗯。”

陳隨眉頭飛揚,眼睛裏閃著光,忽然沖著車窗外大聲喊:“白路舟,唐胤”

就像那個時候,日頭懸掛在青空上,他們在操場上奔跑,似乎永遠不知道疲倦,好像生活永遠那麽陽光燦爛,不管什麽時候去回憶十七八歲,都美好得不像話。

白路舟沒追上春見,一個小時後回到工廠。

那時天已經黑了,院子裏的照明燈順著窗口將光送進廠房內,窗子上拇指粗的鋼筋倒映在會議室巨大的辦公桌上,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放在聞頁的手邊。

她坐在暗處,室內沒有開燈。

“啪”

白路舟將墻上的開關按下,光從他斜上方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都知道了怎麽知道的”聞頁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他。

白路舟走過去,把車鑰匙扔到桌子上,人也坐到上面,點了點頭:“有幾個客戶是唐生的藝人。他們起訴我,用的路線勘測報告是春見發給你的,你根本就是毫無避諱地在幫他,還好意思問我怎麽知道的,我在你眼裏就那麽蠢”給出方案,“你引咎辭職吧。”

“好。”聞頁沒掙紮。

白路舟眉頭一擰,心裏不是滋味:“唐胤給了你什麽好處是我給不了的”

“沒有什麽好處,就是想整你。”

“原因呢”

“為了我姐姐,聞書。”聞頁這時才擡頭,目光筆直地戳進他的眼中。

白路舟疑惑:“聞書當年未婚先孕,六個月小產沒挺過來的那個”

“難為你還記得。”聞頁嘲諷一笑。

“我記得,但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別告訴我,她到死都沒有說她懷孕是因為唐胤。她當時求我,說我好壞還有個白京幫忙擋著,你們家不敢動我,但唐胤一無所有就不一定了”越回憶越不對勁,白路舟後知後覺,心中震怒,“哦,我明白了,我當年被送去九方山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你說什麽”聞頁雙眼瞪得渾圓,一副沒聽明白的模樣。

白路舟抓起車鑰匙,臨走時剜了她一眼,怒氣從眼中噴灑而出:“行,你們可真行”

唐胤在HOLD俱樂部租的別墅外面被白路舟拎著暴揍了一頓。

白路舟一句話沒說,唐胤也受著。

隔著落地窗,春生敲鍵盤的手越來越慢,最後幹脆停了下來。

最後,白路舟揪著唐胤的襯衣領子將他摁在墻上。

唐胤臉憋得通紅,喘著粗氣問:“解氣了”

“你是問哪一件”白路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明顯沒解氣。

唐胤破罐子破摔一般地笑了:“那看來還遠遠不夠,你繼續,我絕不還手。”

白路舟咬牙切齒:“什麽意思,啊現在給我逞英雄,早幹嗎去了我告訴你,我還不打你了,你不是能耐嗎一周之內,我要你把之前在網上散布的關於我的那些不實言論全部給我解釋清楚,否則,法庭上見。”

白路舟野馬脫韁地浪了十多年,突然有一天被白京打到靈魂抽離,然後慘兮兮地被丟到了一個原始森林裏當兵,一待就是三年。

這三年裏,吃的苦受的傷都不算什麽。

回來之後,自己的公司被自己兄弟野心架空他也認了。

甚至對方出於內心不平衡給他使絆子,他原本都沒有打算去追究。

可是,這個不明不白的鍋讓他背了這麽久,算什麽事

窩不窩囊,喪不喪氣

尊嚴呢臉面呢

不要了

要,他當然要

休息室裏,春生接了一杯熱水,正準備往外走,有隊員走過來低聲問:“隊長,我聽說ATM那邊秋季招新”

春生沒等他說完,粗暴打斷:“關你屁事今天的直播時長夠了”

人家委屈:“我也沒說別的,陳述事實都不讓了”

春生認真跟他掰扯:“你沒說別的,是因為我沒給你機會讓你說出來。我告訴你啊,你別給我擾亂軍心,HOLD一天沒說解散,咱們就要維護一天它的榮譽。你要敢臨陣倒戈,以後遇上了我一定打得讓你出城的機會都沒有。”

隊員嘿嘿一笑:“開什麽玩笑,就算HOLD解散了,那我對隊長你也是絕無二心,你去哪兒我就跟哪兒的呀。”

春生從休息室裏出來,下了樓,來到花園,唐胤躺在草坪上,衣冠不整,滿臉是血。

聽到腳步聲,唐胤睜開眼睛,看到春生,勾著嘴笑了:“你可以找下家了。”

“你給不起工資的時候,我會看著辦的。”春生喝著水,說得隨意。

“那你現在是來幹什麽,瞻仰我的醜態”

“實話實說,是來關心你。”

唐胤強撐著坐起來:“為什麽”

“我姐教我的,她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我們都無法忍受甚至討厭,可是如果他落井了,那我們實在沒有必要繼續下石。”

春生向他伸出手:“何況是曾經有恩於你的人。盡管你可能只是出於商業需要,但你幫我在網上辟謠是事實,我應該感謝你。”

有恩於你的人。

唐胤在心裏把這句話默默念了很多遍。

那白路舟算是有恩於他的人嗎

如果無數次在不傷害他自尊的前提下偷偷往他飯卡裏充錢算的話;如果背著他幫他處理掉高年級經常欺負他的混混算的話;如果不動聲色地把他拉進他們的圈子擡高他的眼界算的話;如果潛移默化地幫他褪去他身上原本的自卑讓他變得耀眼算的話

那麽,白路舟是的,是有恩於他的存在。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

烈日還同往日一樣掛著,芭蕉樹挨著墻根往上生長,葉片遮住了樹下蹲著的小人兒,小人兒手中拿著畫筆,每在紙上塗一下就回頭不放心地望一眼春來。

看到春來點頭,白辛就繼續;春來皺眉,她就停下來。

兩條阿拉斯加被她畫完的時候,春來已經熱出了一身汗,起身準備進屋泡杯茶。從窗口望進去,暗渡項目辦公室裏,三四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正據理力爭著什麽。

白路舟襯衣袖子挽在肘間,露出結實有力的手臂,下巴上冒出胡楂,一雙眼睛鋒利無比。

“起州攀巖的項目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我也不準備放棄陽山,之前的那段路不能走的話,我們換備用公路。”

姜予是把眼鏡取下拿在手中擦拭:“我看了春見的勘測報告,你的備用方案是可靠的,但現在的問題是找誰去領隊”

陳隨插話:“娛樂圈那邊我能給你們找人,要流量派還是實力派”

白路舟搖頭:“我希望是之前的會員,畢竟他們體驗過更有說服力。”

姜予是說:“他們不起訴你都是花了大價錢擺平的,還指望他們來幫你”

“有錢為什麽不能”白路舟說。

陳隨撇了撇嘴,掃了一眼白路舟放車的那間廠房:“車都被你賣完了,你還有個屁錢啊”

白路舟朝院子裏擡了擡下巴:“那不是還有輛路虎嗎”

“我去,”陳隨不敢相信,“你這是要釜底抽薪啊那萬一失敗了怎麽辦,到時候你可是連老婆都娶不起了。”

“那我請你和我姐結婚。”推門進來的少年,明亮高挑,陽光燦爛。

“師父。”陳隨看到春生眉眼一彎,趕緊跑過去,“你來也不說一聲,應該我親自去接你的啊。”

春生訕訕一笑:“好說好說。我這不是聽說我姐夫要破產了來支援他的嘛。”

白路舟聽到春生這麽大的口氣,擡頭露齒一笑:“你支援我”

“對啊,”春生伸手將褲子口袋裏的卡掏出來往桌子上一甩,“拿去,隨便花。”

見狀,陳隨十分狗腿地跑過去,雙手抱拳:“師父,求包養。”

姜予是臉一黑,伸手把陳隨給拎了回去:“有點出息。”

陳隨:“”

“知道你們得了亞洲杯冠軍,但有錢也不是你這麽個花法,”白路舟笑著把銀行卡給春生推了過去,“再說,我現在缺的根本不是錢。”

春生問:“是唐胤嗎”

看到屋裏人聽到這個名字一個個都黑了臉,春生把另一個褲兜裏印著暗渡戶外秋季征集令的海報掏了出來:“唐胤說了,解鈴還須系鈴人,是他帶頭黑了暗渡,就由他帶頭去把它洗白。他還會在活動開始當天公布他與聞頁小姐策劃如何整你的詳細過程。”

陳隨小心翼翼地問:“我小唐總這玩的是心跳,還是”

春生說完最後一句話:“唐胤說他玩不動了,他要把一切都還給你們。他感謝你們。”

春生轉述:感謝你們,在風華正茂的年紀裏,帶著原本寂寂無名的他一起上路,讓他經歷了這世界上最雄偉的河山、最燦爛的煙火、最繁華的街燈,最肆意瀟灑的人生。然後,他要趁著還算年輕,去尋找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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