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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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星垂, 趙珒站在書房門前, 望著天上的弦月。他只著了一件直裰,秋風清冷, 灌進他的衣襟和袖口,他卻並沒有什麽感覺。

片刻,他聽到旁邊傳來的腳步聲, 他側首看了一眼,只說了句:“你怎麽出來了?”

拾光來到他身邊站定, 微風刮過, 引起他一連的狠狠咳嗽。

拾光摘下披風帽, 露出已經白了大半的發,他的面容也極是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趙珒道:“夜裏寒,就不要多出來了。”

拾光一點也不在意這個,他閉著眼感受秋意須臾, 仿佛想起了什麽:“記得當初見她第一面, 那時候的風也是這樣冷, 她赤著足, 楞楞的瞧著我,當時我滿心想的都是,將來要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趙珒聽罷,沈默片刻:“不如告訴她,你還活著的事。或許她會開心一點。”

拾光擺擺手,“我只在她的歲月裏出現過那麽幾個月罷了, 其實根本無足輕重。”

“她喜歡的是你。”

拾光笑了笑:“她喜歡的是對她好的趙珒,而對她好的人一直不是我,這麽多年陪伴她的,也不是我。”

趙珒陷入了沈默。

“今日她生了孩子,很多人都去慶賀了,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

“她未必想見我。”

“可你們終歸是要見的。”拾光的手按在趙珒肩上,輕輕咳嗽了一聲,“她是你的妻子,你們還有了孩子,以後你不能再意氣用事了,不要讓你們真的到達無可挽回那一步。”

“我跟她還有什麽是可以挽回的?”

她不會原諒他,他知道。

“當然有。”拾光停頓了好一會兒,認真的看著趙珒,“只要你舍得放下。”

“放下麽……”趙珒喃喃品味這幾個字,再無他話。

自從生了兒子,基本所有朝臣都來慶賀了,唯獨趙珒依然不見人影。

薛令微聽說,趙珒這幾日稱病,並沒有上朝。

薛令微本以為,他會借著慶賀的理由光明正大的來見自己,結果沒有。

到算是趙珒有點自知之明,知道她不想見他。

只是,同時她又有點煩躁。

她清楚自己的煩躁從何而來,也知道自己對趙珒,根本就是一種進退都不是的感情。

她怨恨他,可若是說完全特別的怨恨,那也不是。

所以一旦想到趙珒,她就會很糾結。所以,趙珒不出現在她眼前,對她來說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最好他一直都不要來打攪他們母子。

只是薛令微沒有想到,趙珒還是偷偷來了,在她生子的第六天。

自從有了兒子後,她的睡意一向很淺,但凡是輕微的風吹草動,她都能被驚醒。

結果一睜眼,就看到趙珒正站在搖籃邊,抱著孩子,細細瞧著,不知在發什麽楞。

薛令微睡意全無,立馬起身,想把孩子從他的懷裏搶回來。

她靠近一步,趙珒退一步。

她怒了:“你放下孩子!”

趙珒沒說話。

“你究竟是怎麽進來的?趙珒,你無不無恥?!”

趙珒看她滿眼的怒意,又發覺懷中的孩子因他們的動靜動了動,他做了個噓的手勢,低聲道:“別吵醒了孩子。”

“你來幹什麽?把孩子給我!”雖然還是沒有什麽好語氣,但薛令微的聲音已經壓低了很多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和孩子。”

薛令微往身後緊閉的看了一眼,她的臥房外通常都有人把守的,趙珒潛進來到現在都沒有人過來,想必都是被趙珒做了手腳了。

“不必。我跟孩子都好的很,另外,這個孩子跟你沒關系。”

“怎麽沒關系?”趙珒看著她,“這孩子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他姓趙,怎麽跟我沒關系?”

薛令微迎上他的目光,只覺得可笑:“很快你就跟他沒有一點關系了。”

趙珒聽她話裏似有別的意思,眉頭輕輕一擰:“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薛令微不想跟他多說。

就在這時,繈褓中的孩子忽然醒了,並開始低低哭起來。

趙珒抱著孩子,有點無措。

薛令微大步來到他跟前,因為怕弄疼孩子,就沒有伸手搶,只是冷冷的橫了趙珒一眼:“把孩子給我!”

趙珒老老實實的將孩子還給她。

薛令微抱著孩子重新坐回了床邊,睨了眼一旁的趙珒,沒好氣的說道:“轉過去,我要給孩子餵奶,你不許回頭!”

趙珒沒有異議,背過身去了。

薛令微一邊警惕的看著他,一邊給孩子哺乳。

餵完了奶,孩子也睡了。薛令微輕輕的將孩子重新放回搖籃。

剛將孩子放下,她就被趙珒從身後抱住。

她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掙紮:“放開我——”

趙珒根本不松手,只是僅僅摟著她的腰,下巴枕在她的頸窩裏,貪婪的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身材相比以前豐腴了不少,許是因為生了孩子的緣故,因為剛剛餵過奶,所以還有一股子淡淡的奶香。

“姌姌,讓我抱一會兒。”

“你松開!”薛令微怕他會對自己做什麽,使勁掰扯他的手,甚至都將他的手背摳流血了,他都沒有松開她半分。

“這數月不見,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想我麽?”

“不想,你放開!”薛令微回答的幹脆。

“可我想你,很想很想。”趙珒將她緊緊圈在自己懷中,“我不會對你做什麽,你就讓我好好抱抱你,就抱抱你,好不好?”

趙珒的語氣帶了無奈和乞求,頓時就讓薛令微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她沒再說話,也沒有再掙紮。

趙珒這才松開她,從正面重新拉她入懷。

薛令微任由他抱著自己,一言不發。

此時此刻,她的心情也是說不出的覆雜,甚至是有一絲的酸楚難受。

“姌姌,我們之間,能不能別再這樣?”

她聽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片刻,薛令微平靜的說了一句:“沒有可能了。”

趙珒的身子頓了頓,緩緩放開她。

卻見她看他的眼神,已經沒有半點往日裏愛他的情愫。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猶如一根利刺,狠狠紮穿了趙珒的心。

“我不信。”趙珒道。

“那就隨你吧。”薛令微冷笑,“抱也抱夠了,你趕緊走吧,以後私下不要再來輕易的打攪我和孩子。”

趙珒無悲無喜的看著薛令微,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薛令微背過身去,不再理會他。

二人就這麽沈默了半晌。最後,她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以及窗子發出的那微末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回頭,房中已經沒有了趙珒的影子。

她怔怔的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不知怎的,心頭又酸又難受,眼睛一熱,便有眼淚落了下來。

薛令微生子的第九日,朱赟在朝上宣布了薛令微與薄尋喻的婚事,並當場下了旨,七日之後完婚。

一時之間,朝堂嘩然。下朝之後,全是眾臣紛紛祝賀薄尋喻的聲音。

唯獨趙珒沒有上前慶賀。

他冷冷的望著被大臣圍著的薄尋喻。朱赟這道婚事,下的確實很突然。

這樁婚事的真正意圖,趙珒怎麽會猜不到?

他想到薛令微,臉色越來越沈。

——呵,好,果然很好。

這就是聯合別人一起對付他麽——

只不過,沒等薛令微和薄尋喻成婚,朱赟便在下旨的三日後駕崩了。

因為國喪,薛令微與薄尋喻的婚事便只能推遲。

朱赟駕崩三日後五歲的皇太子朱縝登基,內侍太監拿出皇帝的遺詔,宣讀任內閣首輔薄尋喻為輔政大臣,安陽公主薛令微為攝政公主,在皇帝成人之前,一切都由內閣首輔與安陽公主代為理政。

但朝中還是有其他大臣擔憂薛令微會如她母親元曦長公主那般一直把控朝政,擔心小皇帝將來會成為傀儡。為了防止昔日元曦長公主朱毓妡的事情發生,有的人便選擇站在趙珒那一方,目的便是為了朝廷大權能平衡,不重蹈覆轍。

回京城這數月,朱赟一直將薛令微待在身邊,教她如何審時度勢,如何應對朝政。薛令微雖然以前並不清楚這些事情,但接觸的久了,她也越發的得心應手,甚至會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一點也不比她母親遜色。

而且幸有薄尋喻幫襯,不然薛令微一人根本無法支撐起來。

正如朱赟所言,薄尋喻是個極有才能的人,難怪朱赟會在短短時間內,將他提拔為內閣首輔,內閣那些老臣,對薄尋喻的才能無不信服。

薛令微和薄尋喻的婚期雖然延後,但不等於就不存在了。朱縝登基之後,朝政稍微穩定,便開始選定良辰吉日成婚。

最終,薛令微與薄尋喻的成婚之日選在原定日子的半個月後。

因朱縝太過年幼,所以每次朱縝上朝,薛令微都會坐在簾後,薄尋喻則立於朱縝身側。

朝堂之間朝臣之間雖然時有言語沖突,但並無其他大問題。

仍然有諸多老臣對明延宗朱赟的做法表示不認同,對薛令微成為攝政公主頗有微詞。

自朱縝登基以來,趙珒在朝上並沒有說過太多的話,除了服從旨意,或是指出錯處,提點意見,也沒有幹涉他們太多的事情。薛令微雖然沒有睜眼看過趙珒,但她能感受到透出羅幕,他看向自己的灼灼目光。

那總是讓她不大自在。

今日的早朝,直到薛令微宣自己跟薄尋喻的婚期到下朝,趙珒都沒有說一句話。

她向薄尋喻問趙珒的反應的時候,薄尋喻回她:“趙督公的臉色很是難看。”

薛令微能想到,趙珒大概是生氣了吧。

自己的女人要嫁給別人為妻,自己的兒子要跟著別人姓,哪能不氣?

深夜時分的公主府,趙珒倒是親自來了。

薛令微剛沐浴完出來,就看到趙珒在她的房中了。

公主府的守衛依舊攔不住他。他想進來,任憑她派多少人把守,他都有辦法進來。

趙珒就這麽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什麽,他問了她一句:“就這麽想嫁給別人?”

薛令微冷著臉,抿著唇一言不發。

趙珒走近兩步,不動聲色,又質問一句:“我就問你,你是不是喜歡薄尋喻?”

這數月以來,他們二人每日接觸。薄尋喻確實是個賢才,放眼當下整個朝堂,薄尋喻的確是個十分出色的佼佼者,不然也不會被朱赟重用。

“與你無關。”

趙珒已經來到她面前,“我再問你一遍,你嫁給薄尋喻,是不是也因為喜歡他?”

薛令微有點受不了他的質問,說道:“這個對你來說這麽重要?趙珒,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無聊了?!”

——竟然問她這些可笑的問題。

“沒有一個男人忍受的了自己的女人將來要跟其他男人朝夕相處,甚至是以夫妻之名,讓我的孩子跟另外一個男人姓!”

“呵!”薛令微揚起下頜,目光冷傲:“你再忍受不了,我也要嫁給薄尋喻。”

趙珒眸色一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薛令微渾身頓時繃緊。

她看他沈著臉,看了她片刻,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麽,“你嫁給薄尋喻,不就是因為想與他聯手鞏固朝權,對付我嗎?既然如此,就不必大費周章了,直接嫁給我豈不是更好?”

“癡心妄想!”薛令微的手腕被他攥的有些疼,她蹙眉怒視他:“放開我!”

趙珒耐著性子:“我最後給你一個選擇,如果你不與薄尋喻成婚,我會幫著輔佐小皇帝,不與你們為難。”

薛令微冷笑:“我要是執意與薄尋喻成婚呢?怎麽,你還想篡位麽?!你可別忘了,你只是一個‘閹人’,即便是篡位了,坐上帝位,得受多少人恥笑啊——”

趙珒看著她嘲諷的表情和話,臉色越來越沈:“我最後問你一句,你到底跟不跟薄尋喻退婚?”

“我就不。”薛令微態度堅決,“你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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