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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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的時候風沙正盛。戴好風帽、裹緊鬥篷,朝著沙漠中心的城一步步而去,腳印很快便被沙礫吞沒。愈是接近,風沙便愈緩和,直到登上臺階、站在城門口時,他擡頭,已經能夠看見一片清朗的藍色天空。

停了一會兒,然後踏進城門;穿過集市,穿過居住區,穿過廢舊的古老庭院,他熟悉這條路。拾級而上,就是王宮。

仿佛早就在等待著他的到來,王宮的門扉在他面前緩緩敞開。從門的那一頭透出光線,一個身影迎向他,朝他張開了雙臂,聲音清洌溫暖。

“歡迎回來。”

小狼睜開了眼睛。

一束陽光照進房間,他擡起手遮擋,直到逐漸適應了晨早的明亮。不見摩可拿,一邊的床鋪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看來白白的小家夥和黑鋼先生已經起床出門活動了;另一邊,法伊先生仍然背朝自己蜷身睡著。記得魔法師說過他通常睡得很淺,清晨時分的天色就會把他從睡眠中喚醒,少年便輕手輕腳爬起來,繞到窗前,打算將被吹開了一條縫的粗布簾子拉得嚴實一些。

回頭看見魔法師沒有埋進枕頭裏的半張面容,他楞了一下。

眼角……有一道晶瑩的水痕。

“早安——小狼!”

“唷,小子。”

“早安,黑鋼先生、摩可拿。”

在早飯桌上,摩可拿試圖逼問出黑鋼做了什麽夢,可惜無功而返;它轉而去找主人家的孩子們聊天,聊昨夜的夢和願望,他們笑作一團,胡亂唱起了現編的歌兒。黑鋼看出少年的欲言又止,他也覺察到對方些許沈郁的臉色,與周遭氛圍似乎格格不入。後來,在說到同一個人時,小狼確信他和黑鋼都明白了彼此看上去都有些心事的理由。

“……真是慢啊。”

“法伊先生的話,好像還沒有醒。……需要叫他嗎?”

黑鋼一擡眉毛,嘆了口氣,“……算了。”

小狼時常聽見忍者在關於魔法師的話題裏發出這樣的嘆氣聲,看見他流露出覆雜情緒的眼神。哪怕沒有一句解釋的話語,他也能從中知道,雖然他們一同註視著魔法師一路到現在,可黑鋼所了解的遠比自己多得多,並且比自己更清楚應該怎麽應對。他想起關於前幾日才察覺的,法伊會悄悄對他們施加聯絡魔法的事——昨晚喝了太多“酒”,不小心在忍者面前說漏嘴了這個關鍵詞,忍者的反應出乎他意料地平淡。黑鋼先生早就已經知道了嗎?忍不住這樣問。忍者搖搖頭,“啊啊、只是覺得他會做這種手腳,一點也不奇怪吧。”

——如果這樣做能讓那家夥放心一些的話,就隨他去好了。

“至於那個魔法師自己……反正我會看好他的。”

黑鋼說這話時,表達的措辭滿不在乎,語氣卻萬分堅定。

看來,也並不需要自己多餘的憂慮。

畢竟魔法師很強大。而且黑鋼先生會在。

這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短短幾天裏法伊第二次悶頭睡到接近中午,不過這一回不用工作幹活,黑鋼就陪在房間裏,靠墻坐著翻閱他找到的這個世界的漫畫卷冊。小狼幾次路過,從半掩的門中望見,忍者起先只是在瀏覽間隙時不時瞄一眼金發人回歸平靜的睡顏,後來幹脆將薄紙裝訂成的卷冊撲在手旁,專心凝視著那人的模樣,連最細小的動作都不願放過。少年便向摩可拿比劃著噤聲的手勢,不去打擾。之後因要和奇拉一起出趟門而不得不回房間取回自己的拐杖,他站在門口,擡起手猶豫著是否該敲門。

法伊似乎剛剛睡醒不久。

他們之間有沒有過談話,小狼不得而知。黑鋼沒有移開目光,倒是法伊單方面避開了眼神的交流。他坐起身,半長的金發淩亂地搭在肩膀上。用一只手理了理落在額前的那幾綹,支住了額頭,他將眼光轉向粗布簾子外的一線天空。

“……漫長的夢。”

不知是不是隔著一段距離的關系,魔法師的聲音似是聽不出情緒的嘆息,如同一片花瓣輕輕觸到水面時泛起的漣漪。黑鋼低哼了一聲,像是故意要終結這個話題。“不管怎樣,這——不是個偷懶的好借口。”同內容正相反,話裏聽不出任何苛責意味。

法伊因此而微微笑了一下,指尖點住了撲在地上的漫畫,“所以黑大人,在忙什麽呢?”

忍者的紅眸一閃,一撇嘴,站起身,把雙手抱在腦後,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早就察覺到杵在門口的小狼,他示意少年不必這樣拘謹,離開房間之前回頭撂下一句:“午飯還有一段時間,要吃點東西的話,主人家留了粥,在廚房。”

“嗯。”

法伊輕聲應道,轉頭望向少年,問候了一聲不合時宜的早安。目光一如既往是柔和的。

哪怕就在剛才,那雙湛藍湛藍的眼裏還透著少有的寒冰之色。

眼角的水痕像是被抹去了些,也依然隱約可見。

小狼拿了拐杖,問魔法師睡得是否還好。他點頭,猶豫了一下,隨後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只是普通的夢呢……。”

是的。到頭來還是沒有出現任何與「力量」有關的痕跡與線索。如果連法伊先生都這樣說,那麽這便是確鑿無疑的吧。

到頭來——被寄予了美好期待的「夢」,不過是一醒來就會破滅的泡沫、一睜眼就會消逝的幻境而已。

如此想來,是不是很殘酷?魔法師那蒼白的笑容與悵然的語氣包裹之中的情緒,不也正是這般?湖水般的藍眼睛波瀾微起,在他試圖閱讀著少年的表情與心思的時候,早將一切都映照出了。可能還有更多——沒有「夢見」的能力,到達不了「夢」的世界;可如果有就好了,作為操控奇異力量的魔法師,要是懂得「夢」就好了。——他曾好多次在旅途中遺憾地提起;正如他始終不滿於自己無法使用治愈系魔法一樣,他一定也對此深深介懷。

在祭典這一夜、荊挑木的庇佑之下,多多少少帶有些神秘色彩的夢境,大約更加放大了他的遺憾。

那麽屬於他自己的那部分遺憾呢?他應當從沒想要在少年面前透露的。可是啊,魔法師在他漫長的「夢」中見到了什麽,其實一看他那來不及換成笑容的表情就明白了啊。那是他只有在想起過去時才會露出的模樣:無溫的、失焦的眼神,不上揚的嘴角,讓人聯想起天寒地凍的國家裏封住湖面的冰霜、覆滿山崖的白雪。這片潔白冷酷的天地看似堅不可摧:他曾想要獨自留在即將毀滅的那裏,曾說自己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可是實際卻很脆弱,脆弱到——

只消多出一個人的分量,寒冷的冰雪便會通通破碎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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