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張氏是真愛自己的老閨女，因為她覺得老閨女最像她, 又是大小兒嬌養出來的, 長得也好看, 身段兒也好看。

可是萬萬沒想到，老閨女落了這麽個結局。要不是她老大和老四折騰，她老閨女能被人送回來？？？

陸張氏也知道她現在不能去折騰陸千山了, 如今的村東陸家已經是他們高攀不起的一座大山，頂多也就在心中嫉恨一下, 連罵都只能關著門罵。

她也不敢折騰老大和老四, 畢竟那都是她的親生兒子，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是……

陸張氏刀子一樣的眼神刮在王氏臉上, 王氏沖她嘿嘿一笑, 抓了桌子上的瓜子就開始磕。這個兒媳婦是個滾刀肉, 混不吝, 她那個兒子更不是什麽好東西。才十歲的元寶已經長得人高馬大，壯的像一頭牛犢子, 小小年紀走路都是橫的。

她又把眼神放在了西屋。

大孫子的官兒也沒了, 又鬧著要分家, 現在更是直接住去老丈人那邊連門都不回來了。自己的兒子兒媳婦走的時候好歹還穿著好衣服戴著好首飾, 可是這一回來身上被扒了一溜夠，要不是佟家施舍了幾身棉衣, 怕是都凍死在半路上了。

但是大兒媳婦是她的親外甥女, 這要是把大兒媳婦開罪了, 以後娘家那邊怕是都不好說。

至於老二老三家, 那兩家子算是白養了，一個個白眼狼似的。這次老大老四遭了難，他們連一文錢都沒有給出來。只要想逼迫一下，那幾個小雜種就立馬嗆聲，恨不得把他們氣死。

一個個的，這一個個的……

陸張氏低垂了雙眼，怎麽也想不明白以前好端端的日子怎麽就過成了現在這幅樣子。以前家裏就算養著幾個讀書人，但是也能吃得上肉穿得上新衣。再看看現在，眼瞅著都要過年了，家裏連年貨都沒能準備上。

陸大田這些日子臉色非常不好，頭發已然全部白了，原本紅潤的臉龐也變得黑黃起來，看上去精神頭都沒了。他不願意在家裏呆著，一大早的就出了門去找自己的老兄弟嘮嗑去了。按照他的話說，在家裏看著這幾個討債的，恨不得想死。

沒有人會真的想要死，所以他躲了出去。

西屋裏靜悄悄的，陸廣增現在每天就從炕上躺著門也不出，就每天吃飯的時候出來溜達一圈，吃完了一抹嘴就回屋。小張氏也安靜了許多，現在她兒子要跟他們分家，她也擡不起頭來。而且王氏如今又有了身子，重活兒幹不了，很多家務事就落在了小張氏身上。

小張氏原本不想幹的，她還偷摸的溜去縣城，想要投靠兒子，結果兒子的面兒都沒見著就被兒媳婦三言兩語給懟回來了。於家還算不錯，派了車出來把小張氏送了回來，又送了點兒米面，但是話裏話外的讓陸家看好自己的兒媳婦。

“我們老爺說了，丟不起這個臉。”

小張氏在屋裏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起來乖乖的幹活了。她也害怕，尤其是看到陸張氏陰測測的眼神，生怕自己被休回去。

小張氏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年頭哪個當官的不貪？他們不過就是收了點兒銀子幫人辦事兒而已，怎麽就被下了大牢了呢？？

到了吃飯的時候，陸大田和陸廣會溜達著回來了。陸大田去老兄弟家裏嘮嗑，但是飯不能在人家那裏吃，還是得回來吃。可是陸廣會也每天一大早的跑出去，不知道跑到那裏，可是只要到飯點兒就自然而然的回來。他也不怕被人數落，別人一問就說時運不濟，然後吐槽自己大侄子兩句，說他不會當官，連累了自己這個叔叔，剩下的就是胡扯了，扯的天花亂墜，口沫橫飛，有的時候還能騙點兒酒喝。

他們這一回來，飯桌上又開始議論起陸千山家了。

陸廣會的筷子一邊在燉白菜裏撥拉著想找點兒肉末吃，一邊道：“老家夥，那叫一個熱鬧。這是給皇上當兒媳婦啊，以後可威風了。好幾個漂亮小宮女端著簸籮散銀子啊，那老些人去搶。”

陸張氏瞅了他一眼，道：“你也去搶了？”

陸廣會嘿嘿一笑，道：“那是自然，還搶了不少吶。”

陸張氏道：“既然搶到了，那還不交出來？”

陸廣會頭也不擡，道：“交？交給誰？娘，您是不是見我們好就不高興啊？您兒媳婦懷著您孫子呢，我這點兒銀子還不夠給您兒媳婦買點兒吃的。怎麽著？又想從我手裏撈走了填補我哥啊？”

陸張氏怒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咱還沒分家呢你就想吃獨食？好啊，既然不交銀子，那你也別吃飯了，給我滾出去。”

陸廣會咬了口窩頭，嘿嘿一笑道：“那可不行，我那糧食還放在公中呢。怎麽？娘你想要給我們分家？行啊。如今咱家裏就剩我跟大哥了，我也不多要，那一溜西廂房就分給我們。還有那五畝地也給我們，對了，這糧食也不能少了。還有，當年我大哥我大侄子讀書造那老些錢啊，那可都是我們的血汗錢，怎麽著也得還一點兒吧？”

陸廣增怒道：“你這是什麽話？若不是我們讀書，你能去縣城享福？”

“我呸！”陸廣會罵人擋不住自己吃飯，邊吃邊罵，“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挺大歲數的人了可真的是碧蓮不要啊。咱家為啥下大獄？還不是你撈太多了？對了，還包小戲子，嘖嘖……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包戲子了，那銀子老了往裏扔。再看看我，我也就吃點兒你剩下的，然後一心一意對我媳婦兒，要不我媳婦兒能懷上？”

“我！”陸廣增到底理虧，憋的臉紅脖子粗，飯也不吃了，摔了筷子就回了自己屋。

陸廣會又冷哼一聲，道：“爹啊娘啊，你們可別偏心眼子，把鍋都往我一個人身上扣。這銀子我也不可能上交，啥時候把大哥坑我的銀子都賺回來再說吧。”

陸秀秀低垂著頭木呆呆的吃飯，眼淚珠子要落不落的。

陸張氏氣的不行，怒道：“呸，有個屁的銀子！當初你們在外面享福咋就不記得家裏還有倆老的？你們犯了事兒還牽連了你們老妹子，要臉不要？你不想分？哈，不想分也得分！老頭子，必須給他分出去！”

陸廣會還要說什麽，陸張氏又道：“你要是不滾，我就去縣裏告你！告你不孝！那縣丞可是你大侄子的老丈人，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陸廣會啞了火兒。他跟王氏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嘿嘿笑道：“娘你這是啥意思麽？要趕我們走是吧？那也成，分，分還不成嗎？”

陸大田的飯吃了一半，心裏堵的難受，撂了筷子也吃不下去了，只是大口大口的抽煙。

過了好半晌，道：“那就分吧，分出去每個月往家裏交銀子。”

陸廣會一楞，他這才想到這一茬。交銀子？他哪裏來的銀子每個月交呢？

“哈哈哈，爹你說啥呢？我逗我娘呢。我哪能分出去啊？咱家如今就我一個勞動力了，我大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還得我伺候您倆老的？”說著，就從懷裏摸出了一把銅子兒，裏面還混了兩塊小小的碎銀子。他把這些放在陸張氏面前，道：“娘，快別生氣了。銀子給您，咱們也該準備年貨了吧？”

陸張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板著臉收下了銀子，不再說話了。

等吃完飯，陸廣會拽著王氏回了自己屋。

王氏抱怨道：“你還真把銀子交出去了？你不管咱兒子了啊？”

“怕啥呢？”陸廣會又從懷裏掏了兩下，掏出兩塊大的碎銀子，一塊得有一兩多重，“這不是給你留著了嗎？省著花，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兒了。”

“我能有你亂花錢？”王氏捏著銀子高興地都不行了，翻箱倒櫃的找地方藏銀子，“過兩天咱倆去集上吃點兒好的，哎喲這幾天吃的一點兒油水都沒有，我心裏直發慌啊。”

陸廣會躺在炕上，翹著二郎腿，瞇著眼不知道在想啥。過了半天，他道：“咱老妹子總不能一直就在家裏呆著吧？這都多大歲數了，說出去也不嫌難聽？”

“那還能咋著？那可是咱娘的心尖子，我瞅著咱娘這些日子可真的是心疼壞了。”王氏從簸籮裏扯了塊破布頭出來，比劃著給兒子元寶縫補衣服。以前好歹有小王氏幫襯著，如今小王氏早就搬出去了，家裏也沒人幫她做針線活，這些東西還得她自己來。可是她粗手大腳的，每次縫補都弄的七扭八歪。不過元寶好歹不嫌棄，啥衣服都敢往外穿。

陸廣會嘖了兩聲，道：“當年要是不跟那邊鬧起來，咱家現在也能算是皇親國戚了。都是咱娘，你說她個老不死的咋就這麽能折騰呢？”

王氏笨手笨腳的縫著補丁，道：“那有啥辦法？咱又說不過咱娘。誒，你別說……你看那邊自從離了咱娘之後，這日子可是越過越起來了。還有你二哥三哥也是這樣。你說會不會是……”她往東屋指了指。

陸廣會蹭的坐起身，道：“哎喲，備不住真的是這樣。你想想啊，咱們在縣城其實過得挺好的，就是老妹子非要說把咱爹娘接過去享福，然後呢？這一下子，喀嚓！啥也沒了。”

王氏急了，聲音有點兒大，“那說分家你咋還不願意呢？”

陸廣會的瞪了她一眼，起身往門外瞅了瞅，又關好門才回來，道：“你傻啊？每個月交銀子呢，你有銀子？”

“那咋整？”王氏著急，手裏的針一下子戳手指頭上了，疼的嗷了一聲。

陸廣會擡頭看著好長時間沒有修補所以破破爛爛的棚頂，“我得想個撈銀子的法兒，然後等你生完孩子，咱拿著銀子遠走高飛。晾他們也拿咱沒辦法不是？”

王氏詫異的看著他，“你有啥辦法？”

陸廣會往東屋那邊瞅了一眼，嘿嘿笑道：“早晚得有辦法，著啥急呢？”

他們這邊算計反算計，陸廣明那邊卻熱鬧極了。

天使宣了聖旨，皇上賜婚，大婚日期頂在二月二十上，說是個好日子。宣了旨之後又讓陸廣明一家子好好準備準備，三天後啟程回京。

這就是打算著讓他們去京城過年，然後準備婚禮，一出正月就要忙起來了。

周氏他們千恩萬謝的留了宣旨太監和沈統領一起吃了飯，才把他們送走。等人一走，周氏就直拍胸口，“我說啥來著？幸虧提前準備了。”她再看看身邊紅光滿面的二兒子，嘆道：“眼瞅著又要把你嫁出去了，娘心裏還是這麽不舍得。”

陸千山哭笑不得道：“嫁幾次也是娘的兒子啊，娘自然不舍得。”

“呸呸呸，你這說的什麽話？還嫁幾次？別人家都是嫁一次，你可好……”周氏氣哼哼的捏了把兒子的臉蛋子，覺得手感竟然特別好，又多捏了幾下，“我看人家太子是真的喜歡你，你可別那什麽，什麽嬌來著？”

陸千海笑嘻嘻的補充道：“恃寵而驕。”

“對對，恃寵而驕要不得，知道嗎？”周氏捏了捏自己的腰，左右看看，“都盯著我做什麽？還不趕緊收拾！”

他們要進京過年，陸廣富陸廣財兩家極為舍不得，生怕他們進了京城就不回來了。不管怎麽說，這也是他們能抱的最粗的腿，因為跟陸廣明家的關系，他們在村子裏也不會受欺負。尤其是被自己親爹娘家欺負。

周氏安慰趙氏和孫氏道：“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這邊還一攤子的活兒要做呢。就算老了幹不動了，這也是咱的根不是？”說著，她掏出兩張五十兩的銀票，給他們一人一張，“家裏小的該讀書就得讀書，讀書人有出路。小的們要是讀書讀的好，我就讓山山帶他們去京城讀書，這絕對能辦得到。咱們雖然出五服了，可是我也知道你們不容易，不管是當初還是現在，都幫了我們家不少忙。所以這銀子你們也別推了，都拿著。”

趙氏孫氏紅著臉收下了銀子，孫氏快言快語道：“可不是我們貪你家銀子啊，這是給你的侄子們讀書用的。”

周氏直笑，“知道呢，你們倆好好的把日子過起來就成。”

趙氏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對周氏道：“周姐，那什麽，你們能不能把琳琳帶上，去見見世面？”

周氏一挑眉毛，“咋了？”

趙氏道：“琳琳今年十三，過年也十四了，該說婆家了。我就尋思著讓她出去長長世面。”

周氏一楞，“你的意思是……你舍得把她嫁去京裏？”

趙氏眼圈有點兒紅，孫氏道：“哎，周姐你不知道，自從那一家子回來就真的麻煩大了。現在村裏都在傳他們犯了罪下過大牢，還把琳琳也耽誤了，之前來說親的好歹都是一些不錯的人家，結果呢，這些日子媒婆說了之前說的不算，人家得好好的盤算盤算，生怕被連累了。我兒子也就罷了，畢竟是個小子，多等幾年也等得起。到時候娶個能掌的住家的勤快閨女，只要沒拖累就成了。只是琳琳是個大閨女了，這要是拖上幾年……”

周氏道：“那琳琳怎麽想的？”

趙氏搖搖頭道：“我家閨女天生主意正，也不在乎這些事兒，說看不上她她就不嫁。可是還能真的不嫁人？萬一被拖累了嫁的不好，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啊。”說完，眼淚就落下來了。

孫氏嗨了聲，又道：“其實就是想沾點兒周姐家的光，要是琳琳跟你們走一遭，回來好歹別人也高看一眼不是？”

周氏想了想，道：“那你們得讓琳琳同意才成啊，總不能人家不願意，我死活把人帶走吧？”

趙氏連忙道：“只要姐同意了，我回去就好好勸勸她，她一定能同意的。到時候就讓她跟在山山身邊當個小丫鬟用就成，我瞅著你們家的那個凡煙都比我家琳琳靈透。”

“都是親戚鄰居，哪能做這事兒呢？”周氏笑道：“先問問琳琳吧，看她願意不願意去，要是願意就帶著了，跟我家悠悠一起住。反正等山山嫁出去我們就回來，到時候再給你們帶回來。”

趙氏哭出聲，道：“謝謝周姐了，謝謝了！”

等送走趙氏孫氏，周氏把這些話跟陸千山說了，道：“我也是看琳琳太可憐了，這都大姑娘了，要是親事被那一家子連累了，多虧啊。所以一心軟就答應了。”

陸千山笑道：“那也好，到時候悠悠也有個玩伴，不過是一個閨女，帶著就帶著吧。”

周氏這才算放下心。

三天後，沈燁帶著一隊馬車過來，打著的是太子的儀仗，浩浩蕩蕩熱熱鬧鬧。

周氏他們要帶的東西不多，只不過又把當初安國公夫人送來的那些箱子重新收拾了放回馬車上，然後帶了幾箱子平日裏穿的衣服，就跟著上了車。

他們把張嬸子一家子人留在家裏照顧著院子和後面的作坊，貼身的就帶上捧硯撫琴白芍沒藥和甘草，然後懷著激動的心情去了京城。

周氏緊張的一路上都沒能好好休息，當看見巍峨城門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還能來京城，如今倒是沾了山山的便宜，我也算是來過京城見了市面的老婆子了。”

陸廣明把人摟在懷裏擦眼淚，道：“什麽老婆子，我看著你可年輕著呢，就跟當年剛嫁給我的時候一樣沒變。”

周氏白了他一眼，把人推開，嗔道：“當著孩子的面兒呢，你亂說啥啊。”

坐在車裏的陸千城陸千蕓就當什麽也沒看見，只是探著頭往外瞅。

這老爹老娘時不時的秀恩愛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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