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山從銀票下翻出一封信, 掃了一眼，笑道：“不是聘禮, 是定禮。他說年後讓我們進京去看看房子, 過幾天再送兩名繡娘過來幫我們做新衣服。”

周氏又暈了一會兒, 才道：“想的倒是周全, 是怕我們進京之後許多人都盯著看, 若是沒有幾件像樣的東西，面子上不好看吧？”

陸千山疊起信紙, 道：“還說那邊找了個先生，年後讓弟弟們去京城讀書，等到下場的時候再回來考試。”

周氏笑道：“這倒是好事, 京城的先生不管怎麽都要比咱們這裏的先生強多了。”

剛收拾完這些箱籠, 陸金琳就顛顛兒的跑了過來，站在門口問道：“嫂子在家嗎？”

“在呢！”曾紅梅把箱籠裏的東西都寫在賬本子上，還沒等喘口氣，就看見陸金琳一溜煙的跑了過來, “琳琳？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陸金琳捂著嘴嗤嗤的笑, “嫂子你不知道吧？那一家子回來了。”

曾紅梅一楞, “誰？”

陸金琳道：“還能有誰呢？剛才趁著亂偷摸回去的，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那邊把我爹跟我三叔喊過去了，我讓我弟去聽墻角啦。”

“琳琳來了？吃飯了沒？”周氏見了她親熱的招招手, “今天家裏吃肉包子, 你可是來對了。”

“嬸子家的飯最好吃了, 我真是有口福。”陸金琳笑嘻嘻的挽著周氏的胳膊往屋裏走, 邊走邊道：“聽說山山哥回來了，我原本早就想過來，不過我娘說山山哥挺長時間沒回來，這次回來得跟嬸子好好親香，讓我別來搗亂。”

陸廣富陸廣財這兩家子最近在陸廣明的幫襯下總算把日子都過起來了，如今手裏還能有個富裕錢。陸金琳也長成了大姑娘，因為吃得好了，個頭比之前高了一腦袋，模樣也展開了不少。她今天穿著一身銀紅色的棉袍子，烏油油的長發梳成兩個大辮子盤在頭上，一邊還簪了一朵兒絨花，耳朵上也帶了個小小的金丁香，整個人又精神又漂亮。

據說他們兩家也在琢磨著讓兒子去念書，只是現在手頭還是有點兒緊，只是每日等著陸千海他們回來跟著學幾個字，現在也認挺多的字，還會背一些小文章了。

周氏笑道：“什麽搗亂不搗亂的？不過這陣子你可得跟你山山哥好好親香親香，再過幾個月，你山山哥就嫁出去了。”

“真的啊？？”陸金琳道：“嫁去哪裏啊？遠不遠？”

一問遠不遠，周氏就有些發愁，道：“哎，有點兒遠，不過倒是個好人家。”

“對山山哥好就成。”說著幾個人進了屋。

陸千山正在屋裏查看這兩年的賬本子，早就聽到院子裏的動靜，看周氏他們進來了，便笑道：“琳琳長個了，剛才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陸金琳道：“說山山哥你要嫁人的事兒呢。”說完，又盯著陸千山看了好半天，才道：“我山山哥真的是，越來越好看了。”

陸千山忍俊不禁，道：“真是會說話，你才多大就說嫁人的事兒？著急了？”

陸金琳嘿嘿一笑道：“我才不著急呢，我娘說了多留我幾年，好給我攢一套好嫁妝。”

正說著，張嬸子和凡煙端了好幾盤子包子進來。

張嬸子道：“老爺跟大爺他們跟作坊守著不回來吃了，我當家的把包子和湯都送過去了。”

周氏應了聲，然後撿了個包子遞給陸金琳。

陸金琳捧著包子直笑，“我是在家裏吃過飯才來的，早知道今天嬸子家吃飯這麽晚，我就餓著肚子來了。”

周氏點了點她的腦門，笑道：“吃吧吃吧，吃完了再拿籃子帶點兒回去，給你弟弟你爹娘，還有你三叔家一起嘗嘗。昨天買的肉，鮮著呢。”

曾紅梅也拿了個包子，說：“娘，琳琳說那一家子從那邊回來了，看上去過得不咋好呢。”

周氏一楞，道：“怎麽個不咋好？你是說……”她指了指西邊。

陸金琳啃了口包子，道：“就是我大伯他們跟我四叔他們都回來了，陸千庭也回來了，沒看見於嫂子。還有我老姑也回來了。”

“你老姑也回來了？她這時候回來做什麽？”這都快過年了，誰家嫁出去的媳婦兒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呢。

陸金琳道：“剛吃過飯我爺就讓元寶來我家和三叔家喊人了，讓過去呢。我原本著也想過去看看，不過我爺不讓我進門，說大姑娘聽了不好。不過我讓我弟去了，千峰哥也去了。”

周氏捂了捂胸口道：“哎喲，我聽了這個總覺得心裏直撲騰，這剛消停了兩年，怎麽又折騰回來了？”

陸千山慢條斯理的吃包子，邊吃邊道：“管咱家什麽事兒呢？他們家就算打起來，也輪不著咱家去拉架。”

陸金琳笑道：“我三嬸子也這麽說呢，不過我娘還是讓我來說一聲，怕你們不知道，萬一他們回來使壞就麻煩了。”

周氏道：“還是你娘想的周全，你說好端端的，咋就回來了？”

他們往日裏回來一趟，那簡直恨不得敲鑼打鼓，如今以這種不光彩的方式回來，怎麽想怎麽不對勁兒。

陸金琳道：“嬸子別想太多，等我弟聽明白了就過來說一聲，讓咱心裏都有個底。”

村西陸家不管怎麽折騰，也影響不到陸千山家。不過陸廣明現在跟陸廣財陸廣富走得近，指不定那邊會有什麽歪心思。陸金琳來這裏說這個話，一個是告訴周氏他們那群不消停的回來了，平日裏該提防還得提防。一個是希望萬一那一家子老老少少的鬧騰起來，能讓陸廣明幫忙拽一把，省的剛出了泥潭又被裹進去。

一直到晚上飯的時候，陸金琳的弟弟陸千樹和陸千峰的弟弟陸千嶺手拉手的跑了過來。這倆小家夥也長高了不少，臉蛋子都圓了，看上去過得確實比當初在陸張氏的手裏要好得多。

晚上陸廣明也回來了，從作坊裏也聽到點兒信兒。但是畢竟人家是關著門的，知道的都不多。不過陸千嶺這小子都十歲了，說話雖然慢吞吞的，可是卻特別有條理，把聽到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說是我大伯跟我四叔犯事兒了，牽連了大哥。佟家和於主簿家砸了不少錢進去，保住了我大哥的秀才，只是官兒保不住了。所以他們這次只能都回來，畢竟那邊也沒地方住。而且說我老姑當時挺折騰的，把佟家一個妾給打流產了。那佟少爺一怒之下把我老姑休了，讓我大哥他們一起帶著回來。”

一家子人聽的瞠目結舌，周氏又開始拍胸口，顯然驚的不輕，“這是犯的什麽事兒啊，怎麽官都沒保住？現在他們回來了，那以後咋辦呢？”

陸千嶺又道：“我爺氣的不行，叫我爹和我二伯去，就是想問問能咋辦。可是我爹我二伯能懂啥呢？我奶摟著我老姑直哭，還罵人來著，只是沒大聲罵。”

曾紅梅道：“這麽丟臉的事，她還敢大聲罵？罵的四鄰街坊都知道她兒子犯事大孫子官兒沒了老閨女也被休回來？丟不起那個臉。”

陸千嶺又道：“這大晚上他們家也沒人做飯，讓我娘跟我二伯母過去做飯呢。我娘沒同意，也拽著我二嬸子一起不去，讓我哥去說我二嬸子有了，身子沈不舒服，她跟家裏照顧著呢。”

周氏又是一驚，拽著陸金琳問：“你娘有了？這麽大的事兒咋不跟我說呢？”

陸金琳笑道：“四個月了，我娘說吃好喝好也沒咋折騰，暫時用不著說。”

“你娘就是這樣，啥事兒都自己扛著不往外說，幸虧有你三嬸子幫襯著。”周氏又戳了一下陸金琳。

陸金琳只是笑。

曾紅梅著急，繼續問，“然後呢？”

陸千嶺道：“這一下午就折騰這個事了，我偷摸聽了一些，說是我大伯跟我四叔貪錢了，貪的不少。結果不知道被誰高發了，正好趕上上面有官兒下來。好說歹說，就做了一個月大牢，把家裏東西都抄了，佟家也幫著給了不少錢這才放出來。我大哥說是被我大伯跟我四叔連累了，要分家。”

周氏又嚇了一跳，“你大哥要分家？他可是大房的長孫，這能分？”

陸千嶺笑了笑，原本憨厚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狡黠，“我大伯自然不想分啊，大哥畢竟還有個秀才的名聲，這要是分出去說起來也不好聽呢。可是我大哥不幹，說若是不分家就出家去。還說被老丈人罵了，辛辛苦苦花錢謀的官做了不到兩年就出了這種事兒。我大伯也罵他，說他也貪了錢，都送去老丈人家了。我大哥就罵了回去，還說我大伯不孝，自己吃香喝辣，還去喝花酒，也不知道給我爺奶花錢。”

陸千樹跟著補充道：“還說他們回來一文錢都沒有，跟我爹我三叔要錢呢。我千峰哥直接開罵了，說早就分家了難不成還要他們養著大伯和四叔？除了給爺奶的孝敬錢一文錢也不會給他們，說他們丟臉，敗壞了陸家的名聲，給他們罵的頭都擡不起來，哈哈。”

陸廣明欣慰道：“千峰那孩子倒是能撐起家來了，廣財他們算是有好日子過了。”

陸千樹著急道：“伯伯我也能撐起家來，我都認識好多字了呢。”

陸廣明哈哈大笑，道：“是，以後你姐嫁人了，你家你就是頂梁柱了。”

周氏喊著要布置飯菜，讓幾個小的也別回去了就跟這裏吃，吃完了再給他們娘帶著吃的回去。

三個小的跟他們也熟，並不推辭。只是那倆小子看著陸千山都有些敬畏的樣子，不敢靠前。

曾紅梅逗他們，陸千嶺道：“山山哥看著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剛進來的時候都不敢認。”

陸千山一挑眉，問道：“哪裏不一樣了？”

陸千嶺有些臉紅，但是仍舊慢吞吞道：“比以前好看多了，跟畫上的仙人一樣。”

要不說小孩子的眼睛通透呢，陸千山聽了特別高興，直接給他夾了個大雞腿。

陸千嶺臉更紅了，他拿著雞腿分了一半的肉給了陸千樹，然後自己低著頭慢慢啃。

周氏笑著給陸金琳夾了個雞翅膀，笑道：“這幾個孩子真的是，跟那邊完全不一樣。沒長歪。看看元寶，再看看……誒，對了，金枝玉葉他們也回來了？”

陸千嶺動了動嘴唇，道：“沒回來，金枝姐不是嫁出去了嗎？玉葉為啥沒回來我也不清楚。”

“這就把那倆閨女都扔那邊了？”周氏簡直覺得不可思議，“好歹把玉葉帶回來啊，就算是家裏難點兒，那也是跟著自己爹媽身邊兒呢。”

曾紅梅道：“那倆閨女可不是吃的了苦的，金枝孩子我看著就獨，還有心眼子。他家這一出事兒，我就不信金枝會幫個手。估摸著早就一把撩開過自己日子去了。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家把金枝嫁給了個糟老頭子，金枝怕是早就恨上他們了。”

陸千嶺又道：“沒聽他們說金枝和玉葉的事，只知道沒回來。”

“挺好的日子怎麽就過成這樣了呢？”周氏簡直想不明白，不過也不想了，招呼道：“吃飯吧，哎喲，這個鬧心。多吃點兒啊，別不好意思。”

吃完飯，讓陸千帆拎著個大食盒把幾個孩子都送回去之後，周氏楞了一會兒神，突然開始 起身折騰著收拾東西。

“你這是收拾啥？”陸廣明看不懂了。

周氏哼道：“我就覺得那一家子都有問題，一想他們回來要折騰就心煩。再說了年後咱們不是要進京嗎？我就先收拾好了，過完年直接走人。”

陸千山被他娘這種生怕被狗皮膏藥賴上的樣子逗笑了，道：“有什麽好收拾的？去那邊再買吧。”

周氏一邊折騰一邊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平日裏出去做客穿的光鮮是好事，可是跟自己家裏，還是穿舊衣服舒服。你看這些小衣都洗的軟乎了，貼身穿多好呢？你看那些小孩子，啊，咱家寶兒，一開始就是要穿軟乎的舊衣服才不磨肉呢。以後你嫁了人啊，要學會……”

她頓了頓，嗨了聲，道：“我兒子有福氣，以後當太子妃了，哪裏還穿這種東西呢。怕是得有一百個人伺候著吃穿，都是綾羅綢緞，軟乎又貼身。”

說完，她又拿著衣服不動了，半天才回過神，捧著陸千山的臉蛋仔細的看，“娘上輩子一定是做了特別多的好事兒，這輩子才聚了福氣，生了你。怎麽好端端的，就當太子妃了呢？人家太子妃不都是從大戶人家找的嗎？怎麽咱就這麽有福氣？”

陸千山哭笑不得道：“爹好歹是個員外郎，也算是大戶人家了。”

“成天下地種田的大戶人家。”周氏哼了聲，道：“你還沒回來那會兒，你爹出去撿牛糞。人家就說了，哎呀陸廣明你家這麽有錢，你還出來撿牛糞啊？撿回去幹嘛啊？你猜你爹怎麽說？”

陸千山看向陸廣明，陸廣明只是笑。

“你爹說：撿回來做肥料種地啊，不然呢？難不成撿回來炒菜吃？”

陸千山噗的笑出聲。

陸廣明撓了撓頭，道：“行了，這事兒有啥好說的？種莊稼可不得上肥料啊？不去撿牛糞，那棒子就能長得好？想啥呢。”

周氏笑的直嘆氣，道：“我跟你爹，一輩子土裏刨食兒，改不了了。就算是去了京城住上大房子，穿多好的衣服戴多好的首飾，看著也不像。等你嫁了，我們還會來，放不下這個作坊呢。你也別總想著給你哥你弟折騰，萬一真折騰出個什麽事兒……呸呸呸！我這是說什麽呢？總之啊，個人走多遠都看個人的，你弟有出息，你就幫襯一把，沒出息，就回來種地。咱家這麽多地呢，餓不著他們。至於你大哥你嫂子，做個富家翁就行了，知足。我以前哪裏想過能過這種日子。那時候真的是，哎呀……真的是，腦袋壞了。”

陸廣明道：“別想了，都過去了。”

周氏白了她一眼，又道：“山山，咱們家的人，走的正行的穩，可不興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看看那一家子，挺好的日子折騰成這樣，這怪誰呢？當初還想著能沾他們家秀才的光呢，我呸，幸虧咱家山山有本事，我跟你爹也回過神來了。沾什麽便宜啊？占小便宜吃大虧，老祖宗都是這麽說的。與其沾別人家便宜，不如自己走出條道兒來，是吧？”

陸千山點頭。

周氏想了想，又道：“你以後嫁去那樣的人家，那孩子要納妾你也只能忍著了。若是不願意忍，就合離，咱回來過日子，不愁吃不愁喝的，可別忍氣吞聲，自己難受。”

陸千山道：“娘你放心，他不會的。”

周氏突然掉下淚來，道：“怎麽能不會呢？他是太子，以後是皇上，當皇上的哪個不納妾？一娶娶幾十個妃子，個頂個年輕漂亮，到那時候，你還能有啥優勢？而且我聽說宮裏頭可不是好呆的地兒，你這孩子就是實誠，人家對你好你就傻乎乎的答應了。也不想想咱家能有啥背景呢？以後你被欺負，你爹你娘，你哥你嫂子，誰能給你撐腰啊？”

“叔，嬸兒，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欺負山山的。”驀地，院子裏突然傳出個人聲兒來，把周氏嚇了一跳。

西屋住著的陸千帆噌的撩簾子沖了出去，“誰？”

院子裏站著個玉樹臨風的公子，腳旁邊兩只狗子也不交換，只是圍著他嗅來嗅去。

陸千帆見了他，緊皺眉頭，怒道：“你是誰？竟然偷摸的來我家？你想做什麽？”

“哥，”陸千山也走了出來，拽了一把陸千帆的胳膊，對他小聲說了句話。

陸千帆楞了，看著那公子嘴巴一張一合，半晌道：“太子？”

誰家的太子半夜跑去別人家聽墻角？？還不走正門！

鐘玉麟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他原本就是偷偷摸摸出來的，以為山山還住在後面的小院子，結果進去一看冷冰冰半個人都沒有，才摸索到這邊。剛走過來就聽見周氏對陸千山說的話。

這丈母娘當的，還沒成親，就先忽悠他家山山跟他合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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