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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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的盂蘭盆節,是個熱鬧的節日。

長安大街之上,游人如織,北國素來開明,將這中元節也過的有滋有味,大覺寺的普施儀式最為熱鬧,燭火通明燒法船,又有不少人拜祭先祖,祈求親人於地下能夠安息。

自伽羅去了隨州之後,濟慈院就交到了般若手中,般若素沒有這等閑情,就讓春詩派人前去打理即可,趁此盂蘭盆節,就讓濟慈院中的人也一同幫忙,積攢功德。

大覺寺外河流通渭河,但多數信徒都認為,那河水通大覺寺後,能到達忘川之地。

燒法船之後,便是百姓放燈了,於滿月星辰傾灑,梧桐樹之下,正是一對小夫妻,男的穿著一身蒼藍的綢服,凈面暗紋一看就不是凡品,腰間蟠離紋犀帶旁掛著塊玉玨,晶瑩剔透,那女子則芙蓉出水,只一身杏仁白海棠紋樣的襦裙,頭綰雙螺髻,若不是仔細看那發間翠玉發簪,只以為還是閨中女子。

正是從宮裏頭來趕這一場盛會的宇文護與般若。

宇文護掌心劃過波瀾,那水燈蕩蕩悠悠而去,漸漸與那些水燈堆合在一起,於喧鬧嘈雜之中,他忽然回頭,瞧著微倚在梧桐樹下的女子,“曾有人告訴我,如果河燈沈下去了,就說明,死去的那個人,不肯走,我每年都放河燈,可每次河燈都會沈下去,我既歡喜,又難過,歡喜是因你怨我而不肯離開尚還在我身邊,難過是因你到死也在怨我……”

般若就這樣靜靜的聽他說話,柔荑執著水墨畫的團扇輕輕搖曳,恰好擋住她如意流蘇腰封,夜色中,似有些瞧不清她的神色,可卻偏偏覺得她是在笑著的。

那河燈隨波而下,忽然,再看不見了。

“我本不該重蹈覆轍的,可怎麽還是跟了你呢?”她這言語,似在玩笑,又似在說自己的苦惱。

“怎麽,還想跟別人?”宇文護撩起衣角,走了過來,那棗紅馬就在旁側,他一躍而上,“走,帶你去個地方。”

般若於他共乘一騎,也不知他要把自己帶到哪兒去,只是哼著小曲,悠哉悠哉,仿佛這夜中是難得的寧靜,直等過了大半個時辰,終是到了。

還未到驪山,可這夜中風景卻格外好,於這夜風之中,趕走酷暑感覺,略有幾分涼爽,“哪有夫君帶自己夫人游玩,到這種地方來。”

晝夜分明,此地卻是在趕工。

般若心知肚明,這是哪兒,這是宇文護為自己選的埋冢之地。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他吟的,是當日親迎般若入宮,封後那天所言的,他只看著般若,眸中仿佛蘊著星辰,陵墓雖還未建好,可他的心思,卻已是前世就有的。

般若說不上來是何等感受,只是覺得,這理所應當的很,若宇文護活著,她自然要跟著,若有一日,天不假年,她自然也會隨著,“人都說,夫妻本當生死相隨,可若你先我一步,我可長相思,不會生殉情。”

宇文護聽她言語,連忙握緊了她的手腕,他只怕般若誤會,解釋的很快,“我不是這意思,而是想告訴你,你我來日,會在一個棺槨之中。”並非,是讓般若,殉葬。

夜色之內,尚還聽得蛙聲一片,卻分明如此靜謐,般若看著他,不知為何,輕問出聲,“阿護,你是不是,因我未曾將你放在心中第一位,而有所埋怨?”

只因,她還有阿遲,若真有那一日,她也舍不下這人世繁華,舍不下,這獨孤天下。

宇文護還未回答,她又問,“你明知道,我如今所儀仗的,約莫只剩下你我情分兩字,必然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寬讓我,而我,也會利用這情分,讓你寬讓我?”

“嗯,我知道。”他薄唇輕啟,回了她一句,他微仰起頭來,瞧著漫天星辰,“這世上也只有你,能仗著這情分約束著我,無妨,反正,人這一生本就短暫。”

因今日是盂蘭盆節,讓他想起許多往事,竟不知不覺放下了許多。

“本就是,我欠你的。”

欠……

般若低喃著這個字眼,恍然一笑,釋懷許多,反手握緊宇文護的手,“所以,我可以肆無忌憚,讓你一直讓著我了?”這話,卻夾著笑。

宇文護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尖,“好,我倒要看看,你怎麽肆無忌憚了。”

深夜,朝陽殿上多了兩個人。

“紂王建鹿臺,是為了觀星,我一直在想,這值不值當,現下在知道,若能與心愛之中一同觀星,又有何,不值當?”

般若靠在宇文護懷中,萬家燈火,此下已滅,只有宮內幾盞宮燈悠悠亮著,她擡起頭,瞧著璀璨星空,聽著宇文護言語,竟覺得那星辰,的確讓人覺得,世間之人都渺小的很。

“阿護,我現在試著,把你一點一點的挪到心裏頭那個最重要的位置,你答應我,這一輩子都寬讓我,再不對其他女子動心,好不好?”她眸光映著星辰,唇齒抿合,聲音清越,她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一年兩年,或者十年八年,但那並沒有多大關系,終歸,是有一輩子的時間的,“不然,我心裏會難受。”

宇文護嗤笑一聲,掌心籠著她的發髻,他薄唇微靠在她的鬢角,越發擁緊了她,二人被勾勒著梅花的錦袍簇擁在一塊,他低聲回應,“好,我會慢慢等。”面上徐徐綻開笑意。

這萬裏河山,一個人終究太過寂寞,若人多了,心裏頭卻會更加寂寞。

只有兩個人,彼此相依,才算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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