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十裏紅妝終是空

關燈
近來最大的事情,莫過於太師宇文護迎娶獨孤家的大女公子。

下禮那日就已經是全城轟動,就連京郊百姓都來湊熱鬧,不僅因宇文護權傾朝野,更因那禮擔綿延整條長安大街,因而迎親當日,更是矚目,早在幾日之前,紅綢挽街,大半商鋪都得了太師府送來的謝禮,自然都任憑那紅幔高掛,遮天蔽日。

可宇文護卻沒有來……

長安大街,人潮湧動,人人都在等著這一場盛事,可宇文護卻沒有來迎親。

“宇文護呢,他怎麽不來迎親?”伽羅站在紅幔高掛的府門前,已過了迎親吉時,轉眼就要到正午了,她直呼其名,問的是早偷偷跑到太師府去問情況的獨孤順。

曼陀心中暗道,“獨孤般若這次可是丟臉丟大發了”,心中有隱隱想著,定然是太師反悔了,連名分也不會給般若了。

獨孤信的臉色很是不好,他擡頭,透過那紅幔看著日頭,忽然轉身入內,“關門!”

外頭之人一陣唏噓,人人都知曉,這是奇恥大辱,尋常百姓都不能相容,何況是獨孤這等大世家,婢子仆役正要聽從獨孤信的吩咐,將這厚重大門關上之時。

裏頭傳來女子聲音,“慢著!”

但見裏頭緩步而來的,正是一身嫁衣的獨孤般若,她步履不疾不徐,偏生發間那赤金東珠步搖微搖曳,紅妝模樣,襯出幾分不屬於閨中女子的魄力,雍容華貴間,她竟沒有一點覺得被羞辱的意思。

“般若,你看到了!”獨孤信見著她,別過臉去,後悔自己聽信宇文護的話,輕而易舉的就把般若交托於他。

般若那外頭罩著的紗羅上繡著花團錦簇,此下,更讓人覺得她無比可憐。

“既然太師府無人來迎,女兒自己去就是了。”她微微仰起頭,好似這話無關緊要的很。

獨孤信聽她此言,一時一口氣都有些上不開,揮手就要打她,伽羅適時拽著獨孤信的臂腕,“阿爹不要。”她放低了聲音,“這兒這麽多人呢,咱們不能讓別人看笑話去了。”

“宇文護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迷魂湯,讓你這麽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你可知道,無人迎親,你自請上門,旁人就會看輕你,我獨孤一門的名聲……”獨孤信聲音雖低,可這慍怒卻是實實在在的,般若要自己去宇文護那裏,在他看來,就是醜事。

“古語有言‘聘者為妻,奔者為妾’,女兒既有媒妁之約,則可堂堂正正的入宇文護的府中,與名聲何礙?”

獨孤府門前,獨孤般若就站在那兒,仿佛今日,無人可再阻攔她,紅妝嫁衣……

宇文護並不在府中。

整個長安城的人都看著,獨孤家的大女公子,孤身上了轎,無人相送,無人相迎。

長長的臺階,她微撩起衣裙,一步一步。

“女公子。”太師府裏頭似乎亂的很,前來迎的,竟只是個門房小廝,弱冠之年,見著般若嫁衣而來,一時慌了神,也理不清,如今是什麽意思。

般若微仰起頭,“你們太師呢?”

哥舒是聽著外頭的稟報而來的,來的時候,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派人去找宇文護,竟忘了今日是宇文護迎親的日子,整個府裏都知道哥舒素來不喜歡這個女公子,因而誰也沒有提醒。

哥舒居高臨下,看著站在石階下的獨孤般若,下意識環顧四周,除了竊竊私語看笑話的百姓,竟沒一個府中的人,他心下發寒,想著等宇文護回來定然要處置他,又連忙大喊一聲,“放肆,什麽女公子,這是新過門的夫人,還不快請進來!”

青廬早已搭好,哥舒引著般若入內,整個府內,都有些詭異氣息。

紅燭還未點燃,忽然府門外,一陣嘈雜,“太師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般若循聲看去,那個旁人口中棄了她的男子,入了府門,與那紅幔之下,執劍而行,那劍刃上,尚還有些猩紅,“嘀嗒”,一滴血,落在青石板的路上。

“主上!”哥舒見狀,大驚失色,連忙迎了上去。

般若就那樣看著他,他仿佛變了個人,才幾日功夫他已憔悴不成的樣子,沒了半分原來的豐神俊朗,那雙本該蘊著星辰的眸子也暗淡無光。

“滾開!”他見著哥舒,卻仿佛並不認識,手上寒劍猛然一揮,哥舒絲毫防範也無,臂腕之上,頓時鮮血入住,哥舒吃痛出聲,正要詢問,卻見宇文護眸子通紅,什麽人都不認得一般。

才這瞬時,他染著鮮血的劍刃,直指與哥舒,哥舒竟一時躲都不知往哪兒躲,“主上!”

電光火石之間,竟是般若拉了哥舒一把,那力道,帶的哥舒腳步微的踉蹌,跌倒於地,險險躲過宇文護手中的劍刃,“阿護!”般若大喊一聲。

他終於見到她了,如夢初醒,手上的劍落了地。

“我殺了宇文毓……”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他看著般若,仿佛忽然想起些什麽,隔著紅幔,沖上前去,猛地抱緊了她,連喘息都困難。

“般若……”他閉上眼,死死的抱著她,仿佛是失而覆得的珍寶,又仿佛,是想要緊緊抓住可最後只能從指尖流逝的泥沙,“我把宇文毓殺了,再殺了哥舒,最後殺了宇文護,就算償命了吧?”

伽羅一直都很擔心般若,她明知宇文護是真心待她阿姐,卻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唯恐阿姐在太師府受委屈,於是趁獨孤信不察,溜出了獨孤府。

怎料,太師府還未到,卻碰到縱馬要出城去西山大營的宇文邕,死死的攔住了想去太師府問清楚的伽羅,唯恐伽羅不信,於是一開口,就道,“宇文護瘋了,他殺了寧都王,現在又要殺哥舒。”

伽羅不可置信,驚呼出聲,擡頭看著宇文邕,她知道,阿邕不會騙他,可……

“你怎麽知道?”她放眼看去,宇文邕身後還跟著數十將領,她有些認得,是城外細柳營的,還有一些,是西山大營的人,可在她的認知中,阿邕從來不和這些人打交道的,她忽然想起那日宇文邕沒頭沒腦的話,又看著宇文邕馬背上的木匣子。

她猛然奪了下來,那木匣子跌落餘地,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顆人頭,一顆滿是血痕的猙獰頭顱,一顆伽羅很熟悉的頭,死不瞑目的模樣……她下意識的一陣作嘔。

那是宇文毓。

她什麽都明白了,她看著宇文邕那俊朗無雙的面容,只覺得不寒而栗,“不是宇文護殺了寧都王,是你……”她一字一頓,咬著薄唇,那薄唇沁出些猩紅。

宇文毓是先帝血脈,若是死於宇文護之手,自然會激起民憤。

宇文護的確是瘋了,手上並沒有輕重,可他卻忘了致命的地方在哪裏,只是亂劍砍著……若是醫治及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這一線生機,是宇文邕不容許的。

西山大營統帥張徹雖表面是宇文護的人,可他曾受恩與先帝,若是被張徹知道,宇文護殺了宇文毓,並將他的頭顱割下,那會如何呢……

“不,他是宇文護殺的。”他斬釘截鐵的回答伽羅的話。

“我要去告訴太師!”伽羅不知為何,眼淚奪目而出。

“宇文護已經瘋了,見人就殺,你去太師府,只會多一具屍體!”宇文邕躍馬而下,連忙拉住了伽羅,只恐伽羅被宇文護所傷。

伽羅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狠狠的掰開他的手,“就算是死在太師府,也好過,你讓我惡心死。”

伽羅這句話,就如一把匕首,直直的往他心口上刺。

“你以為,我為何要這麽做,這是聖上的旨意!”宇文邕低聲與伽羅勸說,這聖上的旨意不假,宇文覺從未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扳倒宇文護的機會,可宇文覺,從沒有這等謀略。

後側謀士黃熠,早將那裝著宇文毓的盒子收了起來,於宇文邕身後輕聲言道,“哥舒已經趕往西山大營了,殿下,咱們得抓緊時間。”

黃熠使了使眼色,後頭幾個衛士連忙上前,因伽羅知曉了所有的事情,定然是不能讓他去太師府報信的,看在宇文邕的面子上,雖不會傷性命,卻也得關押起來。

伽羅見勢不好,步子連連往後退,只恨自己出來的匆忙,也貼身佩劍都忘了帶。

“讓讓讓讓!”

於這寂靜街市之中,忽然馬蹄連連,竟是有人騎著未馴服的烈馬,馳馬前來,“我的馬驚了,小心!”那馬上之人還在幹吼著。

伽羅還未看清那人是誰,一陣風聲呼嘯而過,已被那馬上之人攬腰抱起。

“楊堅!”宇文邕卻看清了,連忙上馬就要去追。

“殿下,不可誤了大事呀!”黃熠死死的攔著,宇文邕再三權衡,只得催馬出城,直奔西山大營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