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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祁楚設宴迎使臣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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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過他了。”

上官青瀲非問,而是肯定道。

顧辭不敢看他的眼睛,“是。”

上官青瀲踱步入房間,一雙眼鎖定著她,啞聲,“前兩日我擬信魏國,想著若齊國當真不肯相助,也可求助於魏國的兵力。”

顧辭別過眼,打斷上官青瀲的話,“來不及的。”

他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若齊國站在了戚後一旁,魏國更不可能與四國的兩股勢力對抗,又談何借兵。

“總歸要賭一把,”上官青瀲眼神幽深不見底,卻失去了往日的透亮,“難不成要我眼睜睜的看著你委屈自己,我做不到。”

事到如今走投無路,顧辭輕輕搖著頭,“齊國已經答應借兵,不多日陳國便可脫離分裂局面,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不是,”上官青瀲聲音低沈,“我說不是。”

顧辭抑制上湧的酸澀,揚聲道,“上官青瀲,你的冷靜自持都到哪裏去了,何須再自欺欺人,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她頭一回連名帶姓的喊上官青瀲,連聲音都變得哽咽難聽。

上官青瀲僵在原地,眼裏突然醞釀了一片深紅。

顧辭心痛如絞,猛的撲上去抱住上官青瀲,顫抖著,“自古為國之大義者何其之多,以前我總是覺得自己無能為力,這一次你就讓我做一回深明大義者,不要阻撓我。”

上官青瀲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良久沒有回應她的話。

“青瀲。”顧辭喚著,抖著身子拉開兩個人。

竟是見上官青瀲一雙紅透的眼,無聲無息的淚滑落,沾濕他的臉。

顧辭心口疼得無法言語,清冷如上官青瀲,竟為他落了淚。

她彎著身子,上官青瀲握著她的手,重新把她鑲到自己懷裏,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無論你答應他什麽,我都會帶你走,哪怕要我拋棄一切,我也絕無二話。”

顧辭閉眼,眼淚爭先恐後的湧出來,緊緊和上官青瀲相擁。

亂世之中,誰又能獨然一身,不為這局勢折腰。

而能得上官青瀲如此,她此生已無憾。

☆、顧辭朝堂顯身份

顧辭翻出紅錦流雲官服,腰戴鎏金令牌,顧澈拿過黑紗官帽穩穩的扣在她的頭頂,官帽頗重,壓得她微微低下了頭。

顧澈微笑著,“公子穿這一身真好看。”

“是嗎?”顧辭輕聲說,看不出半點兒升官的喜悅。

顧澈替她扶正了官帽,“時候不早了,我送公子出去。”

顧辭卻突然抓住顧澈的手,良久都未言語,顧澈嗯了一聲表示疑慮。

她擠出個笑容來,語重心長的,“阿澈,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你都要好好的,你答應我。”

顧澈先是微怔,末了垂了眼,“公子怎麽又說這種話了?”

顧辭卻不依不饒,“你先回答我。”

顧澈笑了笑,轉身拿了披風,“公子走吧。”

顧辭欲言又止,望著顧澈走出去的背影,一口氣吐了幾次都吐不出來。

這個世界上,如今除了上官青瀲外,最讓她牽掛的便是顧澈,若她出了什麽事,顧澈該怎麽辦?

顧辭擯棄心中的雜念,跟上顧澈的腳步,事已至此,她都自身難保了,又該如何去庇護顧澈呢?

宮門大開,文武百官紛紛赴早朝,人來人往,按列就班,顧辭找了小半刻才找到自己的位子,站定了便不肯再與旁人交談。

身邊漸漸安靜下來,她知道,快來了。

果真,宣武門擊鼓三聲,滿朝文武百官在最後一聲落地皆掀袍跪地,顧辭麻木的跪下去,隨著他們一般,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日覆一日相同的內容,今日又有官員談何上官家,捏造之罪名層出不窮,上奏著依舊是擁護太後的黨羽,其中不乏顧家門下的幾位門生。

顧術當年培養提拔了一群門生,如今佼佼者已在朝堂上與之一同對抗祁楚是勢力,既是顧家提拔,顧家是根,若根倒,則葉散。

彈劾還在繼續,顧辭擡頭遠遠望著在她前頭的上官青瀲的背影,藍錦黑帽,身姿挺拔,站在那兒便自成風華卓越,面對這般誣陷,他只是安靜的聽著,不反駁也不反擊。

其實她當真想過,此生若能與這般風姿綽約的人共度,其他的她都可以不強求。

奈何造化弄人,她到底還是落了個空。

“若無事啟奏,便退朝吧。”

祁楚的聲音從上端傳來,顧辭暗暗握拳,擡眼眼裏已是一片決絕,她揚聲,“啟稟皇上,臣有事啟奏。”

她話落,朝堂裏瞬間一片窸窣聲,她渾然不理,踱步從百官裏走出來,每走一步,她就暗自掐一下自己的掌心。

上官青瀲錯愕的看著她,眼裏湧起不安,顧辭最後看他一眼,給他一個淺淺的笑容,直直看向皇位上滿臉驚疑的祁楚。

她便站著,也不跪,腰板挺得很直,在安靜的朝堂裏,再次揚聲,“臣顧辭,有事啟奏。”

祁楚目光覆雜的看著她,“何事啟奏?”

顧辭身子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咬牙,“敢問皇上,欺君該如何定罪?”

祁楚一怔,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回答,“欺君之罪,當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顧辭痛苦的閉了閉眼,好一個滿門抄斬。

她張了張嘴,好幾次,終於把話說出來,“臣有罪。”

三個字在朝堂裏回蕩著,引來文武百官的小聲議論。

她聽見上官青瀲一句甚至稱得上是驚慌的聲音,喊著,“顧辭,不可。”

顧辭卻無路可走了,她不敢去看上官青瀲,一狠心決絕擡手抓住頭上官帽。

這官帽她便是戴了今日一早,很快就不是她的了。

世間一切不過過眼雲煙,有又如何,無又如何,若沒了她一個,可以換回更多,豈不是劃算。

閉眼,揚聲,官帽應聲墜地,她定定的望著龍位上的祁楚,聲音字字清晰,“臣實為女子身份,女扮男裝入宮為官,今幡然悔悟,還望皇上定罪。”

殿門風雪呼嘯灌入朝堂,將顧辭一頭披散的發吹得飛揚,她挺直站在朝堂中央,文武百官的目光炯炯而來,有那麽一刻,朝堂裏靜得只剩下一片片抽氣聲。

祁楚謔的一下從龍位上站起來,瞳孔大張,滿臉驚愕的看著顧辭。

這突如其來的定數,打了所有人個措手不及。

只見朝堂中央,一個披頭散發纖弱之人,本是女氣的臉在發落之際顯出其本來真正的面目,白皙的膚,一雙玲瓏眼,眉宇之間隱含英氣,是一張清秀的女子面容。

外界傳言,顧家公子男生女相,卻不曾想,這女相本為真,男裝才為掩人耳目。

朝堂轟的一聲炸開了,議論紛紛,頓時亂成一片。

而處於朝堂前方方顧術一張臉在瞬間灰白,幾乎站不定腳,不敢置信的看著竟自報身份的顧辭,顫抖著指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祁楚更是無法從顧辭這變化裏緩過神來,昔日好友竟是女子身份,而他卻毫無察覺,祁楚甚至是略微呆滯的看著顧辭。

等眾人回過神來,是顧術猛的撲向朝堂中央跪下,喊道,“臣,臣早已與顧辭脫離父子關系,還望皇上明查。”

顧辭一顆心像被人打碎揉爛一般,她已經感受不到痛楚,甚至是冷笑著看顧術,“父親,當日是你讓我隱瞞身份,如今我身份被揭穿,怎麽父親想置身事外了?”

顧術顫巍巍擡頭怒視著她,“你閉嘴。”

“不,今日我就要將這見不得人的事情公諸於眾,”顧辭掀袍跪地,聲音擲地有聲,“顧術本知臣女子身份,卻刻意隱瞞,臣縱然是罪魁禍首,但若不是顧術從一開始便欺瞞世人,臣斷斷不會走上這欺君之路。臣今俯首認罪,願用顧家來償還這罪名,望皇上明察秋毫,不要有愧於陳國律法。”

祁楚痛苦的看向顧辭,事到如今,他終於知道她要做什麽。

刻意揭露自己的女子身份,用欺君之罪定罪顧家,換來陳國戚後黨羽的一半覆滅,只要顧家一倒,戚後的勢力也削弱一半,他安國之路更加順暢。

可要他踏著真摯好友的鮮血走出康莊大道,祁楚難以做到。

他是帝王,可他有心。

恍然間,看見顧辭一雙堅定的眼,眼中傳達的什麽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已犧牲至此,若不順著她走下去,當真是對不住她。

祁楚扶著龍椅,一雙眼迸發出帝王該有的決絕,他不再看顧辭,聲色低沈而敞亮,一錘定音,“左相顧術,邢部侍郎顧辭欺君欺世,罪不可赦,今關入天牢,等候發落。”

顧辭在一瞬間有脫力之感,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擡頭看見上官青瀲痛苦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還是忍不住酸澀了眼。

到底是不能守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中的神轉折,話說我都忘記顧辭是女扮男裝了。今天開學,心情糟到爆炸!!!

☆、顧辭牢中遭襲擊

顧辭這輩子都沒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被關進這陰暗潮濕之地,獄卒將她一推,她腳步不穩跌進牢房裏,若不是扶住墻定會跌倒在地。

她回過頭冷看獄卒,獄卒被她看得心虛,鎖了門不再理她。

顧辭一陣唏噓,果真是墻倒眾人推,淪落至此,她還妄想得到他人的尊重,怕是異想天開了。

不知道外界如今怎樣說她。

勾結顧術反皇上,還是不自量力欺瞞世人做起了官。

“顧大人,”有人輕聲喚他,“大人。”

她一怔,看向牢門,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獄卒,手中抱著一床被褥。

顧辭疑惑,“你是?”

“大人自然不會認識我,”男人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說,“但我聽聞過大人很多事情,大人身為女子,卻為國為民,我心中敬仰大人。那些雜碎都是狗眼看人低,大人不要往心裏去。”

顧辭不料自己還能得到他人認可,忍不住露出蒼白笑容,“如今我不過階下囚,哪裏還算的上什麽大人,你但喚我名字即可。”

“大人無需謙虛,”男人把被褥穿過木欄,“天牢冷得緊,這床被褥大人且拿著,待他日皇上想明白了,或許還有一絲轉機。”

雪中送炭無非如此,顧辭接過被褥,由衷道,“多謝。”

“我不能多留,大人好生保重。”

顧辭抱著被褥看著他遠去,手中被褥自然比不得她尋日所用,但沈甸甸的一團抱在懷裏,卻讓她覺得萬分溫暖。

還有什麽不滿足她,這世間至少有人仍舊尊重她,那麽便足矣了。

皇宮,禦書房。

祁楚負手而立,面色沈如水,身後是未脫官袍的上官青瀲。

良久,祁楚回過頭望著上官青瀲,“你早就知曉熬了?”

“臣也是在前往姑蘇途中確認的。”上官青瀲音色冷清。

祁楚蹙眉,嘆口氣,“我竟是一絲一毫都不曾察覺,她藏得這樣深。”

上官青瀲沈默著。

“戚後必定會有所動作,”祁楚神色漸深,“我會派人把守牢房,不會讓顧辭出事。”

上官青瀲擡眸,眼裏堅定,“皇上,置之死地方而後生。”

祁楚眉頭皺的更深,頃刻明白上官青瀲的意思,握了握拳,“與其等戚後有所動作,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

窗外風雪吹,天地一片白茫茫。

顧辭半夢半醒之間,牢房突然有了動靜,她瞬間驚醒,看著門口的來人。

竟是葉席,顧辭從稻草堆上站起來,寒意侵襲,冷得她打個哆嗦。

葉席的臉從披風裏面露出來,神色覆雜的望著她,末了,不知道是氣憤還是無奈,“顧辭,你可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

顧辭不免愧疚,她知道是她欺騙葉席,是她有錯在先,她抿了抿唇,“我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難逃一關,待百年之後,屍身任由你處置,挫骨揚灰解你之恨。”

葉席聽罷氣得冷笑,快步上前擒住顧辭的雙肩,氣道,“我要一具屍首有何用,顧辭你欺人太甚。”

葉席的怒意猶如滔天一般,顧辭心中苦澀,淒然道,“我生為螻蟻,無可力挽狂瀾陳國局面,可大人不同,大人手中掌握生殺大權,又怎麽會明白我的無奈。”

“那我便活該被你耍得團團轉?”葉席紅了眼,捏得她生疼,“你既沒有要跟我之意,何苦一開始給我希望,你可知道當你答應同我離開之時我有多喜悅,如今你卻迎面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早知今日,我就不該答應你。”

顧辭垂眼,“葉席......”

葉席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我到底有哪點不好,你寧願不要這條命,也不肯跟我走。”

顧辭搖頭,哽咽著,“你很好。”

“只是我太晚遇見你,是嗎?”葉席別過眼,頹然的松開顧辭。

顧辭無言,葉席受傷的表情映入她眼裏,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

是她欺騙了葉席對她的情意,是她傷了葉席。

“罷了,”葉席苦笑,“我也不屑再做這強迫之事,既然不肯同我走,我再強求也了無意思,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至於你,好自為之。”

顧辭心中愧疚難當,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大人深明大義,我替陳國百姓謝過大人。”

葉席深深望著她,口氣不知道是氣惱還是無奈,“為了這句謝,我還真是......”

他沒有再將話說下去,轉身離開之際,他頓住腳步,平淡道,“留著自己的命,我不想要你的屍身,晦氣。”

顧辭怔怔的看著葉席快步走出牢房,背光處,葉席的披風隨著走動擺動著,頃刻便消失不見,她久久站著,直到獄卒敲了牢門,她才莫名其妙低頭微微笑著,擡眼卻是一片漣漪。

在牢房裏是沒有時辰可言的,顧辭只能通過窗外微弱的光線來判斷是日與夜,日出日落,在牢房裏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三天,除了葉席來看望過她 外,便沒有人再踏足這牢房裏,她最希望見到的人卻沒有來。

上官青瀲定是怨她的,怨她不顧所有就將自己的命賠上了,可她卻覺得值得,為國為民是一面,其實是她自私,不願意讓戚後再穩坐權勢之巔。

戚後作惡多端,連最無辜之人都要下手鏟除,又豈能讓她再快活的活在這世間。

顧辭很想上官青瀲,想見見他,想和他說說話,也想和他道歉,可上官青瀲不來,她又無法將消息傳達出去,她算是明白什麽叫做相思之苦了。

以前看戲本,總是聽人說什麽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她還笑話那些人矯情兮兮,現在倒是能明白這感受了,心裏空蕩蕩的,想要用什麽來填滿,卻發覺除了思念的那個人之外,誰都無法讓她好受。

“大人,該用膳了。”

牢房門口響起送飯獄卒的聲音,顧辭覺得腦袋沈甸甸的不想說話,但還是從稻草堆裏扶著墻站起來。

應該是這牢房裏太潮濕的原因,她總覺得胸口好得差不多的傷又隱隱作痛起來,這一來二去的折騰,傷口總是拖著,連帶著傷寒又引發出來了,特別是今日,連站起來都成了問題。

“你放著吧,”顧辭扶著墻,無力說道,“我過會吃。”

獄卒卻催促著,“大人快些過來拿吧,菜要涼了。”

顧辭蹙了蹙眉,用力晃了晃腦袋,定睛一看,獄卒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鎖,正站在牢房裏,她渾身一僵,發覺情況不對勁,往後退了兩步,“誰派你來的?”

獄卒面露兇光,晃眼便沖上前,應一個手刀劈下來,顧辭連忙跌著往後倒去,可這獄卒身手極快,她避之不及,手刀狠狠打在她的脖子上,她一個劇痛,轉瞬竟然是解脫了的快意。

她所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經完成,最遺憾是上官青瀲沒有來看看她,若是早一點來看望她,見到的就是活生生的她了。

恍恍惚惚之間,牢房裏被點了一把火,瞬間將稻草堆點燃起來,有濃煙竄進她的鼻子裏,嗆得她無法呼吸。

眼前還是上官青瀲清俊的一張臉,她失神想伸手去觸碰,卻發覺身體失力,一動而不能動。

意識漸漸模糊,顧辭再撐不住,合上了雙眼。

一切,都該了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要完結的感覺!有沒有!!

☆、漫漫殊途亦同歸

何處是歸家?天否,地否,無處可尋。

顧辭在陣陣顛簸裏五臟六腑似乎要移位,意識異常清醒,可她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胃裏更是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她以為自己該消失了,一把火點燃了整個牢房,火光紅透半邊天,有濃煙竄進她的鼻間,不能呼吸,卻又在轉瞬之間被人扛上肩頭,耳邊縈繞著呼天搶地的走水聲,她卻閉著眼,不知情況究竟如何。

戚後派人來殺她,卻把她帶出了牢房,究竟是為何,難道想借此威脅上官青瀲。

不該的,她不願成為累贅,更不想上官青瀲因為她進退兩難。

漆黑的夜馬車在小路裏狂奔,車輪碾過一顆小石子,顧辭脫力從軟墊上狠狠摔下來,摔得她頭暈腦脹,她深深吸一口氣,試圖睜開雙眼,卻發覺馬車漸漸慢下來了,渾身戒備起來。

睜不開眼看不見讓她感到恐慌,她咬著牙關,聽見馬車木門被緩緩打開,她屏息以待,一片寂靜,有雙手伸過來,她下意識想偏過,卻無法動彈。

那雙手透過衣裳捉住她,輕輕一拉她便往前而去,便被攔腰扛到了肩膀上,顧辭呼吸一窒,靜候那人的動作。

扛著她的人是個男子,步履很穩健,幾乎讓她感受不到顛簸,顧辭睜不開眼,只能用耳朵分辨,只聽得那人咯吱一聲打開了一扇門,進入後又重新關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走動起來。

這人是誰,把她帶到哪裏去,為何四周毫無聲響?

顧辭壓抑住心中湧起來的恐懼,張了張嘴,只發出輕輕一聲低吟,就毫無預備被放到了一張床上,她心裏一驚,用盡全力想要睜開雙眼。

他要做什麽?

一具溫熱的身子覆蓋上來,顧辭渾身一僵,抑制不住要顫抖起來,看不見動彈不得又言語不得,她毫無反抗之力。

可那人也只是如此,顧辭能感受到那人離她很近,他的呼吸灑到她的面容上,帶著一點從外染來寒氣。

顧辭一動不動的,眉頭緊緊鎖起來,恐懼如潮水一般向她襲來,令她血液都變得冰涼起來。

許久許久,她才驚覺自己似乎可以發出聲音,於是費力的囁嚅著,“你......是誰?”

那人未回,依舊是那個動作。

顧辭顫抖著,又道,“你......”

“知道怕了?”一道清淡的聲音響起。

聲音很輕,卻如鳴鐘一般回蕩在顧辭的耳邊,其餘的話梗在嘴邊再也吐不出來,睜不開的眼也在瞬間濡濕。

這道聲音,她期待了幾天,突如其來出現讓她措手不及,是上官青瀲,怎麽會是他?

沒等她想明白,上官青瀲已經俯首吻住她,她心中酸澀,抵死回應著,唇齒交纏,從外帶進的寒氣漸漸升騰成溫情,是劫難過後的餘生,生死過後的釋然。

顧辭的淚慢慢從眼角湧出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是可以緩緩睜開眼,先是溫柔的燭光,暈著朦朧的淚水,便是溫柔的盈滿月光一般的眼神,還有神情溫和的上官青瀲,一切都讓她覺得這個夜晚是她這一生裏最溫暖的時光。

顧辭泣不成聲,“怎麽會是你?”

“為什麽不能是我,”上官青瀲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幾乎是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我不會讓你出事。”

顧辭還未從今夜被擄走的驚嚇和見到上官青瀲的驚喜裏走出來,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當初敢在大殿拋去生死,今夜倒是知道害怕二字如何寫了,”上官青瀲說著,輕輕的嘆了口氣,“以後還敢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顧辭破涕為笑,“那你便能嚇我麽?”

她以為是戚後派人擄走她時有多擔憂,上官青瀲可不知道,她更不能想到,上官青瀲竟然會瞞著她,把她從牢房裏救出來。

似是明白她在想什麽,上官青瀲搖著頭,“若是不給你個教訓,怕是以後你還敢胡來。”

又摸了摸她的頸脖,“事發突然,我無法向你傳遞消息,可還疼?”

顧辭搖了搖頭,疑惑道,“牢房那邊?”

“我讓人去熬藥了,喝過便先睡下,”上官青瀲說著,替她掖好被子,“其餘的等你醒過來我再告訴你。”

顧辭還想說什麽,望著上官青瀲略帶疲倦的面容還是收了話,頷首。

外頭風起雲湧如何,已與她無關,她相信上官青瀲,也相信這世間善惡有分,該做的,她已經完成,便靜待佳音。

十二月,大風大雪,窗外一片陰郁,烏壓壓的天好似要將天地顛覆。

上官青瀲今日未到,城中消息傳遞過來,戚後號令三軍欺城,齊軍臨近,兩軍對峙,城中百姓亂成一團,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陳國的天,在今日終於要變了。

顧辭從今早起來便如同在糯米團子在粉糠裏頭打滾一般,無論如何努力都安靜不下來。

她深知成王敗寇的道理,若今日祁楚敗了,祁楚一勢的人絕無存活可能,上官家、姜家,甚至是顧家,三大家族將會毀於一旦,可若祁楚勝了,若祁楚勝了。

門突然被扣響,顧辭心裏一跳,謔的一下站起來,卻發覺只是風吹。

耳側回蕩著上官青瀲的話語,“若勝了,我會帶你最愛的梅子酒歸來,若敗了,南下而去,不必為我牽掛。”

顧辭是這場風雲裏唯一置之死地而後生之人,誠如上官青瀲所想,等戚後動手除根,不如他們先下手為強。

那夜上官青瀲派人擄走顧辭,一把火點燃了牢房,又用一具身形與顧辭相當的女屍換走顧辭,布置顧辭被燒死在牢中的假象,從而迷惑戚後。

顧辭一死,戚後即使想加害於她也無從下手。

上官青瀲為她想得周全,既避開了戚後的毒害,又將她安置在郊外,讓她避免了這一場國亂,甚至連後路都替她想好了。

可勝了自是舉國歡慶,若敗了呢?

成也好,敗也罷,顧辭只知,這一生上官青瀲從未將她棄下,便是敗了,也要同他一起埋葬在這陳國大地,永不分離。

又是門響,顧辭屏住呼吸,聽見風雪裏夾雜著一個聲音,“顧小姐,城中傳來消息了。”

若勝,月下共賞梅子酒,若敗,漫漫殊途亦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很不好意思了....天吶竟然要完結了!

明天我盡量更新兩章完結【會不會太倉促了....】

然後就是葉席還有姜家兄弟的番外~

寫了那麽久終於接近尾聲了啊啊啊啊啊雞凍!

☆、往事如煙不再提

鹿都今日的雪下得急兇兇,有掩蓋天地之勢,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屋檐上的冰柱尖尖垂下,好像下一刻便要落地。

有軍隊踏城之聲,聲聲震耳,盔甲碰撞,腳步將平坦的雪地踩得紛紛亂,整齊而有秩序。

兵臨城下,兩軍對峙,有大雪刮過,將戰士的盔甲染成霜色,一片肅殺之氣。

城中變天,郊外一片安然。

顧辭匆忙起身開門,門外呼嘯風雪,侍者身旁站立一個男人,滿臉喜色,見著顧辭,高呼,“顧大人,上官大人委托在下送來一樣東西。”

顧辭只覺心臟一個勁的狂跳,連話都說不出來,怔怔的看著來人,十指不自覺蜷起,握得極緊。

男人憨厚的笑著,放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手中是一壇土胚酒壺,壺上一張紅紙,紅紙用黑墨寫著一個梅字。

顧辭始見這酒壺,只一刻便有落淚的沖動,心中喜悅酸澀交加,握著的手顫抖起來,等了許久,她才慢慢的伸出手接過那壺沈甸甸的梅子酒,卻是紅著眼笑了,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塵埃落定之感。

上官青瀲說,若勝了,他會帶著顧辭最愛的梅子酒歸來,顧辭恍惚了一會,一顆心提起,急問,“青瀲呢?”

男人退開一步,身後茫茫白雪中,一襲水藍錦衣的上官青瀲掛一抹清淺的笑意,穿過天地望著她,似乎萬物間只剩下他二人。

顧辭緊握著酒壺,紅透的眼眶裏倒影著上官青瀲的身影,她再也不顧其他,提著酒壺往上官青瀲而去,踩過軟濘的雪地,穿過呼嘯的寒風,衣擺上沾了白雪,帶著生死過後的無畏撲進上官青瀲的懷中。

依舊是那般令她眷戀的溫暖,顧辭閉了眼,眼裏不可抑制的打濕了上官青瀲的衣襟。

無言卻勝有言,他們之間已無需言語,這天地,當是他們的容身之地,風雪無懼,痛苦又如何,路終有盡頭。

陳國天禧年間,一場浩大的宮變被埋葬在大雪中,記錄於史記。

史記稱,戚後攏權數年,架空幼帝權勢,野心勃勃欲奪位,幼帝羽翼日漸豐滿,漸收朝權。上官家族及姜氏極力擁護陳帝,並得齊國相助,兩軍對峙於城門,戚後軍隊潰敗,陳帝大勝,戚後被囚於冷宮,半月後以一白綾秘密處死。

另註,奸臣顧術助紂為虐,其女顧辭大義滅親,揭露親父罪行,陳帝稱早知顧辭多年隱忍,護國有功,故加官進爵,為陳國新相國。

宮中鳴鼓一響,房中層層白紗,隱約可見一女子身影。

顧辭端坐於梨花小椅上,望著鏡子略顯陌生的面容,細白的膚,柳眉杏眼,發戴琉璃簪花,胭脂映頰,朱砂點唇,儼然不見男裝之影。

戚素如執了一柄流蘇,正要扣入她的發間,顧辭眼疾手快攔住了,戚素如疑惑的望著她,顧辭低頭笑了笑,“我不習慣。”

人生初次換上女裝,連她自個都覺得陌生,自是越簡單越好。

戚素如會意,含笑將流蘇放氣,看向鏡子,由衷道,“若你一開始便以這模樣見人,陳國上門提親的公子王孫怕是要從城中排到城外去。”

顧辭被調侃,向來以厚臉皮自稱的她這次卻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道,“娘娘就別打趣我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宮中響起二鳴鼓,戚素如催她起身,“快些,早朝要遲了。”

顧辭覺得別扭,臨到上陣,心中沒有底,抓著戚素如的衣袖,指著自己,“這樣真的好看嗎?”

戚素如溫柔的笑著,“好看。”

便是有宮人取了衣衫來,顧辭抿著唇,心中忐忑,最終還是依著穿好著裝。

二十二年來,顧辭皆以男裝示人,如今終於可以恢覆女子身份,她卻覺得渾身不自在,衣服層層疊疊不說,走起路來都不能夠恣意了。

她真心誠意的嘆了口氣,還是男子好啊。

三鼓已過,朝堂文武百官齊聚,高呼聖上,便是屏息以待起今日的主角來。

早前,陳帝祁楚昭告天下,邢部侍郎顧辭並非欺君,實則陳帝早知曉她女子身份,命她潛伏戚後及顧術身邊裏應外合,顧辭忍辱負重,無懼權勢,立下大功,故升為陳國左相。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誰都曉得,如今陳國結束分裂局面,戚後的黨羽漸漸被鏟除幹凈,祁楚作為陳國帝王,說的話半真半假,亦無人敢去考究。

他說顧辭是忍辱負重便是忍辱負重,縱然某幾位老臣有反對顧辭之聲,也被祁楚一己之力壓下去,是以,陳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相國,有史以來的唯一女相,便印上了顧辭的名字。

文武百官正等著,便聽見宦官敞亮提告聲,只見一個纖瘦的身影從朝堂的殿門慢慢步來,微微垂首,看不清容顏,身著暗花細絲褶緞裙,發上別一只素雅水藍簪花,與尋常女子不同,她緩步走著,帶著一股子讓人難以忽視的沈穩,走得近了,她擡起眼,沈寂透亮,雙唇微抿著,神情鎮定自若,直視殿中每一個目光。

明明是相同一張臉,卻在換了著裝之後天差地別,唯一不變的,是這人的妥當自如。

顧辭穩健的走著,無懼這數不清的打量目光,她要讓世人知道,她顧辭縱然身為女子,也絲毫不必男子差去分毫。

找尋著上官青瀲的身影,正見他竟是怔在了原地,眼裏驚艷與欣賞並存,她輕輕一笑,擡頭面聖,見祁楚亦是一臉難以置信,隨後直直跪下,揚聲道,“臣顧辭,參見皇上。”

她這一聲,令處於震驚之中的文武百官皆回過神來,一個女子有如此膽量與氣度,面聖毫不膽怯,不由得讓人佩服。

祁楚望著她,露出一個笑容來,“顧辭,接旨。”

宮中響起鳴鼓,一聲一聲,宦官的聲音高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多日後,鹿都七水齋,說書先生架起驚堂木,重重一聲,聽客皆凝神閉氣,細細聽聞。

“話說,二十二年前,左相顧術之妻誕下一子,卻不料母去子存,左相顧術為子起名顧辭。顧辭生性頑劣......”

驚堂木又響,說書先生搖頭晃腦。

在朝官員說,“可惜左相大人膝下只有一子,竟是個無能繼承之輩。”

顧家親戚說,“小時候乖巧討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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