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算是四季很是分明的城市, 二月底開學，剛立了春, 春寒料峭, 百草初初有覆蘇的跡象，枝頭椏下有了綠意, 終於不是灰白一片。

早春難得有晴天, 那風刮起來絲毫不比冬天遜色，誰也不願意在外面多待, 都窩在教室裏坐著, 塗桑仍舊裹的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來一雙活水般的眼睛。

闊別了一整個寒假, 相互之間自然是有許多話要說，教室裏吵的像一鍋沸騰的水，帶著舊年的餘味。

夏路骎帶了好些北歐的巧克力，一盒一盒的分給其他人, 整個人比去年年底胖了點兒, 臉頰鮮艷飽滿, 像待放的山茶。

她拍了好些照片, 一張一張的點給塗桑看，裏頭有幾深的照片，夏路骎像被燙了手似的迅速把它們劃過去，塗桑彎著一雙眼睛笑, 少女的心事像沒熟透的果子, 又澀又甜。

汪琳政踩著鈴聲出現在教室門口, 手裏拿著課本和一張表，一鍋沸水的教室瞬間寂靜無聲，說來也是奇怪，人與人之間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約束與被約束的關系，比如說學生見到老師，多少是有點兒怵的。

剛過完年，餘勁兒還沒散去，汪琳政的心情還算不錯，朝臺下掃了一眼，道：“咱們今天先把位置換了啊，老規矩，前三名先挑位置，其他人的位置照我的安排。”

她的話堪堪落地，就有愛惹事的學生嗤笑了一聲，這個優惠政策是學校定的，做學生那會兒的生活本就單純，上課吃飯睡覺，可以給這種三點一線生活增添色彩的事情少之又少。

但這種優先權多少有點兒礙眼，有句老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每次考前幾名的人基本是固定的，這種優先權看起來就有點兒像特權的意味了。

汪琳政掃了一眼聲音來源的方向，她明白他們在想什麽，說到底也都只是些半大的孩子，看著這些稚氣未脫的面孔，語氣不由放緩了許多。

語重心長道：“你們的父母把你們送進學校，除了讓你們在這裏學知識，也是為了讓你們在進入社會之前先學會做人，你們還很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會有無數的可能，不要在還沒出發之前就先否定自己。”

“我帶過這麽多的學生，有天賦的，勤能補拙的，安於現狀的，我之前也跟你們說過，高考是一程長跑，這中間有許多的變量，我見過許多學生，從不起眼或者是倒數的位置爬上去的，這是一場很公平的競爭，爬上去或者掉下去全部取決於你們自己。”

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先前鬧的那幾個學生也閉了嘴沈默的聽著，現在的他們還沒辦法知道，高考差不多就是他們人生裏最後一次公平的競爭了。

做老師的總是忍不住會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跟學生講道理，不管他們愛不愛聽，汪琳政希望他們能在人生的路上少走一些彎路。

看到自己剛才的那一番話多少起了點兒作用，汪琳政心裏也覺得欣慰，斂了情緒開始做正事。

“塗桑，你先選。”

塗桑蹭的站起來，她心裏沒什麽主見，坐哪兒都一樣，抿抿唇道：“我就坐現在的位置吧，謝謝老師。”

她坐習慣了，不想換，汪琳政沒意見，拿筆在座位表上畫了幾下，擡頭看向陸霄，一看到他那副散漫的樣子就沒好氣，“陸霄，你選哪裏？”

被點到的人懶懶散散的站起來，臉上的表情也懶洋洋的，盯著塗桑白嫩的耳朵尖兒無聲的勾了勾嘴角，擡手懶洋洋一指：“我要坐她旁邊。”

他的聲音裏壓抑著笑意，理所當然且霸道。

塗桑的耳朵尖成功由白轉紅，她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雙眼睛裏又羞又惱，就好像做了錯事被抓包一樣。

汪琳政第一反應就是不同意，這小子又在打什麽壞主意，塗桑太乖了，陸霄這家夥憋著勁兒的壞，也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又想著去禍害人家小姑娘。

但是規矩就是這麽定的，陸霄有權利選擇坐這裏，汪琳政看著小姑娘越來越低的頭，柔聲問她：“塗桑，你願意嗎？”

塗桑的臉唰的就紅了，她同不同意這種事

塗桑微微偏過頭去，悄悄瞥了一眼陸霄，發現他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一雙眸子又黑又深邃，像一只靜靜觀察獵物的狼，眼睛裏閃著危險的光。

塗桑縮了縮脖子，轉過頭去小聲道：“謝謝老師，我沒關系的。”

塗桑有點兒感冒，聲音甕聲甕氣的，又因為心虛，那一把聲音更是軟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陸霄餮足的勾了勾嘴角，懶洋洋的把視線投向汪琳政，聲音裏帶了促狹：“老師，請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汪琳政瞥了他一眼，這小子真是吃不得一點虧，沒好氣道：“那行，那就這麽定了。”

陸霄輕笑一聲，心滿意足的坐回去，盯著塗桑通紅的耳朵尖兒無聲的笑。

宋子游這個被拋棄的前同桌和夏路骎這個被拆散的前同桌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某些怡然自得的家夥，異口同聲的磨了磨牙道：“臭不要臉。”

前三名都選完了座位，汪琳政把投影儀打開，“好，大家就按照這個順序把位置換了吧，換完咱們說點兒別的事情。”

個個睜大了眼睛在投影上找自己的名字，夏路骎找到自己的名字，視線落到跟她排在一起的那個名字上面，老臉一紅，回過頭去看向某人。

林深瞇著眼睛看她，眼裏帶了玩味的笑意，夏路骎像被燙到了似的趕緊別過頭去，老師是瘋了嗎，為什麽會把她安排到跟林深做同桌啊。

夏路骎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自從兩人之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她看他就怎麽看怎麽別扭，在這之前的多少年裏，夏路骎的潛意識裏對林深的定位還是幼兒園裏那個被她強行搶來的小弟。

她喜歡林深嗎？喜歡的，不然也不會頭腦發熱說出她做他女朋友那種話。

教室裏嘈雜一片，換一次座位不容易，書多的抽屜放不下，各個腳下都有一個專門用來裝書的收納盒，夏路骎費勁巴力的把桌子拖到過道裏好讓陸霄搬進去，站在原地喘氣。

林深已經收拾好了，不由分說先把她的桌子抱了過去，夏路骎下意識的就彎下腰去抱箱子，被林深一巴掌拍開，沈聲道：“別動，我來抱。”

林深把夏路骎的桌子搬過去，又轉回來抱起她的一箱子書，夏路骎楞楞的跟在他屁股後頭走。

換好了座位，汪琳政又講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就下了課，宋子游的座位被調到了前排，是不敢看了，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沒個人可以說說話，下了課就往這邊跑。

塗桑一整個上午都沒跟陸霄說話，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當著全班這麽多人的面，老師也在，他怎麽這麽渾。

陸霄知道她在糾結什麽，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不由好笑，但是讓別的男生有機可乘這種事，他才不要呢，班裏喜歡的塗桑的男生不少，他才不會給他們這種機會。

上午最後一節課下，夏路骎捏了作業本擡腿要從林深背後跨出去，她打算去問塗桑一道題，問完就去吃飯，林深默默瞥她一眼，伸手捏住了她的腳踝。

腳踝被人握住，夏路骎動彈不得，又羞又惱，幸好教室裏沒人，不然她真是沒臉見人了。

“林深，你幹什麽！”

林深也不收回手，擡了眼還是那副一臉正經的樣子看她，“你要做什麽去？”

他的手心滾燙，手指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摩挲過露出來的皮膚，夏路骎心裏一驚，腿一軟跌坐回座位，掙紮了幾下沒掙紮開，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去問小可愛題，你放手。”

“問我不行？”

林深的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夏路骎話都說不利索了，但是理不直氣也壯：“我、我為什要問你？”

林深懶得跟她講道理，拿了她的作業本擡眼問她：“哪道題？”

夏路骎拿一雙眼睛瞪他，像只張牙舞爪的小獸，林深好笑，松開了禁錮著她的手，看她咬牙切齒的坐回去，又默默的生了會兒悶氣，湊過來伸手一指：“這道。”

塗桑這邊也生著氣呢，陸霄可不敢這麽“欺負”她，小姑娘最近脾氣可大著呢，塗桑不理她，陸霄也不敢逗她，就撐著臉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塗桑極力忽視掉身旁那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專心寫題。

然而越想集中註意力越做不到，索性用一只手擋住臉，她都可以想象的到他臉上的表情有多愜意。

手背突然一陣酥癢，陸霄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呼吸全打在她手背上，塗桑嚇得彈出去好遠，坐定之後拿一雙眼睛瞪他。

某人只當看不見，玩味道：“吃飯去？”

不理。

“我餓了。”

不理。

“以後都不理我了？”

還是不理。

陸霄眼睛裏盛了笑意，瞇著眼笑的像只狐貍，忽的站了起來，擡腿欺過來，陡然的高度差讓塗桑心尖一跳，條件反射道：“你做什麽呀！”

陸霄擡腿邁出去，挑眉看她，玩味道：“吃飯啊，不然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知道自己被逗弄了，塗桑臉上瞬間火燒火燎一片，白了某人一眼，蹭的站起來朝夏路骎走過去。

陸霄閑閑的倚在桌子上，盯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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