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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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人聲鼎沸,人群喧喧鬧鬧,摩肩接踵,在四周擠來擠去。

容時微拉著行李箱,費力地從火車上走下來,等身後那人跟過來以後,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挑人比較稀少的地方走。

“呼......每次回家坐火車都覺得快要透不過氣來了,哪來這麽多人?”容時微聳聳肩,不由得抱怨起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抿起微笑來。抱怨,抱怨,說到底還是要身邊有人,而且還是個喜歡你縱容你的人,才有抱怨的資格。

果然,下一刻,身邊的男人伸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面上神情溫和縱容:“本國特色就是人多,免不了的。誰讓丈母娘們都想看看女婿呢。”

容時微嘴角抽了抽,眼角斜斜一瞥,丟過來一個白眼:“不見得吧。誰說了是丈母娘想看女婿?我看是婆婆想看媳婦兒才對。”

“是嗎?”方子澈眉一挑,露出個壞笑來,語意很是意味深長,“這可不由你說了算。”

容時微下意識發散性地聯想了一下,覺得有點臉紅,抿起嘴來拿胳膊肘捅了旁邊的人一下,先一步下了扶手電梯。方子澈跟在後面,有些無奈卻寬縱地笑起來。

下電梯的時候人多,人們擠在一起,容時微沒辦法和後面的方子澈搭話,不由站在電梯上走起神來。

昨晚上他和家裏通電話,說元旦放長假的時候要回去,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把前兩天和方子澈商量的結果說出來:這次元旦回家,他想帶著方子澈一塊回去。

他知道自己性向的時候比較早,那時候他已經隱隱有些明白,大概自己這一輩子也沒辦法向一個正常人一樣,走結婚生子的路線。剛開始不是不害怕的,甚至一度想先告訴家裏,但是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到底還是沒說出去。他不確定自己這種性向到底意味著什麽,會不會改變周圍人對自己的看法,會不會導致別人的歧視,從而打破自己原本按部就班的穩定生活,於是他誰也沒告訴,從此開始瘋狂地查資料。

十多年的網絡遠沒有今天這麽發達,關於同性戀這方面的資料更是缺少正確的認識和引導。但如果一個人特意要關註一方面的信息時,總還是能比別人知道得多。幾年下來,盡管了解到的資料雜七雜八的,容時微關於同性相戀的看法還是漸漸走向了一個比較成熟的方向。

他知道,這種性向到底是不能被大眾認同的,甚至可以用“飽受迫害”來說也不為過。在大眾眼裏,同性戀就是和神經病、精神病、艾滋病這些不正常的疾病掛鉤的。很多家庭知道家裏出現了同性戀,首先會覺得這是一種病,是可以掰回來、可以治好的。要是孩子成人長大後向家裏帶回了同性戀人,遭到的多半是嚴厲的抵制,家長多半會覺得是自家的孩子被帶壞了。很多家長會以暴力、冷戰、斷絕關系來施加威脅,甚至以死相逼。

但是容時微隱隱覺得這是不對的。翻閱了圖書館裏關於這方面的一些外國專業書籍,容時微覺得這種性向是天生的,是一種正常的行為,並不是疾病,或者變態。一個人不應該只是因為性向問題就倍受歧視,甚至被毀掉人生。同□□不應該是一個悲劇。

抱著這樣的想法,容時微還是在高中時向家裏出櫃了。他可能終其一生都不可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伴侶,那時他確實也是這麽想的,但無論如何他確實不想作為一個gay去娶妻生子。他希望能得到父母的理解和認同。為了讓家裏人接受自己的性向,容時微在坦誠後,總是潛移默化地讓他們接受一些關於同性方面的知識,盡可能地將他們對同性戀的看法向好的方面去引導。

盡管剛開始容父容母極其震驚,也覺得這是一種心理疾病和錯覺。但是容時微並沒有什麽戀愛的對象,再加上容時微長期的洗腦,以及他堅定不移的態度,容父容母心理上雖然仍不能接受,但漸漸還是改變了看法。

容時微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單身的狀態,既沒有男朋友,同樣也沒有女朋友,沒有任何的戀愛經歷,最後容父容母還是妥協了。在一年前容母給容時微打電話時,最後忍不住說,如果實在不能看對女孩子,有看對的比較不錯的男孩子,就帶回家裏看看吧。

於是昨晚容時微打電話時,心念電轉,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媽,元旦放假的時候,我想帶著我男朋友一塊回去。”

容時微有些恍惚地想著,他到底還是把人帶回來了。這麽多年了,他終於不是單身了。

車站裏人來人往,人頭攢動,容時微看著方子澈,只覺得心裏無比安靜。

回家以後的見面比想象中還要輕松一些。

容父容母這些年也算是為兒子操盡苦心。容時微小時候一直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孩子,結果這樣的一個孩子在高三的時候悶聲不響地出櫃了。當時容父容母的心情都不能用震驚來形容,簡直嚇壞了。第一反應就是兒子喜歡上哪個男生了。結果一問沒有和男生真的談戀愛,就是發現性向和常人不同。即使這樣,容父容母一下子也很難接受,但到底怕影響了兒子的高考,也沒有嚴厲的批評指責什麽的。只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容父容母一直叮囑自家兒子不能和男生走到一起,容時微並沒有兩情相悅之人,自然也就應了。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容父容母查找了很多這方面的相關資料,知道這是天生的,不是病,變不過來的,再加上容時微不斷的交心洗腦,容父容母漸漸也就默認了這個事情,一直就等著有一天兒子找個對象回來。結果這麽多年過去了,隔壁家同歲數的孩子對象都談了好幾任了,同事家差不多的孩子每天都去相親,老家裏大容時微幾歲小一輩的親戚裏有的孩子都幾歲了,結果容時微一直都是一個人。容父容母這麽眼瞅著,聽過兒子斬鐵定釘地說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女人在一塊,終於還是心軟了,該想的辦法都想了,總不能真的讓孩子一個人孤老終身。一年前,容母終於發話了,想找個男的過日子也行,但前提是一定要帶回家來看看,讓他們把把關。

容時微當時就流下了眼淚。

天知道他期待父母的理解期待了多久。他可以一直都沒有情人,但是他不想因為性向失去家人。

這次帶回了方子澈以後,容父容母觀察了幾天,該打聽的都打聽清楚了,覺得這小夥兒家庭條件、人品能力都算是不錯了,以兒子那小眾的性向,估計也不能找到一個更好更合適的了,最後也就同意了。

臨回去的前一天,容時微的初中同學正好要聚會,容父容母幹脆就讓容時微帶著方子澈去散散心。

初中聚會選在一個挺大的的飯店裏,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們再見面,好多都是拖家帶口、帶著自己的另一半過來的。容時微帶著方子澈,只好推說是帶著同事回家鄉轉轉,總共回來幾天,不好把人一個人撂在家裏。

酒桌上人聲鼎沸,能來的基本上都是混得不錯的,就算不好也不至於太過不去,有些好顯擺的忍不住就想在老同學面前炫一炫,說說自己的事業多成功,事業一般的人,有的會誇自己的孩子多聰明多懂事,獲過好多獎項。人和人之間彼此讚揚吹捧,你來我往,早不覆當年的純真。

容時微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適應這樣的場面,呆了一會,應付了幾句場面話,還是忍不住去洗手間洗手透氣。結果剛剛打開水龍頭,洗手間的鏡子上反映出門口站了一個人。

那人就是容時微初中的暗戀對象,叫劉子敘。

劉子敘就站在門口,也不過來,只是盯著容時微的背影冷笑了兩聲:“你還真敢,竟然在同學會上直接帶人過來了。”

容時微一怔,洗了兩下手,默默道:“你想說什麽?”

劉子敘嘴角挑了挑:“這個班上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說完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在容時微身後,用很輕的聲音冷哼,“你這個惡心的同性戀!”

容時微瞳孔猛地一縮。

話一開口,接下來便直接多了。劉子敘帶著厭惡的聲音不大不小,充斥著洗手間不大的空間裏:“當年的事,要不是有人提醒我,我都沒看出來。”

“我都沒辦法相信,我身邊竟然也有這種人!本以為你這種人肯定不會來參加同學會了,沒想到你不僅來了,還光明正大地帶著一個男人過來了!”

“兩個男人在一起......想想就讓人惡心!你不懂得什麽叫羞恥嗎?”

“那不知道你覺得什麽是羞恥?”清亮的聲音從門口朗朗傳過來,一瞬間就緩解了容時微無地自容無話可說的難受。

方子澈幾步走上前,把容時微怔怔地放在水龍頭下一直沖的手拉過來,另一只手擰上水龍頭,從衣兜裏掏出一張紙巾,細心地給容時微擦手。一邊漫不經心地看向站在一邊的劉子敘,劉子敘的眼裏顯而易見全是厭惡。

方子澈不鹹不淡地點點頭,輕描淡寫地提起:“是劉先生對吧?剛剛在席上好像聽說劉先生目前是在南思服裝公司工作是吧?”

劉子敘一下子警惕起來:“是又怎麽樣?”

方子澈轉過身,側首笑了笑,在洗手間迷離的光線下竟有點冷厲的妖冶:“劉先生應該知道南思在B市的總公司的大老板姓什麽吧?”

姓什麽......姓方!

劉子敘腦子轉了轉,眼前的這個男人,剛剛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貌似也姓方?

一個姓又怎麽樣?哄誰呢?

方子澈盯著對方眼裏明顯的懷疑,不緊不慢地笑笑:“劉先生大可去打聽打聽,南思方大股東的小兒子是不是叫方子澈?是不是和我一個歲數?看看......是不是同名同姓?”

看著劉子敘一時說不出話來,方子澈又燒了一把火:“當然,你可以選擇不相信,不過你要是實在不滿意,我現在就可以一個電話就打去你們公司,讓你們老板解雇你。不錯,我是沒什麽大本事讓劉先生心服口服,也不過就讓劉先生暫時失業一下,劉先生年輕氣盛,完全可以再去找一份工作,算不得什麽嘛。”

話音一轉,方子澈一直都是站在那裏說話,這時卻猛地抓住劉子敘的衣領,將人用力地抵在洗手間的墻上,眼裏全是冷光:“聽著,也不需要你這種人道歉,但你給我記住,你以後再見到容時微,再說一句讓他不痛快的話,我保證你立馬失業!”

方子澈用力地把人往門口一扔:“滾吧!”

劉子敘踉蹌了幾步,撐手扶住墻,嘴角扭曲地抽了幾下,明顯很想罵人,但是到底忍了沒說,恨恨地掃了方子澈以及他身後的容時微一眼,轉頭就走了。

容時微楞楞地看著方子澈漂亮地把這事給處理了,還沒反應過來呢,人都走了。怔了一會,才想起來問道:“你真的能讓他失業?”

方子澈家裏是南思這所在十幾座一線城市都開著分公司的大型服裝公司的大老板這事容時微知道,他是家裏寵愛的小兒子這事他也知道,可是方子澈又不在公司工作,哪來的分公司老總的電話?不,這不是重點,就算他有電話,可打過去了人家也不一定信他啊。這又不是小說,什麽霸道總裁狂酷拽,一個電話打過去,什麽問題都能妥妥地解決。一個總公司老板的小兒子,就能幹涉分公司的人員調動?容時微表示已經過了相信童話和小說的年紀......

方子澈揉了揉容時微的腦袋,眼底全是柔和的光芒:“我騙他的。”

......

容時微表示幻想全破滅了。

哪怕知道多半不是真的,可這麽說,真的有點太那什麽了......

方子澈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容時微:“怎麽?你還真的想讓他失業?”

容時微搖搖頭:“還不至於這樣。”

方子澈溫柔地凝視著對面那人:“如果你真的想,我也不是沒有辦法。雖然我確實沒這個本事,但是我大哥能。他是總公司的總經理,只要他願意,向分公司打個電話,這個人的工作估計就沒了。我大哥一向疼我,要是我和他說,這裏有個人得罪了我,就算不是南思公司的,我大哥說不準也有辦法弄得他倒黴。”

容時微嘴角抽得更厲害了,這算什麽,架不住我有個好哥哥?

“好了好了,我沒有這個意思。”容時微回想起剛剛那個場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不會告訴方子澈,剛剛當他聽到初中時暗戀的對象多年後再相見是這麽不留情面地給他難堪時,即使這麽多年來早就有了被人歧視唾罵的準備,還是忍不住覺得心裏特別難受,而那時方子澈出現在洗手間門口,朗朗清亮的聲音傳過來時,簡直就像一道救贖的光。

當方子澈把劉子敘壓在墻上時,容時微覺得那樣的動作那樣的話簡直就是威武霸氣!仿佛剛剛心裏的一個裂縫一瞬間被平息了,心裏暖和地簡直不能想象。

容時微本身就是個很容易被感動很容易滿足的人,他知道,第一次感覺到兩情相悅的美好的自己,怕是已經越陷越深了。忍不住想再喜歡一點、再喜歡一點,漸漸地就覺得,怎麽能這樣喜歡一個人呢?

想著想著,就不由自主地想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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