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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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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今年九歲, 於一般的少女相比,皮子便顯得略黑了些,且不說同齡的孩子們, 便是哥哥趙鹿也欺不住她。

她是皇帝的眼珠子,又還是個孩子王, 玩起來瘋瘋顛顛,因整日在外跑,曬出一幅黑皮子來。無人能管束,陸敏少不得扮個出個嚴厲的兇樣兒來,她在宮裏遭的約束多, 自然就愛出宮,橫豎無論去了那一家,上天下地,誰還敢攔著她。

所以趁著陸敏中暑躺在床上的時候,小公主在幾個管事嬤嬤那兒報備一聲, 跟著陸府幾個姐妹便悄悄的溜了。

兩個孩子,一個是被趕走的,一個是偷偷溜走的。二樓上相對的窗子開著,夜風涼涼,帝後二人對坐。夜幕才臨, 桌上有鮮果與酒,彼此對坐相呷,難得一次可以閑談的機會。

陸敏手中搖著把團扇,一臉憂色, 搖了許久忽而說道:“我回來也有十來年了,此時回想,前世仿如一場夢境,很多事都記不真切。但有件事情,我卻記得格外真切。”

趙穆欠了欠身:“何事?”

皇帝和太監大總管之間雖明面上還是好好兒的主與仆,但趙穆深知李祿想弄死自己,他一再放任李祿,就是想知道他身後是否還有別人。

長春觀大槐林後面,李祿那番誘引之言,趙穆派了人尾隨,當然也全都聽在耳中。上輩子李祿殺趙秉的動機還未查到,這輩子李祿又穩穩踩到了他的七寸。

趙穆並非不喜兒子,只是信奉一句古言:慈母多敗兒,嚴師出高徒。

陸敏因難產,總覺得兒子叫自己給憋傻了,所以對趙鹿那孩子,是無條件的溺愛,他若再不嚴厲,很容易慣出個沒主見的懶孩子來。人在少年時代吃的苦,最終會在他成年後,給予他回報,趙穆自來少在這些事情上解釋,這恰給了李祿可趁之機。

那太監,拿煙雲打擊陸敏,再拿兒子離間他,若她如今還記恨當年他強逼她入宮的那點仇恨,怕他再納新人入宮,自己要赴蕭氏和陸輕歌的後塵,也許真的會殺他呢。

陸敏依舊悶悶不樂:“還能有什麽,當然是你上輩子的死。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因心疾而亡。”

趙穆心中一算,如今七月,他上輩子,是死在次年的五月。

他滿心戒備:“所以呢?”

陸敏又搖起了扇子,一本正經說道:“我常聽人說,有心疾的人,要忌跑忌跳,忌用力過猛。你上輩子死之前,可是用力過猛了?”

趙穆也不知她要說些什麽,點頭道:“恰是,朕那日三更起,在校場上疏了回筋骨,回來便發了心疾。”

陸敏欠著腰湊近,團扇遮頜,低聲道:“我還聽人說,有心疾的人,最忌房事,概因那事兒最易誘病。你瞧瞧,咱們如今兒女俱已長成,大事兒也就定了。往後,不如分殿而居吧。你往後也註意著些保養,咱們一鼓作氣,看能不能挺過明年的五月。”

聽她這番話的意思,似乎很憂心,怕他會死在明年的五月。

趙穆心中頗有些暖慰,順著她的話兒答道:“分殿而居,倒也無礙,朕往後長住麟德殿也就罷了。只是郭旭畢竟有了年紀,尋幾個年青孩子在那一處伺候著。”

昨夜還癡纏了整整一夜,如膠似漆。

陸敏以為自己說服趙穆會有些難度,卻不想他會答應的如此幹脆,心中莫名還有些難過,轉念一想,大約他此時的興頭在煙雲身上,跟自己分了床,那長春觀的偏殿裏還有一個,遂又轉著圈兒說道:“長圭,須知心疾在你身,不在我身,要忌,你就得忌個幹凈,至少這兩年內勿要行房,好不好?”

趙穆淡淡道:“分殿而居,朕往那一處行房?”

煙雲二字險險就要脫口而出,陸敏咬了咬牙,還是吞下了那句勸慰,畢竟瞧煙雲那出塵脫俗的樣子,就與她這等凡俗之女不同。

也許趙穆見她,也不過談琴論道,是琴鶴之友,她若就這樣直白的挑說出來,反而顯得自己像個爭風吃醋的小婦人。

心中千般曲折又說不出來,趙穆手撫了過來,正當盛年的男子,高大英俊,儀表堂堂,聲音沙沈,一雙鷹眸中滿滿的柔情:“既然明日就要分殿而居,今夜總得再來一回,是不是?”

事實上陸敏的月信極準,月中恰是最忌的那幾天,她常年算好日子,這些年一直沒有懷孕,也恰是因此。

昨夜一回,她就擔懸著心了,再今夜一回,只怕又要有個孩子。趙穆的一只手沿臂滑滑往上滑著,拈指揉搓,昨夜那透骨的歡愉,一喚既起。

陸敏呼吸漸粗,心一軟,這一夜,本著是最後應承一回,自然無所不至,又提心吊膽,怕趙穆要死於馬上瘋,仿如死囚臨死之前最後一頓肥雞大鴨子與甘酒的晚餐,比之平日,又格外有些說不出的歡意。

次日,是皇帝正式搬往麟德殿住的日子。

陸敏親自照料,撥了幾個容色一般,但性子穩妥的姑姑過去,又撥了七八個小宮婢,照料皇帝起居。將麟德殿原本的被褥等物,也全部清換了一遍。

傍晚她親臨麟德殿,一目掃過去,司寢女官高高瘦瘦,皮膚白凈,頗有幾分煙雲那般出塵的氣質。

這些丫頭全是李祿提上來的,他什麽心思,她一看即穿。但轉念一想,一個煙雲還未扯清楚,亂吃什麽醋呢,遂又將那司寢女官撇到了一邊兒。

將這些姑姑們揮了出去,陸敏一人進了寢室。她做女官那會兒對面所置的那張小榻早撤了。因皇帝偶爾夜宿也是因為批折子,與大臣們連夜商議事情,所以那地方如今置了一張書案,後面一排書架。

床仍是原來的床,陸敏偶爾也在此宿,卻從未翻過床頭的抽屜。

她仿佛頭一回入東宮,在木床上坐了,倚頭靠了片刻,拉開第一層的抽屜,裏面仍是一把匕首,那是趙穆從東宮帶回來的,這輩子大約噩夢少,他未拿出來壓在枕頭下面過,一直放在抽屜裏。

再上一層,仍是他不知從何處搜羅來的奇藥,黑的白的,小瓷瓶兒,一瓶瓶上面都寫著名字。陸敏挑了片刻,從中挑了一瓶出來,揭開蓋子,裏面是無色無味,如水的液體。

她將那液體息數倒入自己所帶的小瓷瓶中,另從花瓶中兌了些水進去,原樣替趙穆擺好,做成個從沒有人動過的樣子。

最上面一層抽屜,不用翻也知道,裏面是用明黃面的緞面包著幾本經書。陸敏坐了片刻,隨手拉開抽屜,便見那明黃色的緞面之上,有一本硬皮面包裹的灑金冊。

她瞧著這東西有些眼熟,遂抽了出來,翻開。通篇十分工整的古隸,字書的十分肅穆。這金冊她記得自己在何處見過,正翻著,皇帝進來了。

他剛下朝,從校場上回來,鼻尖上還有亮晶晶的汗珠,在床側坐了,像是上司突然到訪,手足無措的低品臣工們,雙手搭膝在床尾坐了,問道:“皇後在翻什麽?”

陸敏揚著那本金冊笑嘻嘻問道:“這東西打哪來的,我竟頭一回見它。”

趙穆淡淡一笑:“朕若宿在此處,閑來會書上兩筆,不過一首《鹿鳴》而已。”

陸敏分明記得這冊子是李祿的。有一回李祿病重欲死,她在兵器庫照料他時,就見過這冊子,只是那段私底下的交往,除了李祿和她,唯有天地知,所以不便明說出來。

她又道:“皇上抄它作甚?”

趙穆仍在笑,笑的溫柔無比:“因為那是你的名字,鹿鳴於野,食蘋食蒿。朕心愛它,閑來便抄上幾筆聊以作慰。“

陸敏不期趙穆的臉皮能厚到如此程度,撒謊撒到大言不慚,又道:“可怎麽我瞧著,這不是你平日的字體呢?”

趙穆仍是笑:“朕如今也書古隸,不過是你見的少而已。連夫君習的什麽字體都不知道,皇後是否該反省反省,你對朕也太疏忽了些。

如今還要分殿而居,這與上輩子做和尚,又有什麽分別?”

陸敏還在翻那本金冊,趙穆自她小腿往上輕揉著,揉了片刻亦上了床,此時天色還亮,遠不是睡覺的時候。陸敏仰著脖子躲過了後頸,他轉而又吻到了前面。

“外面滿殿的人呢,說好了今夜開始分床而居的,你怎麽又……”

趙穆低聲道:“朕保證這是最後一回。”

陸敏軟噗噗的趴著,啪一聲合上那本灑金冊。閉上眼睛再回憶舊事,原本,李祿不過一個被許善壓著喘不過氣來的小內侍而已。

因他辦事有能力,趙穆特地打壓,然後再叫她救他,想讓他能為她所用。

但顯然李祿不這麽想,做了近十年的總管大太監,他顯然也想和皇帝較量較量。而且,他的心思,也遠不是哥哥那般單純。

若帝喪,太子即位,那還不過是個孩子而已。而且天性遠遠不及他父親這般狠辣,那性子溫和,又自幼與李祿關系頗好的孩子,很容易成為李祿的傀儡。

兩廂權衡,陸敏當然沒有傻到要去殺皇帝。情愛事小,重活一生,若讓一個閹人幹預政事,她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對不起大家,今天中元,我早早起來去寺裏聽經,上香去了。結果昨晚存稿箱沒有定好時間,所以晚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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