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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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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敏出家門前曾吩咐過陸高峰, 叫他殺趙稷滅口。

初聽皇帝說趙稷死,以為老爹的事情敗露,本就半夜未眠, 臉色頓時蒼白,直勾勾問了皇帝一句:“既趙稷死了, 那只怕我們也離死不遠了,我們陸府一家人,你打算什麽時候殺?”

皇帝聲音柔柔,語氣裏還有幾份討好獻媚:“這與你們陸府有什麽關系?

老四大約是受了那些滿街算命的瞎子們的盅惑,說朕今夜必死, 所以穿著龍袍在家裏等著當皇帝呢。

傅圖人比較橫,去了之後兩句話不投機,把他給生捅了,朕也很生氣,狠狠斥責了傅圖一通, 擼他所有的官職,讓他只在麟德殿門口做個擎旗衛士,如何?”

活著的時候頗覺厭惡,死了又莫名有些憐憫。趙稷那個人,兩生竟都沒有得到一個好下場。

陸敏臉色依舊蒼白, 一回又一回,她覺得總是老天在作弄自己。當初本來決意走交趾的,陸高峰不肯去,好容易陸高峰肯走了, 她心一軟,又舍不得殺趙穆,於是撒了個謊,說自己懷孕了。

皇帝將他的小女官推壓在床上,屈膝跪在地臺上,輕輕喚了聲:“麻姑!”

“麻姑!”趙穆喃喃說道:“孩子會有的,很快就會有的,你說的對,咱們不會走上輩子的老路,會過的很好的。”

……

懸壁相隔的小耳房裏,床墊連棉胎都沒有,是點薄薄的稻草。

自打李祿上任之後,所有宮婢的被褥皆換了棉胎,唯這耳房不是他管轄的地界兒,所以還沒有換。滿室淡淡一股黴潮之氣。

李祿盤膝,是皇帝方才的坐姿,就坐在那張板壁薄薄的小床上。

隨著隔壁陸敏淺淺的抽泣聲,他抹了把臉,輕噓了口氣起身,出門時啟明星還在東北方的角落裏,才不過二更。

在殿前召集麟德殿所有內侍們,壓低聲音一條條一列列低聲吩咐差使。再過一刻鐘,皇帝身穿祭服,自燈火通明的大殿裏面走了出來,他們這一天的差使,也就開始了。

雖然從大年初一到初三,陸敏逼著皇帝連連耕耘了三天,但等到初四那一天,月信還是如期而至。她並沒有懷孕。

為了不叫父母傷心,這事兒陸敏自然瞞了下來。當然,也就開始跟皇帝兩個抓住一切機會,想要造個小人兒出來。

她從過完年便不再做那司寢女官的差使,也正式搬入了位於後宮的長安殿,成了皇帝身邊唯一的嬪妃,位封昭儀。

長安殿雖說是後宮,但其實與麟德殿相距不遠,穿過校場即是。緊臨著金鑾殿,是一座敬帝手上才新建的大殿。

這座大殿從角替到鬥拱,再到明柱暗柱,主色調為紅和藍。看慣了麟德殿那厚沈沈的紫與金,陸敏頓覺眼前一亮。

殿內不用說,從窗幔到床榻,再到圍屏並各類飾品,自然無一不精,也皆是陸敏打心眼兒裏喜歡的東西。

不用說,這些全是李祿置備的。

皇帝依舊在麟德殿上朝,晚上卻是宿在長安殿。如此一個多月,待來年二月水融冰消時,陸敏終於懷孕了。

懷孕之後,陸敏生活的唯一主題,就成了養胎。且不說皇帝有多高興。陸高峰眼看要做外公,比誰人都高興。

轉眼就進了四月,這日,陸敏算著朱鏡殿後面的紅豆該開花兒了,也不帶別人,只帶著個春豆兒,倆人往朱鏡殿後面,去賞那春來新開的紅豆花兒。

南國的紅豆早開,長安因天氣寒冷,紅豆開的也晚,一簇簇米珠大的小花兒,繁簇簇開了滿樹。

春豆兒怕陸敏走的太累,在朱鏡殿的殿階上鋪上蒲團,扶她坐了,春光融融,微風習習,倆人一起靜看那白簇簇一團團的花兒。

如今後宮裏人少,份外清凈,大約是懷孕的緣故,陸敏心情格外好,一直坐了半個時辰,推算著皇帝該要回來陪她用午飯了,才不情不願的起身,打算回長安殿去。

走到望仙臺時,迎面而來一個年約四旬的婦人,面容倒挺姣質,穿著也頗華貴,遠遠盯著陸敏看了許久,捂唇叫了聲麻姑,提裙便跪,堵住陸敏的去路,磕起頭來。

後宮雖無別的嬪妃,但幾個老太妃是一見陸敏就紅眼的,太皇太後也與陸敏不對付。春豆兒怕這婦人是來沖撞陸敏的,堵在前面叫道:“那裏來的婦人,好好兒的你這是做什麽?”

陸敏瞧這婦人有些眼熟,待她擡起頭,才發現是吏部左侍郎馮柯家的夫人王氏。這王夫人當年與陸府二房的鄭氏關系頗好,所以陸敏認得她。

她使春豆扶起王氏,問道:“王伯母,因何你竟入宮了?怎的還哭上啦?”

王氏連抽帶泣,嘮嘮叨叨講了半天,陸敏才明白過來。

原來,自新年伊始,皇帝便開始著手徹查並整頓六部。吏部管官員的委任與升遷,不查倒沒事,一查混身的毛病。尚書和右侍郎被拉到午門外砍了頭,唯剩左侍郎馮柯,因其牽連就少,皇帝只撤了他的職,羈押在牢,卻並沒有處置他。

直到昨天,皇帝下了封聖旨,免了馮柯的罪。皇帝那封聖旨寫的有點長,先罵馮柯不知恩,助紂為虐,再中肯的點了些他這些年在吏部做的好事,中間還穿插了一段他在後宮的生活。

那段話的大意是,皇帝傍晚回長安殿,見有一個宮婢跪在墻角,遂問陸昭儀是怎麽回事。

陸昭儀說,自己宮中失竊,主犯已經處置,這宮婢非是同夥,但知情不報,所以罰她跪在那兒反省。

知情不報便是包庇罪,自然要嚴懲。皇帝當然勃然大怒,直言將那宮婢拖出去打死。

這時候,陸昭儀勸道:“她知情不報,也是因為同夥的威脅,事發後又誠心悔罪。如今我這長安殿新開,恰是用人之際,如此帶罪之人,總得給她一個誠心給過的態度,否則,一味用重典而不施恩,人心流散,宮婢們表面懼伏,內心卻恨我手段毒辣,不肯盡心已職,豈不得不償失?”

皇帝聽完之後,以微見著思考了一番,決定寬容馮柯一回,罰他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待罪立功,繼續為國盡鞠。

上司和同事都死了,馮柯在鬼門關溜了一回,居然因為陸昭儀一句話便可以升遷為尚書。可以想象,馮柯在獄中聽到這封聖旨時的感恩涕淋。

他不記皇帝的恩,只記陸昭儀這句話的情誼,所以一進家門,便使著自家夫人遞牌子入宮,要她當面感謝陸昭儀。

王夫人邊哭邊說,止不住誇道:“皇上本是明君,陸昭儀更是天下難得的深明大義,若您能為皇後,才是咱們大齊百姓的福份呢。”

陸敏心說,李祿撥給長安殿的人,全是嘴嚴腿快眼色好,又精明幹練的能幹之人,沒有一個手饞眼饞的,自己進長安殿四個月,也從來沒有失竊過什麽東西。

至於皇帝聖旨上假她口所說的那番話,她也從未說過。

皇帝睜著眼睛說瞎話,倒是哄的馮柯夫婦如今奉她為神明一般。

王夫人左看右看,忽而自身上掏出一疊銀票就要往春豆兒懷裏塞,嘴裏連連道:“我也聽說陸昭儀懷孕了,家貧無好禮可備,這裏有幾千兩銀子,陸昭儀留著給小皇子置備些頑意兒,如何?”

陸敏頓時就拉了臉,聲音也硬了起來:“王伯母,若只為說幾句話,我是小輩,聽了就是。您若再來塞銀塞物這一套兒,我非但不收,還得命人將您送到內侍省去,拿銀票賄賂後妃,您是嫌馮尚書那牢還沒坐夠嗎?”

春豆兒嚇的立刻扔了銀票,扶著陸敏轉身便走。

陸敏叫這婦人氣了一回,吩咐春豆兒道:“你抽空往內侍省一趟,告訴李總管一聲,往後宮門上盤查的緊一點,若有攜著大筆銀票入宮的,直接遣回去,否則銀子戳到面前,咱們飭斥一通,這些命婦們表面不說,回去也要記咱的仇,平白惹人的事情,還是叫李總管幹的好。”

春豆兒連連點頭,笑道:“所以人們常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李總管就是那宮門上的小鬼,專門扮惡人的,是不是?”

陸敏笑道:“恰是這個話兒。否則若無小鬼作惡人,誰能察覺到我這閻王爺的好呢?”

倆人正你一句我一句鬥著嘴兒,太液池畔,恰是當年竇師良贈過耳墜的地方,那人就站在當初那棵大槐樹下,仍是那身正紅色的官服,一品文官的仙鶴補子叫陽光照的閃閃發亮,負手站在那裏,正望著她。

陸敏叫了聲先生,笑問道:“可是來看太皇太後的?”

年前皇帝以叛國罪斬了南陽駙馬,又褫奪了南陽公主的封號,命她在長春觀出家,關在曾經關過陸輕歌的那間屋子裏,大年十五的夜裏,南陽公主也病沒了。

隨著南陽公主死,太皇太後長病不起,竇師良是她唯一的親人,所以時時會入宮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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