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靈蕓

關燈
陸敏幼時不在陸府, 包氏又是個外鄉人,不懂中原時辰,因陸高峰不在身邊, 連陸敏生辰究竟幾時幾刻也記不清楚。報給宮裏的生辰八字,都是陸敏自己胡意謅的。

也不知兩個良女搞了多少厭勝, 又往那厭勝上紮了多少針。橫豎又不是她的八字,她也沒痛沒癢,反而白得三十多萬兩銀子,不如作個表面大方不追究,還能落得些群臣與命婦們的讚譽, 也能給自己提升聲望。

趙稷曾叫李靈蕓當眾拒婚,恨李靈蕓父女恨的咬牙切齒,李靈蕓如今又眼看傾家蕩產,家道中落,將這樣兩個人湊成一對夫妻, 果真是對相見兩厭的怨偶,豫王府每天想必會很熱鬧。

當然,皇帝不知陸敏心中這些小九九。以為她還念著上輩子的先夫放不下,要給他找房妻子去暖床鋪,暗醋吃了一缸, 寒惻惻說道:“三司使李密貪贓枉法,以權斂財,私征稅賦以供家用,朕明日就要革他的職, 抄他的家。

李靈蕓一個罪女,有什麽資格作我趙氏王妃?賜書一道,將她送給豫親王作妾即可。”

就這樣,對坐的兩個人,將方才還供了三十萬兩雪花銀的大財主,一人一腳徹底給踩進了火炕裏。

目送李祿離去,陸敏斜倚在窗邊,懷裏抱個手爐,仍舊悶悶不樂。

皇帝難得清閑一日,不必看奏折,亦不必與群臣商議事情,眼看外面零星落雪,對面的小麻姑也會與他閑談,但她說話總斷片兒,分明在講餘寶珠戳傷蕭玉環的事情,說到一半卻突然止語,就那麽默默的坐著。

皇帝明知陸敏是為回不了家而愁懷,像個瞧著別人家孩子可愛,千辛萬苦偷來的賊,不知如何討好她,安慰她,忽而見郭旭捧了只錢箱子來,心讚他也終於也有些眼色了。

他將那錢箱放在炕桌上,掀開一笑:“要不要過來數數,今兒太皇太後給你籌集了多少聘禮?”

陸敏手都伸到了半途,笑亦凝結在了臉上:“皇上當初不是說,這些是攢來給奴婢做嫁妝的,怎麽它就變成聘禮了呢?”

皇帝一臉奸商臉上才有的笑,親自打開鎖扣,轉那整理成束的銀票給陸敏過目,低聲道:“老丈人對朕有成見,明日早朝,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當著群臣的面揍朕一頓。這些銀子,自然是你的嫁妝,但那得是在你答應懇嫁給朕的情況下。

若你拿著銀子便回家,明兒轉嫁他人,朕豈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

陸敏手撫上那箱子,柳條編的箱子,百姓們出外提衣服,才會用這種粗賤之物編成的箱子。誰能想得到李密竟拿它裝了滿滿一箱子的銀票。

她一雙小山眉低垂著,細嫩嫩的五指滑過那細細的白柳條,十五歲的年紀,半強迫半情願,若接過這箱子,恐怕這一生都出不得宮了。

她有滿滿的遺憾,覺得自己重來一回,仍走了上輩子的老路。但這一回她是自願留宮的。

她曾經害怕的,徘徊殿那一夜夜渡不過去的寒夜,換個角度來看,是趙穆上輩子深深的愛意。

那四方圍起高高的宮墻,若不將它視為囚禁自己的高墻,它將是權力至高無尚的象征,而通過這個男人,她可以征服它,擁有它。

那是世俗最高的榮耀。

於陸高峰和她那四個哥哥來說,逃到交趾固然仍能重新開始,但人在世間的關系,千絲萬縷,能言談的知已,可以相互走動的親戚,以及苦心經營得來的社會地位,怎能輕易舍棄?

她接過那箱子,一笑:“難道奴婢如今還有別的選擇不成?”

皇帝一只粗礫礫的手撫過,忽而湊了過來,沙聲問道:“好了不曾?”

陸敏連忙搖頭:“才三天而已,至少還得再等一日。”

並肩躺在床上,皇帝有一腔的歡喜,身邊的女官卻是滿懷的思家之情。

皇帝正是最貪的年紀,又才嘗過肉滋味,舍不得就此住手,沒把個陸敏揉搓死。

並肩躺了許久,忽而,皇帝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陸敏才入夢鄉,叫他嚇醒,也坐了起來,“可是到時辰要上朝了?要不要奴婢給您準備衣服,叫小內侍們進來?”

皇帝直挺挺坐了許久,黑暗中呼吸淡淡,過了許久,說道:“睡吧!”

陸敏被他吵走了困意,又心不定,起床引了盞燈出去看銅漏,那上面的刻度才剛入更。她在大殿裏走了幾步,坐在正殿的椅子上悶了片刻,手揉到椅背上的螭紋花飾,忽而想了起來,這是上輩子趙稷被一劍釘死的那張凳子。

她起身,盡量無聲的進屋,皇帝拉開了窗扇,冷風直灌的屋子裏,他依舊直挺挺在窗前坐著。

陸敏覺得,他此時心裏想的,應該也是上輩子死在這間大殿裏的趙稷。那是她上輩子的丈夫,也曾涉魚水,那時候她還沒有如今放得開,但在男人的心裏,一次和十次,或者百次,其性質是一樣的。

她摸黑找到小棉襖兒往身上套著,柔聲道:“這終歸不是正經的住處,奴婢通知郭旭,叫他準備一下,咱們回麟德殿,如何?”

皇帝伸手,雖輕柔,但不容抗拒。拉陸敏坐到了木炕上,他熱手渥上她兩只凍的生冷的腳,沙聲道:“真涼!”

窗外雪落的大了,風呼呼的刮著。建築空曠的皇宮裏,風也格外肆虐,仿如狼嚎鬼叫一般。陸敏為了避風,往後仰了仰身子,伸直兩腿在皇帝的腿窩裏,斜倚到了墻上。

皇帝一直揉捏著陸敏那只足弓非常彎的腳,比之小時候他坐在太皇太後的身側偷偷摸的時候,這雙足大的並不多,仍還是當時那樣的柔軟。

他道:“小麻姑大約在想,這個可惡的皇帝,定然又是在吃前世的惡醋,或者不定又把傅圖叫來,三更半夜出宮揍一回豫親王,將他打個鼻青臉腫。”

陸敏擔心的恰就是這個。只是叫他自己這樣一形容,活靈活現的。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恰是!”

皇帝也笑,忽而低頭,在她圓圓的腳拇指上輕咬一口:“你這揣摩上意的功夫,遠遠不及李祿十分之一。”

陸敏怕他咬耳朵,更怕他咬腳趾,呀一聲抽回了腳,皇帝隨即帶著被子撲了過來。

冷到牙都打顫,皇帝舌尖自耳廓處拂過,兩根手指,如蝸牛的觸腳一般,一點點從她腰腹緩緩走上來,走到她惴惴而跳的心窩處時,兩指輕輕打滑,劃了個圈兒:“朕只是半夜夢回,不知道這世間可有一條路,能讓朕像當年在竹溪一樣,重新走進小麻姑的心裏。”

陸敏勾手拉他壓趴在自己身上,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兒軟軟:“皇上此刻在奴婢身邊,當然也在奴婢心裏,您又何必多想了?”

她不想把心給他,可他蠻橫的盤踞在她心裏,趕又趕不走,愛又愛不得。

皇帝握了握她的手,翻身躺到了床上,關上窗戶,總算是睡穩了。

事實上皇帝和陸敏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次日陸高峰上朝,全然未提請陸敏出宮一事,重新接過三軍教頭一職,認認真真做起了京城防戌。

臘月是皇宮裏大掃除的日子,陸敏帶著金鈴與秀蘭幾個姑姑,要趕在小年之前將整個麟德殿清掃一遍。從橫梁到井口天花,再到每一處屏風、格扇,多寶格,全部細細清掃,意在除陳去晦。

忙到下午,幾個姑姑正擠在東偏殿裏圍著炭爐吃茶點,外面春豆兒來報說,李靈蕓來了,她鬧著要見皇上,正在麟德殿後殿處大吵大鬧。

陸敏放下茶碗出門,秀蘭與金鈴幾個自然也跟了出來。

李靈蕓跪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一襲素縞,頭上只綰著個道姑髻,在寒風中凍的瑟瑟發抖,哭的兩只眼兒紅紅,擡頭見是陸敏,兩只眼裏往外噴著火,咬牙道:“賤婢,當初皇上金口禦言,得蔭沈木屏風者得後位,我三十萬丙兩銀子買了那尊蔭沈木屏風,那皇後之位就是我的。

你不過一個以色事君,狐媚君前的賤婢,我沒什麽話與你說,我要見皇上。”

金鈴搬了把椅子出來,陸敏便在那椅子上會了。金鈴又將她的茶碗端了出來,陸敏揭了過來,捧在懷中暖手,淡淡道:“李良女,當日你和餘良女在太液仙境幾番見皇上,我都在場。

我怎麽從來沒有聽皇上說過,得蔭沈木屏風者得後位這種話?皇上分明說的是,得蔭沈木屏風者,可以單獨提個要求,無論什麽,他都會答應。”

春豆兒上前一步道:“恰是,我們當時也在場,皇上恰是這麽說的,李良女難道耳朵有問題,人話都不會聽?”

一群姑姑們頓時轟然大笑。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那個偷人孩子的皇帝的表情,參見陳偉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