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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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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漢話說的不好, 所以除了傅圖以外,沒能人聽懂。

陸輕歌眼瞧著塔娜走了,撕心裂肺喊道:“麻姑, 麻姑,不要丟下我, 帶我回家,我要回家!”

她膝爬兩步摔倒在地,露出道袍下兩條大腿,上面黑血點點,滲著膿瘡, 陸敏伸手沾了一點,顯然,那兩條腿已經整個兒從裏到尾的爛了。

回到麟德殿時,趙穆已經回後殿了,正在正房裏批折子, 等她回來一起用飯。

連綿半個月秋雨終於停了,皇帝似乎也一掃陰霾,穿著月白色銀絲暗紋的團花長袍,頭勒玉帶,一條長腿劈在寶炕床之下, 露出裏面明黃色繡團龍的褲子,足踏同色高幫長靴,薄唇含笑,一邊聽季雍讀折, 一邊朱批著折子,一樣兒也不耽擱。

見陸敏進來,季雍先就笑著叫道:“陸姑姑!”

陸敏亦是笑問:“季先生的婚事辦完了不曾,怎的也不見你一顆喜糖?”

季雍得陸敏全部的身家銀子,才能抱得美人歸,合上折子道:“幾顆喜糖怎麽行?等皇上肯放姑姑出宮的那日,季某與內人定然要擺酒一桌,謝您的大恩大德。”

見她至,郭旭便招呼著人開始擺飯了。

趙穆茹素,菜不過荸薺圓,燒筍,以及用綠豆芽,韭菜心、粉皮,芽筍絲等拌成的合菜,顏色倒是花花綠綠,但於陸敏來說,未免素淡。

另有一窩熱熱的雞湯燜鴿蛋,還有一份郭旭老娘最擅做的火腿蒸蛋,大約是郭旭自己做的,只一盅兒,他親自端了過來,捧給她吃。

趙穆還在洗手,漫不經心掃了陸敏一眼,她兩邊小臉頰兒分外的紅,乖乖坐在那兒。他不動筷子,她向來是不會先吃的。

“郭旭中午就到前殿伺候,你這一下午,跑那去了?”趙穆問道。

陸敏端起碗一笑,素凈凈的小臉兒叫碗遮了半拉,唯露出兩只圓圓的小鹿眼兒眨巴著:“奴婢去了那兒,皇上怎麽會不知道?”

趙穆挾了枚鴿子蛋給她,看她兩根筷子一挾挑開,先舔了筷子上沾的蛋黃,才兩排銀牙細細輕咬,吃的極為香甜。

每每別人食葷腥,他看到了總會覺得不適,但她食葷腥,他卻會有種饞欲與滿足感。

“朕是真不知道。”趙穆道:“如今在這皇宮裏,你是自由的,朕不會再派人跟著你了。”

大概從半個月前開始,就沒有人刻意跟著她了。

趙穆也說到做到,放塔娜入宮,給陸輕歌看了一眼,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陸敏不敢再碰趙穆的底線,當然不敢說自己去看陸輕歌了。

對坐著吃完飯,趙穆還要讀半個時辰的折子,然後再去校場。

陸敏今夜不該司寢的,卻一直在寢室的隔間裏等著。約莫快入更的時候,趙穆回來了。

皇帝的寢室其實分外的小,除了兩張床,一張供桌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他左看看右看看,坐到了對面陸敏那張小床上。

彼此相對著睡慣了,一個人總有些不習慣。

閉上眼再睜開眼睛,小麻姑就在地上跪著,她今天格外殷勤,雙手捧著一雙葛屨,來掰他的腳,是要他試一雙葛屨。

趙穆伸了腳過來,笑道:“詩經雲:糾糾葛屨,何以履霜。落霜的十月,你怎麽做了一雙葛屨?”

他是練武之人,喜穿這種葛繩編制的麻鞋,但身為皇帝,宮裏禦制的鞋子裏很少有葛屨。

陸敏道:“奴婢記得前兩天皇上曾說,朝事繁難,明兒您要親自往終南山去尋訪世外高人東山先生霍汐。因怕他見您穿著華麗而拒之門外,遂早早命人做了葛布衣放在隔間裏,以備明日穿著。

奴婢想,穿葛衣而著錦履,上輕下重,東山先生會覺得您流浮表面,是不會出仕的。所以特地給您做了一雙葛屨,以備明日穿著。”

除了朝中有官爵的宰相外,很多皇帝喜歡有個布衣丞相。這種人大多身懷絕才,但又不願出仕,自然需要皇帝誠懇相請。

當皇帝施政,大臣治政時,他們會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給予很公正的建議。

這就是布衣丞相的可用之處。

趙穆上輩子就曾請過霍汐,整整請了三回,但他只在宮裏呆了三年,就去雲游四海了。趙穆反省,覺得總是自己那裏做的不夠好,這輩子格外在意,所以早早命人備了葛衣,卻忘了還該配備葛屨。

若能投聖心,其實很好分辯。雖皇帝依舊面色如常,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眼梢眉角也滿滿的讚許:“倒是小麻姑最有心,我明日記得穿著就是。”

陸敏見果真投了皇帝所好,又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聖賢又何嘗不是,皇上是勤政愛民的仁君,兩生謹於殺戮,東山先生定然會出仕的。”

這話一出,趙穆的臉卻變了。原來,上輩子之所以那霍汐憤然離開,恰就是因為趙穆造的殺戮太多。

在霍汐看來,上天有好生之德,君王必要仁愛,眾生皆可教化,不能亂造殺孽。

但趙穆卻不這麽認為,他向來秉承一種觀念,就是殺。

兄弟有異心,殺。大臣惰政,殺。百姓有奸惡偷盜,統統殺之。

如此一來,果真門戶清凈路不拾遺,但除了百姓之外,六親剮凈,朝臣懼伏,到他死的時候,身邊除了郭旭和傅圖,再無貼心之人。

此生趙穆雖時時提醒自己好生,但黑心是其秉性,又如何能改?

他閉眼許久,傳了郭旭進來,吩咐道:“秋刑斬緩,待朕請完東山先生出仕後,再行死刑。傳朕的話,後宮之中從明日起齋戒,三日之內,不得殺生。”

有他這句話,陸敏就放心了。她又替陸輕歌爭到了三日活命之期。

趙穆輕拍了拍枕頭,示意陸敏上來睡。陸敏也不扭捏,褪鞋躺到了外側,一丈長,六尺寬的龍床就在對面,倆個人卻擠在一張三尺寬,半床半榻的小木炕上,外面依舊是滴滴嗒嗒的雨聲,圍裹出一個分外安詳,溫暖的小天地來,兩生都沒有過的安全感,整個世界都被蔽在這陰雨之外。

“許善那個人,最善捧高踩低。當初之所以我肯用他,一來是郭旭太軟弱,麟德殿需要一個老人,再就是,唯有他心中無正義,無公道,只知媚上,我需要他來護著你。否則閻王易見小鬼難纏,怕你在後宮裏要受冤枉氣。”趙穆有一下沒一下揉捏著陸敏的手,低聲囑咐道:“凡有事,盡可找傅圖,我把他指給你,若許善有異動,可叫傅圖立殺之,斬前不必報我。”

陸敏道:“好!”

不過出門三天,趙穆憂心忡忡,總覺得有什麽事放心不下。像個陳年老太太一般,絮絮叨叨個不止:“你之所以不願住在麟德殿裏,大約是因為避我,覺得我讓你不自在。打明兒起我又不在,這大殿裏無人能越得過你,那宮女房就不必回來,夜裏仍住在這一處,好不好?”

陸敏嗯了一聲,兩指慢慢揉捏,洗過許久仍有一股粘滑,似乎是陸輕歌腿上那滲出來的膿血在指尖揮之不去。

雨聲催人眠,陸敏只側了半個身子在床上,意識游入夢境的一剎那,全身松懈,整個人便要掉下床。

趙穆滑入夢鄉,通明的燭火下敬帝手持剃刀,一刀還未剁下來,他猛然驚醒,一把抓住幾欲滑落的陸敏,將她抱放到裏側,閉目在她身邊坐了許久,轉身躺到了對面的龍床上。

次日一早,皇帝葛衣葛屨,微服往終南山去請東山先生了。

帝一離宮,麟德殿的婢女們便如馬放了籠頭,頓時恨不能跳起來撒歡兒。

幾個不當班的姑姑全出去了,一瓦溜水的宮女房,唯有個陸敏和春豆還守在那凍死人的屋子裏,相對著下五子棋。

不一會兒,許善來了。趙穆帶走郭旭,他就是麟德殿第一大太監,進門便笑的分外和善。遠遠叫道:“陸姑姑,您是皇上心尖尖兒上的人,就該舒舒服服的躺在皇上的寢室裏,這宮女房一冬不生炭爐的,莫要凍壞了您。”

陸敏笑著指了春豆兒去泡茶,請許善坐了,笑問道:“但不知許公公為何而來?”

許善關緊門窗,小聲道:“還能為了什麽?當然是為了姑姑您的煩心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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