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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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浴桶中待了數個時辰,等出來的時候,水早已涼透,地上一圈都是濕漉漉的水漬。

淩孤月撿起桶底的暖煙玉,只見它已經變得和杜王爺手中的那塊一樣,通體透明,一絲墨跡也無,便想將它收起來。剛巧看到了桌上那只用來盛紅藥王的匣子,打開一看,竟發現裏面還有一封信。

沈落只穿了褻衣,坐在床上調理內力,發現經脈不再像前兩日般幹澀,順暢了許多,便收了勢,偷偷地睜開眼盯著淩孤月看起來。

淩孤月用餘光掃到了他的動作,回眸一笑,“你看我做什麽?”

沈落咳了一聲,趿拉著鞋子下了床,“師兄,你拿的是什麽?”

淩孤月好奇地拆開信封,“應該是林玨寫的……”說著展開信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我已回金陵,何日來故地重游?

沈落臉色一黑,“我討厭金陵。”

淩孤月將信紙折好壓到燭臺下,笑道:“那好,回頭我帶小仇去,你留下來。”

“不行,”沈落瞪大了眼,“師兄剛和我溫存過,這就要把我撇開?”

“好了……”想到方才,淩孤月的耳根又紅了起來,“我騙你的,以後不管去哪裏,我們都一起去。”

彈指熄了蠟燭,淩孤月借著透亮的月色拉著沈落走到榻邊,“不早了,先睡吧。”

時隔多年,兩人再次在沈冬榭抵足而臥,一時都覺得恍然若夢。

“師弟,你想到了什麽?”

“那些年的冬天我們也是這樣,天一冷,就抱在一起取暖。”

“對啊,”淩孤月眨了眨眼,覺得眼皮有些沈重,細聲道,“那時候你就像個小火爐,渾身都暖烘烘的……”他為沈落輸了半天的內力,此刻感到有些疲憊,說完這句話便朦朧地睡了過去。

“明明師兄才像小火爐……”沈落想了想,突然又笑起來,那時候冷是真的冷,但只要兩個人抱在一起,盡管屋外風雪大作,被窩裏很快就暖和了起來。

“師兄?”不聞回覆,沈落輕喚了一聲,在聽到身旁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後,他悄悄地撐著床榻坐起,將淩孤月身上的被角掖好,又在他額上吻了一下,方拿著寒光劍走了出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淩孤月一睜眼,便看到沈落在他身邊睡得正香。平時冷冽的眉眼終於柔和了些,連嘴角都噙著一抹笑意,不知是夢到了什麽。

掀開簾子看了眼窗外,白光刺目,日頭高升,想必已到了巳時。

淩孤月歪著頭看他,心道:看來師弟不僅是失憶了,竟還變懶了?睡到現在還沒醒……

在這種註視下,沈落眼皮微動,很快睜開了眼。

“師兄……”

淩孤月倚在床頭,理了理衣襟,眸中帶笑地望著他,“你且再休息一日,明天我們再去找方前輩。”

“不必,還是今天吧……”沈落起身伸了個懶腰,回頭見淩孤月正低頭系著衣帶,便一把抱住了他,在他頸中蹭了蹭才起身穿好外衣。

梳洗罷,匆匆吃了點早膳,兩人徑直來到為方予疇安排的小院外。

竹林幽靜,偶有鳥鳴。

淩孤月走到竹籬邊扣了扣門,“方前輩在嗎?”

方予疇從院中走出,“淩少俠、沈少俠,”打開了門,見兩人皆是氣色紅潤,便笑道,“可是來找區區施針的?”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正是。”

方予疇讓兩人進了門,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自己則去了屋中。待出來的時候,他左手執著一盞油燈,右手拿著一卷麻布包。

“這個針袋裏共有一百零八枚銀針,其中的九十八枚救過三百二十一人,剩下的十枚至今還沒派上用場。”方予疇放下油燈,在桌上攤開了那卷麻布包,裏面果然排著一列密密麻麻的銀針,每一根都寒光凜然。他從中挑出了七根粗細不等的穿在袖口上,只見最細的那根纖如毫發,最粗的足足有魚的脊骨那麽粗。

淩孤月咋舌道:“方前輩……”

方予疇笑著搖了搖頭,“淩少俠放心。”說著,點燃了油燈,從袖子上抽出一枚最細的銀針在火上燎著。

火苗細長,在微風中跳躍不止。

“沈少俠,你可準備好了?”方予疇望著火焰中微微泛藍的銀針。

沈落點了點頭,“有勞前輩。”他靜靜地坐著,任由方予疇走到自己身前。

“沈少俠……請放松。”話音剛落,方予疇便捏著針紮入他的眉心正中。

沈落只覺得印堂穴一陣刺痛,像是一塊巨石重重地砸了過來,在他腦中震了震,牽扯到的每根經絡、血絲無不在叫囂。

淩孤月見他緊握著手心,指尖幾乎要將肉刺破,便握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再用力。

“很快就好了……”淩孤月皺著眉,輕聲安撫道。

沈落沖他勉強一笑,聲音虛弱道:“還好,不怎麽疼……”

方予疇雖驚訝於兩人同門之情深厚,但手上依舊未停,待到第三根針落下的時候,沈落已是雙眼發直,眼中血絲密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天靈蓋都要炸開。

“師弟!”淩孤月心中一緊。

然而沈落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甚至他自己連話也說不出口。

終於,到了第七根針,那是最後一根針,也是最粗的一根。

方予疇拈針的手懸在空中,提醒道:“淩少俠,這最後一針要刺在百會穴上,最為痛苦,為防沈少俠咬傷舌根,最好找個東西塞到他口中。”

淩孤月左右看了看,也沒發現什麽東西,情急之下,便卷起了衣袖,露出一截光滑的手腕。

“這個。”

方予疇勸道:“痛極了的人不會管這麽多,怕是到時候連皮肉都要咬下來!”

“無事,方前輩,請您落針……”淩孤月捏開沈落的下巴,將自己的手臂放了進去,見他臉色慘白,冷汗如雨,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唔!”沈落似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扭著頭似要避開淩孤月送上來的手腕。

“聽話……”淩孤月柔聲道。

見淩孤月眼神決然,方予疇也不再猶豫。

銀針刺入百會穴的那一瞬,沈落的腦中突然空了下來。

疼到極致,那是什麽感覺?

酸鹹苦辣,唯獨沒有甜。

好像在某一瞬間陷入了虛無之境,換而言之,那便是死亡。

然而他不能死!沈落冷笑,師兄還活著,他怎麽能死?

淩孤月已做好了整塊肉被撕扯下來的準備,然而從始至終,沈落的牙齒都只是輕輕地壓在他的手腕上,從未舍得用力過。

“好了……”方予疇退了半步,擦掉自己頭上的冷汗,“淩少俠可以收回手了。”

淩孤月移開手,只見手臂上仍是光潔如玉,一個牙印也沒留下。

“師弟……”他擡起頭呆呆地叫了一聲。

沈落仍是張著嘴,他為了不讓自己咬傷淩孤月,強撐著這個動作,竟然使下巴脫臼了。

方予疇一驚,忙用手托住他的下顎骨,往上一擡,只聽‘嘎巴’一聲,沈落的嘴才合上。

“師弟……”淩孤月又小聲地喚了他一聲,鼻尖微酸,眼中有些模糊起來。

沈落忍受著劇痛,好不容易稍微清醒過來,見淩孤月眼角泛紅,心中猛地一揪,“師兄……我沒事……”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一個默然,一個憔悴,眼中盡是憐惜。

方予疇只覺得自己有些多餘,咳了一聲道:“兩位少俠……”

淩孤月回過神來,擡頭問道:“方前輩,師弟如何?”

“施針還算成功,只是沈少俠的病癥不比其它,還要再觀察幾日。”

“今日有勞前輩了。”

“客氣了,”方予疇看著沈落,“沈少俠可覺得疼痛稍緩?”

“好多了。”沈落點頭。

“那好,我現在就為少俠拔掉這些針。”

淩孤月道:“要不要再等等?”

“放心,”方予疇緩聲道,“拔針時並不怎麽痛。”

果然,七根銀針相繼插回針袋後,沈落的臉上也漸漸恢覆了些血色。

“現在沈少俠有何感覺?”方予疇將油燈吹滅,轉頭問道。

“亂……”沈落扶著額,腦中紛亂一團。

“還有呢?”

“還有些……暈。”

方予疇頷首,“都是正常的反應,沈少俠不妨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再去看看你。”

“多謝前輩。”

淩孤月將沈落扶起,出了院落,往沈冬榭走去。

走至谷口,沈落突然止住了步。

“怎麽了?”

“我怎麽覺得……這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沈落望著眼前的梅林,“師兄,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十年前這些樹就是這般粗細,怎麽今日還是如此?”

淩孤月不料銀針刺穴見效竟如此之快,心中稍定,“等你完全想起來,便知道了。”

沈落昏昏沈沈地隨他回到屋中,靠在窗邊發起呆來。

淩孤月不去打擾他,反將小童喚道門口,刻意避開沈落問道:“上回我叫你收的那些書……剩的可還有?”

小童點頭不疊,“我見主人喜歡,後來又托人買了些,聽書鋪的老板說,都是時下賣得最好的!”

“帶我去看看……”淩孤月輕手輕腳地隨他去了書房,見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擺得全是書,便道,“我自己在這就行了,你去玩吧。”

小童反正也不認識字,便高興地出了門。

他前腳剛走,淩孤月便在書櫃之中翻看起來,上次那本春宮圖便是夾雜在這些書中的,不知這次……

他找了一會,果不其然,拿起一本書皮上寫的是《莊子》的書,翻開一看,裏面盡是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

只看了一頁,淩孤月的臉便燒起來,咬了咬唇,本著‘多見而識之’的想法,繼續偷偷研讀起來。

淩孤月與方予疇本以為沈落的記憶在慢慢恢覆,哪知他卻變得沈默寡言起來,除非淩孤月主動跟他說話,否則一連數日他都不肯言語。且一到早上,便神色懨懨,眼下淡淡烏青,似是沒休息好的樣子。

“莫不是……真傻了吧?”方予疇愁道。

淩孤月眼神一變,“方前輩……”

“莫急,莫急,再讓我觀察幾天……”方予疇鎮定地望了不遠處的沈落一眼。

當天夜裏,淩孤月還未睡著,忽聽身邊的人傳來一聲起床的動靜。

沈落照例在他額間落下一吻,接著便披衣下床。

淩孤月不動聲色地閉著眼,見他推門而出,才神色覆雜地起了身。

月色盈盈如水,照得梅影婆娑。

淩孤月不遠不近地跟在沈落身後,見他走到梅林深處的一塊平地上,便拔出寒光劍,舞了起來。

劍刃如霜,攜著浩浩奔騰的氣勢橫掃四周,引得枝頭輕顫,落花紛飛,裹著香風彌漫在夜色裏。

淩孤月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些晚上他都在練劍,而且見他使的劍法招式,竟然是……屏川心法的第九層?

短短數日,他竟將屏川心法重新練至了第九層?

淩孤月心中一動,扶著樹幹的手悄然滑下,正準備離去,忽見重重樹影中走出一個人來。

“誰?”

方予疇應聲道:“淩少俠,是我。”

淩孤月稍稍放下心,問道:“方前輩,怎麽這麽晚還沒休息?”

方予疇向他身後看去,“想必你也發覺了沈少俠的異常。”

淩孤月垂眸道:“他如今執迷於武功,這也未必不好……”

方予疇卻搖頭,“非也,我看沈少俠執迷的不是武功,而是你。”

“嗯?”淩孤月擡頭,卻見他笑意不減。

“可否換個地方說話?”

淩孤月跟著他來到了落英潭邊,有月色相襯,水中輕淺透亮,映著兩人的影子,隨波搖曳。

“經過這幾日的觀察,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哦?前輩但說無妨。”

方予疇盯著他,眼神銳利,似乎能洞察他心中所想,“我發現,屏川掌門沈落,似乎對自己的同門師兄有愛慕之情。”

淩孤月心跳了跳,負手立在潭邊,“那又如何?”

方予疇楞了楞,忽然笑道:“原來不是他一人單相思……”

淩孤月道:“不知此事與他的病癥有何相關之處?”

“自然有,沈少俠會變成如今這樣,不單單是因為少時所遭受的折磨,最重要的是他一直有塊心病,這恰好與你有關。”

“心病?”

方予疇淡淡道:“我曾經耗費過許多精力在尋找奇丹妙藥上,足跡遍布天下,這也是這些年來沒人能找到我的原因。然而無論我到了何種地方,當地都有一種特殊而神秘的醫術,不為外人所知,叫做民間偏方。雖無人可考其是否真的有用,但實際上,許多人就是靠著這些偏方撿回了一條命……”

淩孤月沒有打斷他,聽他繼續道:“有一回我到了一個鎮子上,遇到了一個富家少爺,因為小時候的一場意外,他變得神志不清,說話顛三倒四,說起來跟沈少俠倒有些許相似。後來便是通過一種偏方才漸漸好轉了起來……那個法子,稱之為沖喜。”

“沖喜?”淩孤月茫然地看著他。

方予疇微笑道:“不知淩少俠可否願意再相信區區一次?”

淩孤月想了想,鄭重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沖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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