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進了山，”眼前大雪封路，叫人辨不清方向，淩孤月低頭看了看小仇，問道：“他們去了哪裏？”

小仇仔細搜尋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敢告訴師兄沈落有可能受了重傷，只是伸手指了指，小聲道：“還在前面……”

兩人正欲往山中走去，身後卻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師叔，我們來了！”青竹帶著幾名弟子跟了上來。

“好。”淩孤月點點頭，腳下未停。

半個時辰之後，一行人在小仇的指引下來到了一座荒山腳下。

只見空山寂靜，怪石嶙峋，不要說人影，野鳥也不曾看到半只。

可就是這麽一個荒僻的地方，眾人的腳下卻出現了一串淩亂的足跡，雪泥翻動，看起來還很清晰，似乎不久前剛有人經過。

“這麽冷的天，誰會到這種地方來呢……”青竹狐疑地往前走了幾步，剛繞過一塊巨石，便止住了步。他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對淩孤月道：“師叔，有個山洞……”

淩孤月目光一變，擡步走到他身邊，只見不遠處果然有一個山洞，洞口隱密，幾乎被枯草掩埋了一半。

“好像就是這裏……”小仇道。

淩孤月握了握拳，便要往裏走，剛到洞前，袖子卻被小仇拉住了。

“怎麽？”

小仇看著黑漆漆的洞口，有些遲疑，裏面……是很濃重的血腥味。

然而不用他說，淩孤月也很快發現了異常，就在洞口的左側，他看到了一個暗紅色的血手印，有滴血附在石頭上將落未落，早已凝成了冰。

“這該不會是……”看著那片血跡，青竹喉間緊了緊，眼中閃過寒意，向洞中看去。

淩孤月一言不發，掐著指尖逼自己鎮靜下來，朝更深處走去。

洞內昏暗，盡頭的地面上赫然攤著一大片血，血泊裏隱約像是躺著個人。

“師兄……”小仇不安地看了淩孤月一眼，握緊了他的手。

淩孤月似是一無所覺，仍朝前方走去。

地上確實有個人，他一動不動，面朝裏，幾乎要與洞內的光線融為一體。

那人穿的是黑衣。

沒有人知道沈落為什麽偏愛於黑色，除了他自己。在明白了自己對師兄的心思後，很長一段時間他是都獨自呆在屏翳峰的密室裏，也不點燈，在黑暗中對著淩孤月的物品寫下自己的情愫，將喜怒掩藏在深沈之下。

黑色，是最像夜晚的顏色，利於偽裝，更重要的是，一仰頭便能望見那輪皎月。

淩孤月忽然停下腳步，他可以肯定，地上的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小仇臉色一白，“沈大哥……”

身後的弟子亦變了顏色，不敢置信地喊道：“掌門！”

淩孤月面色沈靜，搖頭道：“不是他。”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叫人莫名生出一股信服之意。

淩孤月又重覆了一遍，“不是他。”

“那他是誰？”小仇松開了握著淩孤月的手，踮著腳輕輕走到那人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洞裏太黑，怎麽也看不清他的模樣，小仇便湊近了些。誰知剛看到那張臉，小仇便瞪大了眼睛，驚叫一聲，往後退去。

“小仇兄弟，怎麽了？”青竹發現他面如菜色，忙走上前，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時，也不由得楞住了。隨後看了看淩孤月，將那人翻了個身。

淩孤月見他們神情怪異，忽然有些不敢看那具屍體。雖然他堅信沈落沒有出事，但到了這個時候，面對這個同樣是一身黑衣的男人，他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是沈落……

萬一沈落真的死了……

淩孤月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睫毛似蝶羽輕顫。

眾人只道他今日格外冷靜，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緊張，好似三山五湖都壓在心頭，沈悶無比，卻偏偏不能外露。

嘆了口氣，心道：該來的總是會來的，淩孤月終於擡眸－－只消一眼，他便呆住了。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臉，猙獰可怖，殘沫飛濺，沒有一處不是血肉模糊，幾乎看不清五官存在過的痕跡。眼睛不翼而飛，只餘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鼻子從山根處便被削掉，更滲人的是那張嘴－－

下手之人似乎十分厭惡這個部位，嘴角從耳根下方開始撕裂，整片皮肉被揭掉，下頜骨暴露無遺，牙床森森，然而上面卻一顆牙齒也沒有，盡是些黑紫色的血塊……

青竹彎下腰去翻看他的雙手，只見兩只手彎成鉤狀，已經僵硬無比，展也展不開，十根手指上的指甲皆被連根拔掉，露出皴裂的軟肉。

青竹皺著眉在他身上細看了一番，忽然發現了什麽，轉而為喜，朝淩孤月道：“師叔，他果然不是掌門！這並不是掌門的衣服！”

原來那人身上穿的並非是黑衣，只是被烏黑的血染成了深紅的一片，在陰暗的山洞中，乍一看就像是黑色一般。

小仇看著這樣一副慘狀，一邊捂住口鼻一邊道：“太好了，他不是沈大哥！可他又是誰呢？”

淩孤月道：“他是柳非墨。”

其實若要淩孤月靠著臉去認，他也辨不清此人是誰，但這樣的殺人手法，令他想起了從前的靜山老人和死去的季氏兄弟……

人肯定是沈落殺的，死的也只可能是柳非墨。

想到這裏，淩孤月心頭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既然柳非墨已死，沈落為何不回去？

他轉身對小仇道：“小仇，你再找找他現在人在哪裏。”

小仇點點頭，閉上眼嗅了起來。

待睜開眼時，小仇看向山洞外，“沈大哥出去了……”

出了山洞，幾人往山上尋去。

淩孤月發現方才洞口前的足跡一直延伸到這裏，心中稍定，心道這應該是師弟留下的。

順著腳印，很快在半山腰上的林子裏發現了一道人影。

然而卻不是沈落，是一個背著竹簍的樵夫，正在雪地裏撿著柴，轉身看到淩孤月等人，便停下手中的事喊道，“餵，你們是幹什麽的？”

青竹朗聲道：“我們是來找人的，敢問老丈，可否看到過一個……”

不待他說完，樵夫便打斷他道：“來這深山裏找什麽人？快回去吧，山裏冷，你們穿這麽單薄別得了傷寒。”

“多謝老丈……”

淩孤月心頭一陣失望，看著前路，仍是領著眾人朝山上走去。

“哎？你們還不離去啊？”樵夫有些驚訝。

“不找到人，我們是不會回去的。”

樵夫嘆了口氣，倚在樹幹上道：“我一早就來山上了，要說看見過什麽人，倒也有，只是絕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你們還是……”

淩孤月聞言，忙問道：“他長什麽樣子？現在又在何處？”

樵夫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身後的幾人皆提著劍，便知道他們不簡單，咳了一聲道：“那人是個瘋子……”

“瘋子？”青竹臉上蒙上疑惑。

“可不是？”樵夫遙遙指了指身後的那座山，“在山頭那裏挖了半天了，我原還以為是個挖墳的，正想去嚇嚇他，結果見他渾身是血，眼神兇惡，嘴裏還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是個瘋子！哎你們小心點，萬一發起瘋來你們可就麻煩嘍……”

那聲音漸漸在耳畔淡開，淩孤月踏風而行，眨眼間人已出現在十丈之外，朝樵夫所指的地方掠去。

青竹忙提上小仇，緊跟而去。

樵夫只覺眼前一花，話還未說完，一群人竟已飛至山頭，湮沒在了素白的山嶺之間。

漫天飛雪，一個人在風中縮作一團，徒手挖著地面上的泥土。盡管他的雙手在冰雪中已不再靈活，又被鋒利的石塊劃傷，布滿了傷痕，卻仍是一意孤行地挖著，口中喃喃道：“師兄……”

在他身後，砂石泥土已堆成了一座小丘。

淩孤月定定地看著這一幕，隨後趕到的青竹已迫不及待地奔到那人面前，欣喜地喊道：“掌門！”

沈落置若罔聞，一把將他推開，繼續挖著土。

青竹不解地看著他，“掌門？”

沈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別找死……”

那一眼，冷漠至極。

青竹頓覺心驚肉跳，見他又埋頭挖起來，還以為他是在找什麽重要的東西，小心地問道：“掌門，你要找什麽？青竹幫你……”

沈落沈默不語。

青竹咬了咬牙，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擔憂道：“掌門，你到底怎麽了？”

沈落滿臉不快，卻怎麽也抽不出自己手，便拿手肘去撞他，“放開我！你是什麽人？”

“掌門……不認得我了？”青竹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其餘弟子也聚了上來，紛紛喊道：“掌門……”

“你們是誰？為什麽不讓我找師兄！”沈落粗聲粗氣地喊道，眼中只是盯著那個坑，急得眼框泛紅，好似要哭出來。

“掌門，我是青竹啊……”

沈落皺眉道：“我不認識你！”

“那我們呢？掌門一個也不記得了嗎？”

沈落看著這群少年，搖了搖頭。

青竹苦澀地道：“掌門，淩師叔就在你身後啊……”

哪知沈落聞言惡狠狠地道：“師兄死了，就埋在這裏，我要找他！”說著硬是掙脫了青竹的手，紅著眼繼續挖了起來。

“找到他，然後呢？”淩孤月朝他走來。

“和他一起躺下去。”沈落沒有回頭，自顧自地挖著。

淩孤月走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沈落，我是誰？”

沈落以為仍有人要阻止他，兇狠地擡頭，但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怔住了。

淩孤月眼中含著淡淡的期待，“你總不會連我也不記得了吧？”

“師兄！”

下一刻，淩孤月被他撲到在地，兩人緊摟著在雪地裏打了好幾個滾，想到旁邊還有人，淩孤月忙用手撐住了地面，將他鎖在身下，這才停了下來。

“你這是怎麽了？”

“師兄不是死了麽……”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幾乎是同時問出了聲，

淩孤月只覺得他有些奇怪，這種毫不掩飾的委屈與擔憂，他已經很多年沒在沈落身上見過了，像是……回到了少年時？

作者有話要說： 我宣布：往後只有甜！沒有虐！！！

有獎競答：誰看出這章裏作者的萌點在哪裏了嗎？可以猜一猜，答案最接近的那個明晚發個小紅包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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