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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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大長老到後山將其他兩位長老的屍首收拾好,也無心武林大會,便要回去安葬兩人。

淩孤月送他出門時,沈落並沒有出現。

臨行前,大長老翻身上馬,囑咐道:“你和沈落要好好的,千萬不要學我們幾個,走到如今這個地步,追悔莫及也沒用了……若是能有一次重來的機會,老四他要做掌門、要十方禁術、要勝過我們,依他便是,總好過陰陽永隔,只能等下輩子再見。”

淩孤月見他面露傷感之色,便點了點頭。

大長老看著他,又道:“我原來以為你是個心機極重的,往日淡薄無爭只是裝出來給人看個樣子,現在才知道……唉,也罷,我倒是不擔心你,只是沈落這孩子心思極深,萬一哪天他要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到天玄峰找我,就算這小子已經把屏川心法練到了第十層,我也要拼著一口氣,一掌把他打醒……”

淩孤月聞言一怔,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滋味湧入心頭。自小到大,三大長老都住在極高極險的天玄峰,很少能見到他們,就算碰見,也只是客氣地問候一聲,更多時,三大長老對自己都是不加掩飾的疏離,甚至敵意,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大長老會對他說出這般話。

他笑了笑,仰首望著馬背上的大長老,拱手道:“孤月謝過師叔,師叔請多加保重。”

這是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喊出師叔這兩個字。

大長老抖了抖韁繩,亦沖他一笑,“保重。”

舊日恩怨,盡在這一笑中消散。

轉眼便到了武林大會開場的日子。

這一日,正趕上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飛雪如瓊,窸窸窣窣地從夜半就下個不止,直到天亮方停。開門時,只見入眼潔白,素瓦白墻,路上也已覆了一層厚厚的雪。

霭霭煙華將平南城籠罩在一片清冷之中,隨著城角的一聲鐘響,又很快散去,變得熱鬧起來。

飛雲館的眾人出了門,只見客棧門口已備好了馬,在雪上踏出道道馬蹄的痕跡。

淩孤月一襲紅衣立在雪中,朱砂灼灼,眉宇清雋。正為小仇挑馬,忽聽身後有人叫他,便回首看去。

沈落披了件黑色的大氅,衣領與袖口處繡著金邊,玉冠束發,劍眉入鬢,面容削瘦。見他走了過來,遞給淩孤月一個東西,“師兄,這個你拿著。”

經過三大長老一事,淩孤月也有心想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關系,便接過來問道:“這是什麽?”

沈落道:“這是暖手爐,昨日看到街上有人賣這個,便買了一只回來。今日天冷,師兄拿著吧。”

淩孤月掂了掂那只小巧的銅爐,裏面還盛著新鮮的炭火,烘得手心暖融融的,搖頭道:“我不怕冷的。”

見沈落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淩孤月又道:“不過今天確實很冷,我還是拿著吧。”

沈落點點頭,露出了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待各自上了馬,淩孤月看了眾人幾眼,林玨裹著厚厚的狐裘,仍是嘴唇發白,不知是不是凍的。範詩遙一身男裝,面上覆紗,旁人一時也難看穿她的身份。何所思端坐馬上,神色淡然。小仇則是晃晃悠悠地架馬來到青竹身邊,催促道:“青竹哥哥,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啊?”

青竹皺眉道:“你叫淩師叔師兄,怎麽又叫我哥哥?這不是亂了輩分了嗎?”

小仇腆著臉笑道:“我比你小了幾歲,難不成你要叫我師叔嗎?”

青竹一想到突如其來冒出個這麽大點的師叔,又拿他跟淩孤月一比較,下意識地搖頭,“隨你怎麽叫吧!”反正掌門也不管……

正這麽想著,青竹擡頭,只見沈落頷首示意,方揮手道:“出發!”

小仇眉開眼笑地又擠回淩孤月的身邊,“師兄,我們去佛心門嘍!”

淩孤月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心中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幾人當先,身後跟著眾多白衣弟子,皆是意氣風發的少年,腰間長劍,輕衣肥馬,浩浩蕩蕩地往城郊趕去。

馬蹄踩過雪泥,帶起陣陣碎屑,兩邊的路人見到這陣勢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有人歆羨地望著他們打馬而過,對身旁的同伴道:“有朝一日我也要拜在名門之下,穿錦衣,配寶劍,身邊還要有美人相伴,如此方不枉來這世間一遭!”

同伴只是笑他,“李老三啊李老三,你可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到了屏川頂多給人家當個劈柴的門童……”

李老三被說的面紅耳赤,“當門童我也甘願!”

一路上皆是人,或是和他們一樣騎馬的,或是走路的,或是乘著華麗的輦車的。這股人潮從城南湧到城北,一直到郊外的佛心門。

終於,山腳下巍峨的石牌坊已遙遙可見,一幢金碧輝煌的六角寶塔出現在遠處的半山腰之中,風卷雲住,塔上傳來了杳杳鈴聲。

沿途出現了一些旗招子,上面或書“武”字,或寫“止”字,一直延伸到佛心門的山門前。

小仇指著旗招子,新奇地問:“師兄,這個‘武’字我知道,武林大會武林大會,肯定是以武功為尊!可那個‘止’字是什麽意思呢?”

淩孤月一手捧著暖爐,一手拉著繩子,慢悠悠道:“應該是點到為止,旨在讓人註意分寸,只是切磋比試,不可傷人。”

“那‘定’字又是什麽意思呢?”

淩孤月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一動,轉頭問道:“師弟,我來考考你,你說這個‘定’字何解?”

沈落一直暗暗聽著兩人的對話,只是沒想到淩孤月會突然問自己,咳了聲道:“武出、止殤、定心,‘定’是要人心無雜念。”

淩孤月這才恍然回憶起這是劍經上的一篇,心道:下山這麽久,竟然將劍經都荒廢了,實在慚愧……面上卻不動聲色,“不錯,”又看向小仇,“聽懂了嗎?”

小仇點點頭,疑惑地瞄了沈落一眼,心中想道:為什麽沈大哥好像對自己沒那麽大的偏見了?

不知不覺已走到山腳,石牌坊下,一條細長的石階蜿蜒入山,石階旁還立著塊古樸的石碑,碑上題字:因緣無常,造化前定,入我佛門,四大苦空。

眾人下了馬,登上一百零八級石階走到前殿,只見幾個小沙彌正在門口掃著雪。幾人皆生得唇紅齒白,頭頂兩點香疤,每經過一個人,便停下手裏的活合十行禮。

小仇緊跟在淩孤月身側,問道:“師兄,他們這麽小就做了和尚,以後真的就不娶媳婦了嗎?”

幾個小沙彌似乎聽到了他的話,匆匆低下頭去了。

範詩遙調笑道:“小仇兄弟年紀不大,莫非已開始思春了?”

小仇連連搖頭,辯解道:“我才沒有喜歡的姑娘呢……”

“甚好,那便讓阿淩哥哥求這裏的大師收了你做弟子,你覺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小仇嘻嘻笑道:“我以後可是要娶像詩瑤姐姐這麽漂亮的姑娘當老婆的!”

範詩遙惡狠狠地指了指他的額頭,“你這小鬼!”

小仇繼續道:“放心,我可不敢跟林大哥搶詩瑤姐姐!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範詩遙頃刻間紅了臉,“你說什麽?”

林玨嚇得咳嗽不止。

淩孤月忙捏住小仇的後頸,小聲道:“佛門凈地,不要亂說話……”

幾人方噤了聲。

穿過前殿,本是個寬敞的場院,中間種著一株千年菩提樹。院中的雪已被僧人打掃幹凈,唯有菩提樹上,仍開著滿樹的瓊花。

此時,樹下設了一方武場,四周又建起幾層供人觀看的高臺,看規模,約摸可容納近千人。四面的高臺參照東西南北分別對應著蒼龍臺、白虎臺、朱雀臺和玄武臺。其中,朱雀臺偏小,最為簡陋,是專門供那些無門無派的江湖散客觀看的地方,倘若人一多,甚至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淩孤月一行人剛走出前殿,佛心門的住持師父帶著幾名僧人便迎了上來。

主持白眉長須,手中持珠,面有慈悲之色。“阿彌托佛,貴客遠道而來辛苦了,請諸位隨寶凈到殿中領貴派的紅帖。”

沈落道:“有勞。”

一旁法號寶凈的僧人向眾人行了個禮,帶著他們走向後殿。

小仇不解,邊走邊問道:“紅帖是什麽?”

寶凈念了聲佛號,答道:“此番前來武林大會的共有三十六個門派,因人數眾多,為了避免混亂,住持將蒼龍臺、白虎臺和玄武臺劃分成了三十六個區域,又為每個區域寫了一張紅帖,註明了位置,到時各大門派按照領到的紅帖入座即可。”

小仇點點頭,張望著不遠處的高臺,“那我們會坐到哪呢?”

寶凈道:“阿彌托佛,事事隨緣。”

走到後殿門前,寶凈讓眾人在殿外稍候,自己則帶著青竹進去了。

淩孤月立在門口等著,忽聽裏面傳來少女惱羞成怒的聲音,“為什麽不給我?我們北燕盟從前也是有頭有臉的門派!難不成現在落魄了你們便狗眼看人低,不承認我們了嗎?”

這聲音實在有些耳熟,聽她提到了北燕盟,淩孤月便下意識地看了何所思一眼。

何所思面露驚訝之色,“是小師妹?我去看看。”說罷走了進去。

只見大殿的桌前,站著一名羅裙少女,此刻被眾人圍住,面色通紅。

何所思問道:“師妹,怎麽回事?”

少女回頭一看,見是何所思,頓時紅了眼眶,指著發放紅帖的僧人道:“他說北燕盟不是大門派,不給我紅帖,讓我們去和那些人擠在一起!”

話剛出口,有些人就不樂意了,“小姑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那些人’?我們雖然無門無派,卻也強過你們北燕盟外強中幹、名存實亡!”

桌後的僧人無奈道:“阿彌托佛,不是我們不給貴客安排,而是此前並未聽聞北燕盟要來參加武林大會。如今三十六個門派座次皆已定下,若是再重新安排,只會興師動眾徒增事端,故只能委屈姑娘到朱雀臺觀看了……”

“聽到了沒?北燕盟算什麽?還沒人家三十六派一根手指頭粗呢!”有人諷刺道。

“只知道眼高手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嘈雜的指責聲讓少女越發委屈,一時也無顏反駁眾人,一頭紮在何所思懷中嗚嗚哭了起來。

何所思輕輕摸了摸少女的頭頂,安慰道:“好了,師妹不要哭了,朱雀臺也沒什麽的,反正是都是長長見識。況且朱雀寓意著枝頭之鳳,今日雖身陷塵泥,他日涅槃重生也未可知。”

少女從他懷中擡頭,露出半張梨花帶雨的臉,“師兄,那你會陪我一起嗎?”

何所思笑了笑,“我也是北燕盟的人,自然要和你們在一起。對了,幾位師兄師弟呢?”

少女扁著嘴道:“大師兄讓我來要紅帖,他說他在外面等我。”

何所思心道:他們怎麽能讓師妹一人進來呢?況且方才在殿外也並未看到他們的人……見周圍的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便壓下了心頭的疑惑,回頭向發帖的僧人致了歉,帶著少女走了出去。

淩孤月見何所思攜著一名少女從殿中出來,問道:“出了什麽事?”

何所思搖頭道:“讓淩兄見笑了,只是一個誤會,也沒什麽。不過我遇到了小師妹,可能暫且要和淩兄告辭了。”

淩孤月看著躲在他身後明顯剛哭過的少女,不見了囂張跋扈,倒顯出幾分可憐來,點頭道:“這樣也好。”

何所思領著少女走後,不多時,青竹也領完紅帖回來了,手中還拿著一大把佛珠,“每人都有,說是結緣之物。”

一行人到蒼龍臺落了座,人也漸漸地都來齊了,只有對面的白虎臺一大片地方還空著,不知是哪個門派。

待到報時的鑼聲敲響,最後一個門派才姍姍來遲,一個年輕的男子領著一眾弟子走到白虎臺上。那人長相清俊,眼中含笑,神情卻極為倨傲,打斷了鑼聲道:“對不住各位,秋水長淵門來晚了。”

四下頓時議論紛紛,敲鑼的僧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待他們坐定,方再次敲響了手中銅鑼。

淩孤月道:“他便是柳非墨?”

沈落點點頭,“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測。”

淩孤月忽然想到那日在船上的傳聞,便問道:“比之你如何?”

“不相上下。”

“那你可有把握能贏?”

沈落看著他,“師兄若是想讓我贏,我又怎敢輸?”

見他烏黑的眸中似有光芒閃過,一如那晚的湖光星影,淩孤月扭過頭盯著場上,“不要逞強,盡力就可。”

沈落但笑不語。

範詩遙不悅道:“怎麽那麽巧在我們對面,看到那張臉我就犯惡心!”說著將面紗遮得更嚴實了些。

小仇問道:“詩瑤姐姐,你認識那個人?”

範詩遙否認道:“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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