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孤月起身向四周看去，湖面平靜，遠山遙遙，再不見有第二個人影。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異響，在寂靜的夜中尤為清楚。

淩孤月忙轉身，“何兄？”

只見漆黑的樹影上一只野鳥撲棱著羽毛，被他這一驚，向著夜空的明亮處振翅飛遠了。

淩孤月望著滿湖的星子，等了一會兒，仍是不見何所思回來。好像從始至終都只是自己的一個幻覺，那人從來不曾出現過。

倘若是幻覺，是誰從鬼影人的手中將他救下？倘若不是，何所思為何要在此時離開？

想到今日他種種怪異的舉動，淩孤月心中無限狐疑。

“莫非……他不是何所思？”他猛然擡起了頭。

帶著疑惑，淩孤月回到了客棧。

此時晨霧初升，大多數人尚在睡夢，城中還籠罩在一股晦暗的光線中，飛雲館中卻是燈火通明。

淩孤月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裏面傳來範詩遙的聲音，“阿淩哥哥怎麽還沒回來？我們真的不用去找他嗎？”

淩孤月聞言，推門而進，只見大堂中坐著範詩遙、何所思、青竹等人，眾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俱是一臉嚴肅。

淩孤月道：“我沒事，讓諸位擔心了。”

“師叔！”青竹迎了上來，“師叔沒事吧？”

淩孤月搖搖頭，視線只稍稍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便看向何所思。

何所思並沒有什麽異常，同眾人一樣，見他回來松了口氣，微笑道：“你終於回來了。”

淩孤月問他：“何兄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範詩遙搶著道：“不知怎麽，我和何少俠走著走著就發現你不見了，在林中找了許久都沒找到，還以為阿淩哥哥先走了，誰知一問客棧裏的人，才知道你並沒回來……我們正要回去找你，”範詩遙往青竹身上瞟了一眼，“你這位師侄卻不讓我們去。”

一旁的青竹訕笑了一聲，也沒解釋。

淩孤月問道：“少閣主一直與何兄在一起嗎？”

範詩遙點頭，“幸好我們二人並未走散……對了，阿淩哥哥，你到底到哪去了？”

淩孤月又看向何所思，只見他亦是滿臉的不解，便一筆帶過道：“那片林子被人布了陣法，濃霧封山，叫人看不清路，後來霧散了，我便回來了。”

何所思道：“布陣的人是不是那個約你的人？你可遇到他了？”

淩孤月點點頭，“此事我已經有些眉目了，暫且不提……倒是你們的嗓子，沒事吧？”

範詩遙道：“沒事，喝了小師侄的兩杯茶便好了。”

淩孤月搖搖頭，“不知道還有沒有後癥……讓我看看。”說著便走到何所思身邊，搭上了他的手腕。

碰到何所思的手的那一刻，淩孤月瞬間就意識到這只手絕不是在林中牽了自己半日的那人的。那人的手很冰，手掌偏薄，不似何所思的寬厚，也沒有這般溫熱。

淩孤月微怔，那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裝作何所思？

“淩兄？”何所思見他皺起眉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淩孤月笑了笑，松開手道：“的確沒有大礙，那我便放心了。”

折騰了一夜，三人都平安無事，松懈下來之後方覺得困意綿綿，便各自回房休息。

淩孤月上了樓，青竹卻跟在他身後。

待進了房中，淩孤月問他：“青竹，你有什麽事嗎？”

青竹低聲道：“師叔，其實不讓人去找你……是掌門的意思……”

淩孤月忽然擡頭看他，“你說什麽？師弟來了？”

青竹點了點頭。

“他……什麽時候來的？”

“掌門子時到的，正要去找師叔，不巧碰到姣塵閣的少閣主與何少俠回來了。兩人當時中了箭蓉草的毒，皆說不出話，我便拿了紙筆讓他們寫下來，這才知道師叔還在山中……掌門當時臉都白了，讓我去為少閣主、何少俠找解藥，自己則出去了。”

“他可拿了劍出門？”

青竹想了想，搖頭道：“掌門走得匆忙，什麽也沒帶……師叔，你沒遇到他嗎？”

淩孤月想到自己方才什麽也看不到，“何兄、何兄”的叫了半天，他卻在一直裝啞巴騙自己……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怔怔問道：“他的房間在哪？”

“掌門還沒回來呢……”

淩孤月不理會青竹，推門而出，又問了一遍，“他的房間在哪？”

青竹只好指著斜對面的一扇門，道：“掌門住那裏……”

淩孤月立在門前，對青竹道：“你先去睡吧。”

“師叔，我要不要去找掌門？師叔都回來了掌門還沒回來，是不是出事了？”

淩孤月淡淡道：“不用去找了，他已經回來了……”說罷推開了那扇門走了進去。

房中落著帳子，又沒點燈，但借著微亮的天色，淩孤月還是看到了床榻上躺著一個人。

“沈落。”他喊道。

床上的人猛然睜開了眼，半坐起向他看去，“師兄？”聲音還有些嘶啞，“師兄是來看我的嗎？”

淩孤月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半是酸楚半是惱怒，“騙我好玩嗎？”

沈落一楞，隨即慌亂地解釋：“我……師兄那時說不想再看到我……”

“所以你就裝作何所思？”淩孤月心中起伏不定，“你又騙了我……”

沈落聽他語氣低落，喃喃道：“師兄，你可看到石頭上的字了？”

“什麽字？”

沈落苦笑了一聲，輕聲道：“沒什麽……”

兩人隔著帳子對視，明明曾是最親密的人，此時卻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淩孤月嘆了口氣，終究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倘若他掀開帳子，便會發現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中泛紅，帶著深深的疲憊。

榻上的人強撐著目送他離開，直到房門輕輕地闔上，沈落好似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捂著手臂悶聲咳了幾下，從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仰面倒了下去。

淩孤月在房中悶坐著，看著窗外的後山出神。不知到了什麽時辰，忽聽有人扣門：“淩孤月……”

在他認識的人中，直呼他名字沒有幾個，而此時能來的只有一人。

淩孤月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林玨。

林玨又裹上了厚重的狐裘，雖然看起來仍是一副孱弱的樣子，氣色卻好了很多。

見淩孤月只是呆呆地站在門口，也沒讓自己進去的意思，林玨皺了皺眉，“淩孤月，你是不是裝不下去了？要與我撕破臉了嗎？”

淩孤月回過神來，“什麽？”

林玨道：“你怎麽了？”

淩孤月搖頭，“沒事……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林玨挑了挑眉，向他身後看去，“不讓我進去說？”

淩孤月只好道：“請進。”

林玨邊走邊疑惑地看著他，“你真的沒事？”

“林公子就是過來問我有沒有事的嗎？多謝關心，我還好。”

林玨似乎這才想起了自己來此的目的，抿唇道：“你……你對範姑娘的了解有多少？”

淩孤月與他面對面坐下，又斟了兩杯茶，“只是年少時見過一次，那日在姣塵閣，也只是這些年來的第二次相見罷了。算來我對她的了解並不算深。”

“所以……你們也只算是相識了幾日？”

淩孤月點點頭，“不過相處下來，我發現少閣主為人仗義，又不拘小節，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

林玨若有所思，“仗義……朋友……”

淩孤月眨眨眼，“對了，年少時她還喜歡戲弄人。”

林玨忽然看向他，“戲弄人？”

淩孤月看了他一眼，“林公子怎麽對少閣主那麽感興趣？是想知己知彼，從她身上著手得到紅藥王嗎？”

“不是……”在淩孤月的目光下，林玨道，“我總覺得……範姑娘似乎在戲弄我。”

“什麽？”

“就是……昨晚，她忽然端了一碗雪梨湯到我房中來。”

淩孤月點了點頭，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林玨似乎是覺得難以啟齒，醞釀了半天才道：“說實話，範姑娘在江中救了我，我也的確感激，昨夜又為我送湯，我便客套了兩句……”

“你如何說的？”

“‘多謝大恩，無以為報’雲雲，誰知她……”

淩孤月見他吞吞吐吐，催促道：“她怎麽？”

“誰知她竟說……要我以身相許……”林玨別過臉，苦惱道，“我也分不清她是玩笑話還是什麽，還沒等我回神，她便離開了。”

淩孤月咋舌，看著林玨臉上浮上了淡淡的緋紅，笑道：“我說林公子今日怎麽臉色好了很多，原來是紅鸞星動了。”

林玨氣道：“淩孤月！”

淩孤月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問我做什麽何不去找少閣主問個清楚呢？”

林玨嘆道：“這話我如何問得出口？”

淩孤月想了想，道：“如果少閣主是在和你開玩笑，對你照顧有加也只是因她為人仗義，你不去理會便好……如果是真的，”淩孤月看著他，“那你呢？”

“我？”林玨一呆，“我什麽？”

“你的想法啊？”

林玨忙搖頭，“我沒有想法，我沒有想法，”一連說了幾遍，又道，“我對男女之事沒有想法。”

淩孤月見他矢口否認，便道：“你若是不喜歡人家，還是挑明了的好。”

林玨為難道：“我雖是疏影樓的樓主，可見慣的都是些風月場上的買賣，虛情假意，不足掛齒。可這種事……”說著搖了搖頭，“萬一範姑娘只是在說笑，豈不是顯得我自作多情了？”

“那你同她拉開些距離，譬如拒絕她的好意，讓她知道你的意思便可。”

林玨思索了一會兒，擰眉道：“我明白了……多謝，”起身要走，忽又道：“這件事你……”

“放心，”淩孤月打斷他，淡笑道，“我不會向別人說的，尤其是少閣主。”

林玨這才放心，轉身離去。

林玨前腳剛走，又有人敲門。

淩孤月以為還是他，便懶懶道：“又怎麽了？”

一開門，卻是青竹。

青竹見他一副懶散的樣子，眼角眉梢帶著溫軟，和平時大有不同，臉上一紅，忙低頭道：“師叔，掌門請你去三大長老房中談事。”

淩孤月心中一沈，知道已到了水落石出的時候，便點點頭，正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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