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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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孤月看著眼前的畫,若不是那人的眼尾點著一顆痣,他怎麽也不敢相信壁上畫的……那副樣子的人竟然是他……

“師兄,”沈落伸手戳了戳他的耳尖,故意道:“你的耳朵好燙啊。”

淩孤月氣得差點將流光劍往那人身上捅去,“松手!”

沈落攬住他的腰,收緊了手臂,“不松。”

淩孤月手肘向後一頂,按住他的胳膊一個轉身就將他推到了墻上,紅著臉怒道:“那時候你才多大……”

沈落被他結結實實地扭住了臂,貼在石壁上一動也不能動,雖然碰到了傷口,胸前似是扯裂了一般的痛,但他仍輕笑著道:“我心向往之,有何不妥?”

淩孤月聞言又將手往下壓了壓,直到聽到他吃痛悶哼了一聲才停止,“你以後若再這樣……我就……”

“師兄會怎樣?”

淩孤月道:“你現在左右沒有武功,還不是任我拿捏?就算將你綁到樹上你也是反抗不得的,若是被屏川數百名弟子看到他們的掌門被人五花大綁……你豈不是顏面盡失?”

沈落面色不變,“師兄以前又不是沒綁過我,若是師兄還想試試……我也定不會反抗,束手就擒等著師兄就是了。”

淩孤月奇道:“我何時綁過你?又在胡說。”

沈落見他不記得了,不禁搖頭道:“九歲那年,師兄要玩什麽大俠抓強盜的游戲,師兄扮作大俠,我就扮作強盜。師兄讓我攔道搶劫,然後一招從天而降將我制服……”

淩孤月隱隱約約又有了點印象,他記得將“壞師弟”綁起來後,自己要去上報官府,於是就離開了。戲要演足,本是想晾他一會兒,哪知在山谷中遇到了一只奇特的金翅蝴蝶,淩孤月只顧去捉那只蝴蝶,轉眼就把沈落忘了。還是晚上要休息的時候,他才突然想起沈落還在等著自己呢!

那時已經入夜,林中陰影憧憧。淩孤月忍著恐懼跑回去給沈落松了綁,兩人在月光斑駁的林子裏互相看了一眼,大笑起來。

沈落道:“師兄,那天我在林子裏等了你好久。”

淩孤月道:“你身上有劍,為什麽不自己砍斷繩子跑回來?”口中雖然這樣說著,手上的力道還是卸了下來。

沈落揉了揉酸疼的手臂,笑道:“我怕我走了,師兄回去找不到我會不高興,而且……我相信師兄一定會想起我的。”

淩孤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一會聰明一會笨,真叫人頭疼……”

沈落也不反駁,問道:“師兄是希望我聰明呢還是笨呢?”

淩孤月想了想,淡淡道:“還是聰明點吧,當時若是你夠聰明……”他低下頭,視線落在沈落的手臂上,“說不定就不用在這山洞裏受了幾年的苦……”說完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不要為了任何人犧牲自己。”

山洞裏明明十分晦暗,沈落的眸子卻亮的驚人,他道:“師兄不是別人。”

淩孤月道:“那也不該你一人承受。”

沈落直視他,“若當初是師兄遭遇了此事,你會如何?”

淩孤月看著他,“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沈落笑道:“師兄是因為信任我這麽做,而我是為了保護師兄,我們兩個,說到底還是一樣的。”

“保護一個人不見得非要有所隱瞞,你就不怕欺騙消磨了我們的情義?”

沈落見他說得認真,皺眉道:“師兄可還是在生我的氣?”

“自然是生氣的,師父的事你瞞了我那麽多年,還殺害屏川弟子,又和林玨往來,你騙了我那麽多件事,我不該生氣麽?”

沈落聞言眉頭越發緊鎖,咬唇不語。

“你可知錯?”

沈落點點頭,低聲道:“師兄,我錯了……”

“你如今失了武功,再不能濫殺無辜,”淩孤月道:“這次就算了……你我畢竟師兄弟一場,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你騙我,倘若再有下次,我可就不會原諒你了。”

沈落楞了楞,笑道:“師兄放心,我再不敢了……”說罷伸手將他抱了滿懷。

淩孤月正要推開他,只聽他輕哼一聲捂著胸口自覺地退了兩步,咬著牙道:“師兄……你今天穿了什麽?”

“嗯?”淩孤月疑惑地摸了摸胸前,一片堅硬,卻是那塊之間撿來的石頭。

他將石頭拿了出來,笑道:“只是一塊石頭,可是硌到你的傷了?”

沈落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中的石頭,“這是……”

淩孤月把玩著那塊圓餅似的石片,“我剛撿到的,不知是誰的。”

“這是我的,”沈落垂下眼睫,“我磨了很久,一面刻著生,一面刻著死。”

淩孤月看向他,“你做這個幹什麽?”

沈落笑了笑,將石片接過來在手中拋了拋,“那時候我總是會生出輕生的念頭,忍不下去的時候就讓它來替我決定,就像拋銅板一樣,正面代表著生,反面則是死。不過老天爺並不想我死,每一次它都為我選擇了生……”

淩孤月道:“生死大事,豈能兒戲?”

沈落眨眨眼道:“真的,師兄若是不信,我這就再拋一次……”說著就將石片往上一扔。

那枚圓餅似的石片在空中旋轉了半天,只聽一聲脆響,石片落地,又撲騰了幾下,才靜止了下來。

兩人執著油燈往地上一看,沈落驚訝地“咦”了一聲,“這次怎麽這麽不巧……”

石片上赫然刻的是個“死”字。

淩孤月臉色一變,“一塊石頭,當不得真。”

腳下重重一踢,‘噗通’,石片已被他踢入了冰湖之中,濺起陣陣沈悶的水花。

沈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見他盯著石片消失的水面滿是覆雜之色,便道:“師兄,油燈要滅了,我們出去吧。”

淩孤月沈默地點了點頭,兩人又原路返回。

兩日後,一輛馬車沿著屏川的山路疾馳而下。

車中的人正是淩孤月與沈落。

沈落重傷初愈,不便騎馬顛簸,於是就準備了這架寬敞舒適的馬車。

在馬車前後,還跟著數十名騎著駿馬的年輕人。那些年輕人皆是穿著一身白衣,冷峻的面容下是掩藏不住的興奮。

“大師兄,我們終於可以下山了!”一名白衣弟子策馬來到最前面的青竹身邊,高興地同他說著話。

青竹坐在馬上,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小師弟,你已經長大了,不要喜於形色,多學學掌門的沈穩。”

小師弟嘿嘿地笑了兩聲,“大師兄,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嘛,難道師兄就不想下山玩玩嗎?”

“我們下山可不是玩的,是要參加武林大會為屏川爭光的……”青竹搖了搖頭,可他幾乎也要壓不住上揚的嘴角,於是連忙裝作觀看四周景色的樣子,才沒讓人發覺。

此刻,被青竹以沈穩稱讚的沈落正靠在車廂裏,從一旁的錦盒裏拿出了一只新鮮的橘子,兩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地將橘子捏軟了,又細致地剝好,才將軟嫩的橘瓣送到淩孤月的嘴邊。

淩孤月別開臉去,看著簾外倒退著的竹影,不知為什麽,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師兄在看什麽?”

淩孤月搖了搖頭,“沒什麽。”

話音剛落,他的餘光忽然瞥見一抹黃色的身影在林間一閃而過。

“什麽人?”

沈落放下橘子,順著他的目光朝外看去,眼前只有郁郁蒼蒼的一片,什麽也沒發現。便問道:“師兄看到了什麽?”

“好像是一個……黃色的人影。”淩孤月不確定道。

“莫非是黃衣弟子?”沈落攬住他的肩膀,“說不定是下山辦事的,師兄不必驚慌。”

淩孤月怔怔道:“會不會是連一?”

沈落看著他,“連一已經死了。”

對啊,連一已經死了。

“是我害的他……”淩孤月看著頭頂,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騎著馬在他身後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少年。

“不關師兄的事,是我的錯。”

淩孤月皺眉,半晌道:“以後你不可再……”

“師兄放心,”沈落握了握他的手,“我不會再這樣了。”

出了屏川界,路面平坦了許多。

淩孤月找出前幾日小童為他準備的一摞書,最上面的便是白頭燈客的新作,《游俠客》。他拿起書,在晃晃悠悠的車廂中看了起來。

沈落見他一直不理自己,不滿道:“師兄,這坊間雜書有什麽好看的?”

淩孤月往後翻了一頁,邊看邊道:“我曾經在金陵遇到一個很神秘的人,他似乎能未蔔先知許多事情,這本書就是他寫的。”

“哦?未蔔先知,這人是誰?”

淩孤月側過臉問道:“你可曾聽說過江鶴這個名字?”

沈落搖搖頭,“不曾聽聞。”

淩孤月道:“他本名叫江鶴,但現在卻自稱為杜王爺。”

“杜王爺?前朝的王孫貴胄皆被推到街門斬首了,他們有何淵源?。”

淩孤月道:“他們都喜歡一個叫邱承姑的女子。”

“哦,原來是情敵,”沈落放下心來,笑道,“沒打師兄的註意就好。”

淩孤月瞪了他一眼,捧著書背對著他又看了起來。

《游俠客》是以江鶴的口吻來寫的,像是他的個人傳記。

江鶴自幼失去雙親,從此孤身一人浪蕩江湖,二十多年來無論是嶺南荒野,還是西域大漠,沒有一處未曾不被他涉足。

在他二十三歲的一天,他提著劍來到了一家普通的茶館裏,當時說書人正說著當朝邱大將軍大敗敵軍的事。說到激情處,驚堂木一拍,堂下的客人聽得慷慨激昂,只差沒脅下生出雙翼飛到邊關投戎參軍,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去。

但江鶴卻不屑一顧,嗤笑道:“誰不知道這國家乃是一人之家,為旁人這般賣命,邱大將軍難道不是個傻子嗎?”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在底下小聲嘀咕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卻沒人敢找他麻煩。

還是一個姑娘柳眉豎起,走到他面前大聲質問他:“邱將軍上陣殺敵,保護的是天下百姓,你不感激也就算了,還在這裏大放厥詞?堂堂七尺男兒,偏要學長舌婦,也不怕人恥笑!”

江鶴被她說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見她腰上懸著劍,知道她也是個練家子,頓時就要動手。

還是說書人勸阻道:“邱小姐金軀嬌貴,不要跟這混混一般見識。”

邱小姐?江鶴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子正是邱將軍的女兒邱承姑。

邱承姑自幼跟著邱將軍習武,被當做男孩子養大,誰都知道她是杜王爺指腹為婚的妻子。

江鶴知道她的身份後,不願再與她過多糾纏,笑了一聲便離開了,兩人就此別過。但自從茶館一別,也算是結下了梁子。

哪知天意弄人,邱承姑被邱家的對立黨擄去,途中剛好遇到了江鶴。江鶴不計前嫌,出劍一招便退了敵,救出了邱承姑。

此後,兩人的誤會雪釋冰消,時常在一起比試論劍,說到投機處,恨不得一日多生出幾個時辰。

邱承姑漸漸地對游俠江鶴生出了情愫,不願再承認自己與杜王爺的婚事,她更想和江鶴一起浪跡天涯。

一年後,朝野風雲變色,叛逆分子三番兩次挾令皇帝,大戰一觸即發……

“他在《金陵十三世家》中寫的是杜王爺和邱承姑的故事,這本書又變成自己和邱承姑……”淩孤月好笑道。

沈落見他看的入迷,嘆了口氣,只好自己找事做。

他翻著淩孤月的那一摞書,從中間隨手抽了一本,看到書名時卻楞住了,“師兄,這本書也是你帶來的?”

淩孤月壓根沒看清他拿的是哪一本,只知是小童準備的,點點頭道:“對啊。”

沈落緩緩念出書名,揶揄道:“《龍陽少爺》……師兄竟喜歡看這種書?”

“胡說什麽?”淩孤月皺眉看著他。

沈落揚了揚手裏的書,翻開一頁後訝然道:“原來是一本春宮……”

淩孤月搶過他手中的書,就著他翻開的那頁看了一眼,頓時面紅耳赤。

紙上無字,只有兩個衣衫半褪交疊在一起的小人。人物的臉面看不甚清,身體倒是刻畫得十分細致,使人一看就知道是兩個男人。

淩孤月忙掩了書,咳了一聲道:“這不是我的,想必是小童拿錯了。”說罷就將書從窗子裏扔了出去。

沈落阻止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那本他只來得及看了一眼的書飛了出去。

“師兄……”沈落怨念地看著他。

淩孤月坐得端正,“這種坊間雜書,不堪入目。”

車外,跟著馬車的幾名白衣弟子正說說笑笑,忽然從車中掉落了一個東西,被風吹得翻飛,瞬間就糊到了一名弟子的臉上。

“這是什麽?”那名弟子將臉上的東西揭了下來,疑惑地打開看了一眼,瞬間張大了口。

“是不是武功秘籍?”一旁的人見他臉色變幻,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忙一把搶過來。

接下來換作這名弟子目瞪口呆了。

“到底是什麽啊?”幾個人將書傳了一遍,看過後皆是面面相覷,齊齊看向眼前的馬車。

“你們說……掌門和師叔……不會是那個啥吧?”

“哪個……啥?”一名弟子幹巴巴地問道。

“就是……那個啥唄!”

“那咱們怎麽辦?是將書還回去……還是當做沒看見?”

“這是掌門和師叔的東西……按理來說是要還的,可是……誰去還啊?”

幾人同時搖頭,齊齊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道:“不如咱們把書交給大師兄,讓他去還吧!”

“對對!大師兄肯定能想出個好辦法!”

於是拿著書的人夾緊了馬腹,一轉眼就跑到了前面。

“大師兄,剛剛從掌門馬車裏掉了一件東西……”

青竹見那人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樣子,奇怪道:“掉了東西?什麽東西?”

“是……一本書。”

“書啊……那就去還給掌門啊。”

“大師兄,還是你去還吧!”那名弟子臉上一紅,將書拋給了他,又策馬跑到後面去了。

青竹接過書,一臉的莫名其妙,也沒看手裏的東西,放慢速度靠近馬車,隔著簾子問道:“掌門、淩師叔,剛剛是否有東西從車裏掉了出來?”

淩孤月心中一緊,忙道:“沒有!”

沈落看了淩孤月一眼,卻道:“不錯,可是被你撿到了?”

青竹道:“弟子剛剛撿到了一本書,不知是不是掌門的。”說著就要翻開看看。

只見一只修長纖細的手挑開簾子快速伸了出來,“拿來。”

是淩師叔的聲音……青竹微微晃神,將書遞了過去。

淩孤月接過書,將手又縮回到了馬車裏,見沈落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氣道:“這是你的嗎?”

沈落道:“師兄的就是我的,有何不妥?”

☆、沈落自白

人人都說屏川掌門古化松是個武學奇才,每年都有很多人踏破了門檻擠破頭想去屏川拜他為師。可他從不收徒,任誰登門造訪也不為所動。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去了。

但有一年,他突然破例,要選出根骨絕佳的幼童收作弟子。

於是五歲那年,娘親將我送上了去往屏川的船。

在登船的那天,我在一眾糙面黃臉的人群中突然看見了他一個很漂亮的孩子。看年歲,跟我差不多大,長得奶白圓潤,眼角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

他真好看。

我躲在娘親身後,時而看一眼江面,時而看一眼他。

第二天,他沖我招手,我害怕得話都不會說了,只是憋紅了臉看著他。

他眨著眼睛,睫毛像是蝶翼一般,撲扇撲扇的。他問我:“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妹妹?他以為我是女孩子嗎?我有些生氣,又有點難堪,偏過頭去不看他。但還是忍不住,用餘光瞄向他。

他向我伸出了手,他要做什麽?

我一楞,便被他拉到了甲板上。

“我們一起玩吧!你叫什麽名字?”他問我。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娘親,心裏有點害怕,小聲說:“我要找娘親……”

他似乎生氣了,背對著我看起江面來。

我也看向江面,江面真好看,波光粼粼,還有盤旋的白鳥。

可是都不及他好看。

我拉著他的衣角,“我叫沈落……”

這時,娘親發現我不見了,從船艙中跑出來找我,他看了看娘親,調皮地笑了笑。

接著我便感覺有一股溫熱的暖意落在了我的眉心上。

“你真可愛!”他居然踮著腳親了我一口,然後哼著歌跑走了。

我常告訴我,“來而不往非禮也”,久而久之我也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親了我,按照禮數我也應該還回去,可是我卻還沒有來得及親他……

後來我再想去找他時,他卻出現了暈船之癥,在船艙裏躺了近一個月,直到下船我都沒有再跟他說過一句話。

我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他要到哪裏去,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我郁悶地上了屏川,卻有幸被古化松選中做弟子。在書房等他時,卻見他領著另一個小孩走了進來。

“孤月,這是你師弟,今後你們就是同門。”

我偷偷看向未來的師兄,正巧他也看過來。

四目相對時,我楞住了,原來是他,他叫孤月,他就是我的師兄麽。

屏川有位古怪的葛三叔,他沒事時總喜歡用鬼故事嚇我們。

師兄平時膽子很大,練功偷懶,爬樹捉鳥,他從沒怕過,但卻異常怕鬼。

葛三叔繪聲繪色地講那些山鬼妖精的故事,常常將我們嚇得臉色發白。我還能強撐著坐得筆直,師兄則捂著耳朵鉆到我懷裏,他將我的上衣撩起,然後蒙住頭貼著我的肚子喘氣。

我覺得有點奇怪,但又很開心,我能保護師兄了!

後來葛三叔到林子裏去了,再也沒回來。

沈冬榭外的梅花開了又落,那裏卻只剩下我和師兄。不過這樣也好,師兄只能和我玩了。

因為從靜山老人的手中救出了師兄,師父對我青睞有加,他讓我跟他到後山一起閉關三年。起初我很高興,我問他:“師兄會跟我們一起嗎?”

師父卻搖頭,“孤月還不到時候。”

我有些失落,我對師父說我也不想去了。

誰知師父很生氣,他鐵青著臉說我這樣是練不成武功,做不了掌門的。

我根本不想做掌門,但是看師父那麽生氣,我有點害怕,就答應了師父。

師父慈愛地看著我:“這才是我的好徒兒。”

誰知道那三年成了我最恐懼的三年。

那時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出關、見到師兄,然後帶他離開這個地方。

我每日都在石壁上寫寫畫畫,寫的都是一個人的名字,畫的也是一個人的面孔。

我吃不好飯,睡不好覺,一閉眼就會出現幻覺,我看到師父拿著劍在劃我潰爛的傷口。

我不敢再閉眼,睜著眼看著墻壁上的師兄。那些畫真醜,不及師兄的萬分之一風采。

但它們還是支撐我活了下去,我不想死,我想師兄。

終於,三年之期已滿,我趴到冰湖邊洗了把臉,看到了水中那張不成人樣的臉時,我楞住了,這真的是我嗎?

我忽然又不敢踏出去了。

我還是得出去。我在前來慰問恭賀的弟子中四處搜尋著,終於看到那個一身紅衣、眼尾朱砂灼灼的人。

三年不見,他的眉眼長開了,脫去了稚氣,站在人群中,赫然如凜冬之梅,叫人心旌搖曳。

我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喊他一聲師兄。

但是我忍住了,師父就在我身旁,他冷如蛇蠍一般的眼神從沒離開過我,若是我此刻與師兄走得近了,他勢必會以為我將他的秘密洩露出去,反而會連累師兄。

於是我停下了步子,隔著人群遙遙地沖他點了點頭。我很想擠出一個笑容,但是三年沒笑過,我已經忘了是怎麽笑的了。

我到底是沒逃脫師父的控制,他讓我搬到屏翳峰和他一起住,說是更方便提點我武功。

大家都一臉羨慕地看著我,以為日後屏川的掌門之位非我莫屬。

只有我在心裏冷笑。

我有很多次想尋死,但都被師父攔下了。第一次時他將我淹沒在冰湖裏,讓我沈沈浮浮,感受到無邊的恐懼。最後一次,他是用師兄威脅我,若是我不聽從他,他就讓師兄代替我為他提供少年的血液。

我妥協了,但也在暗暗發誓,一定要殺掉他。

有一天,我趁師父不註意的時候,偷偷地找到了他修煉的秘籍,原來他跟靜山老人是串通好的,他們練的都是十方禁術。但十方禁術雖然能快速提高自身的功力,卻有反作用,時間一到,必須要用少年的鮮血壓制住它才不會反噬。

我管不了那麽多,為了除掉師父,我夜以繼日地修煉起來。

終於上天給了我一個絕佳的機會。

三大長老將師父約去了天玄峰,回來的時候師父已然身負重傷,他急需天殊草療傷,我卻當著他的面將天殊草燒了。

看著他不敢置信的表情,我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師父,你想不到會有這一天吧!”

我用他教我的決絕掌打中了他的風池穴。

他吐著血對我講起了他的苦衷。他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屏川,之所以選中我也是為了磨練我。

我當然不信,提著寒光劍便要結果了他。

但姜還是老的辣,被他逃了。

我追他追至一處懸崖邊,他此刻渾身是傷,掌門風度盡失,宛如喪家之犬。

“沈落!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他忽然縱身一躍,寧願粉身碎骨也不滿足我報仇的心願。

從那天開始,屏川掌門古化松失蹤了,而他平時最為器重的弟子沈落自然接過了掌門之位。

可是師兄不知情,他在屏翳峰等了師父許久。大雪中,他臉色凍得慘白。我忍不住要告訴他一切,但是他能受得了嗎?他總是無憂無慮,看似什麽都不放在心上,實則是個十分重情的人。

最後,我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和他並肩站在屏翳峰頂,什麽也沒有說。

我成了掌門,師兄便也成了師叔。我在屏翳峰,他仍在沈冬榭,中間隔著數座山頭,足足四千三百八十四級石階。

每日都有許許多多仰慕他的人到沈冬榭,有時會被他拒絕,有時則是言談甚歡。

我漸漸地也發覺了一些人,他們看師兄的眼神格外熱烈,甚至背地裏還猜測日後師兄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我咬牙切齒地將一切都寫在日錄上,每當克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就到密室中獨處。這兒都是我收集的師兄用過的東西,看到它們,就像師兄在我的身邊……

季氏兄弟的心思幾乎人人皆知,我實在忍不了了,找了個借口去臨安,實則提前了三日回來,第一步就是除掉了我最看不順眼的季桐,他隔三差五就去找師兄。然後又接二連三的殺掉了季陽、白竟。

給季桐的字條也是我為了能順利引他出來有意為之,但沒想到竟被季陽發現了。

三大長老坐不住了,他們幾人皆是對師父懷著一腔怨意,連帶著對我和師兄也諸多不滿。

見情勢漸緊,我順水推舟,將師兄鎖在了沈冬榭,期間不許他出門,也不許任何人探望。除了我。

我每日都去沈冬榭找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看著他,心想:天下間也只有我能配得上他。

可是區區一把鎖怎麽能鎖住師兄的人呢?

有人將他放了出來,是那個看到師兄就紅著臉的連一。

我看著掉落了滿地的朱丹果,聽著他拙劣的謊言,一劍貫穿了他的心臟。沒有給他留下什麽痛苦,他應當感謝我為他保留了屍體上的眼睛。

我跟著師兄直到屏川河前,他跳入水中沖我揮手。“師弟!”

疏離了數年,我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他這樣喊我了。

也許值了。

當時屏川內暗暗有一股勢力在與我較勁,我知道是三大長老,於是決定在這段時間將內鬥平息,便故意放任師兄離開。

師兄離開後,我沿著河找到了那座河神廟。他正在裏面睡得正香,旁邊放著一只包袱。包袱裏都是連一給他的小玩意,我用劍柄搗碎了那些東西,放了些金葉子盤纏,還有他平時用的一些東西,掩了掩包袱,便走了。

我拔除了三大長老在屏川的勢力,讓他們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隨後便去了金陵。

師兄在沐浴,隔著一架屏風他喊我:“青蟬姑娘?”

我後悔了,也許下次應該準備一把特殊的鎖,這樣就能把師兄藏到密室裏,師兄就逃不了了。

我本想接他回去,但他卻似乎並不想回屏川,他說他有件事要完成。

我一瞬間就知道是疏影樓的林玨在玩什麽把戲。我提醒了師兄幾句,也不著急,也許等他看透林玨的嘴臉就知道天底下對他最好的人就是誰了。

我戀戀不舍地回了屏川。

後來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去找林玨做筆交易,他找人扮作兇手承擔罪名,而我拿出天殊草。

他答應了。

但天殊草早都毀了,世上哪還有第二株?

他大概是惱我擺了他一道,與我撕破了臉。

我收到了師兄的傳書,葛三叔原來還活著。我立刻動身去了金陵,與此同時,還喚了幾名弟子給師兄回信,順便給他捎一些我親手做的糖桂花。

見到葛三叔後,他看到我的神色便什麽都明白了。我問他為何不告而別,他跟我說起了當年的真相。

他本是鴻影雙俠之一,與林玨的父親情同手足,為了竊取天殊草治愈林玨先天不足的癥狀,他便潛伏在了屏川,然而卻在無意間發現了師父的秘密。

師父修練十方禁術已經很久,堂堂名門正派,若是被人發現練此邪功會當如何?

葛三叔自知惹禍上身,便起了逃走的心思,他裝作進山打獵,剛準備逃走,就被師父攔住了去路。

原來師父也發現了他,兩人交手時,葛三叔知道自己打不過師父,詐死才逃過了一劫。但是他的喉嚨也因此廢了。

我和葛三叔約定,要將此事爛到肚子裏,決不讓師兄知道,若是被他知道了那個教他武功的師父是什麽樣的人,他該多失望。

或許我不該看著葛三叔的面子留林玨一命,他居然要師兄去□□趙秋山!

幸好我及時趕到,那只肥得要流油的豬並沒有占到師兄的便宜,否則我定要滅了趙家滿門。

師兄倒在床上,面色緋紅,與他身上的紅衣相映,我忽然覺得‘緋衣’二字有些意思。

我看著這個日思夜想的人,情不自禁就想吻上去。冰涼的手游移到他的脖頸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連他的喉結都是那麽好看。

我有了奇怪的沖動,但是師兄正在昏迷中,我不可能對他做那種事,更何況我還染著一身的血。

我松開手,走到外面的水井旁,提了一桶水澆了下來,熄滅了那股躁意。可再回房時,師兄已經不見了。

我以為師兄很快就會回來。

但是我等了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去了他所有待過的地方去懷戀他,但他始終沒有出現。

我開始懷疑,師兄是不是走了?他要留我一個人在屏川嗎?

我整日待在密室中,看著有著他痕跡的東西。

那朵白梅,是師兄送我的,那時他跟梅花仙子許願,要我成為天下間最厲害的人。我把它夾在書中,一眨眼都十幾年了,它幾乎已經要化作了灰,但我還是寶貝得緊。那是師兄送我的第一件東西。

很多人來問我,師兄到哪去了,每當聽到別人提起他時我就感覺心裏像是被針紮過了一樣,痛的要窒息。我不敢想象師兄是否是真的已遠走高飛。我變得暴躁而易怒,聽不得別人叫他的名字。

就在我覺得自己要瘋了的時候,師兄終於回來了。我隔著很遠就看到了他,他還是老樣子,姿容無雙,但眉宇間又添了幾分迷茫。

師兄?你為何會煩惱?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隔著人群,我沖他微笑,就像當年從後山回來時一樣,只是這次,我不會再躲避了。

我點住了他的睡穴,將他帶到密室,拿出了我特意準備的環鎖為他套在手腕上。

“師兄,你跑不掉了。”我坐在他身邊,紅著眼看了他一整夜。

世上那麽多的人,或溫順、或火烈、或沈靜,可只有一人長在我的心尖上。

有如千萬朵春花同開競艷,入眼者唯一枝寒梅爾。

我到死也不會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 沈落一黑到底,絕不洗白,後期會虐虐他。

今天的更新結束啦!大家跨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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