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微弱，漸漸地熄滅了，室內頓時暗了下來。

淩孤月將沈落抱起，擡步走出了這間密室。

從書房中出來，才發現外面天光正亮，原來才剛過午時不久。

淩孤月已有幾日未見日光，他瞇了瞇眼，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竹林，胸間的一口濁氣仿佛蕩然殆盡。

抱著沈落朝他的臥房走去，途中偶然碰到了青竹。

青竹遠遠地就看見淩孤月抱著沈落，默念了一聲“非禮勿視”，忙低下頭躬身行禮，“師叔好。”悄悄擡眼，卻瞥見淩孤月臉色蒼白，眉間堆雪。

青竹心頭滿是疑惑，往日師叔見了他們，雖然不算熱情，但也是笑臉相迎，為何今日如此冷淡？他想了想，心道該不會是掌門惹師叔生氣了吧？

淩孤月從他身邊經過，淡淡道：“找先生來為掌門醫治。”

青竹看著他的背影，紅衣灼灼，身姿超然……

半晌才回過味來，什麽？找先生為掌門醫治？青竹不經意地往地上看去，大吃一驚，一路上盡是淅淅瀝瀝的鮮血。

三天後，沈落從昏迷中醒來，床邊卻空無一人。

他心中慌亂如麻，閃過無數種可能：師兄和小仇走了？還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回沈冬榭了？他咳了數聲，試探著喊道：“師兄？”

淩孤月捧著一碗藥走過來，不冷不淡道：“醒了？喝藥吧。”

沈落松了口氣，卻發現他有些不對，“師兄……你還在生我的氣？”

淩孤月沖他一笑，用勺子攪了攪藥湯，“不敢。”

沈落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師兄……”

淩孤月皺眉，“松手，藥灑了。”見他仍是不依不饒地抓著自己，無奈道：“先喝藥。”

沈落被他扶著坐起了身，看到自己的胸口正纏著雪白的繃帶。“是師兄為我包紮的？”

“是先生。”

沈落“哦”了一聲，顯得有些失望。

“張嘴。”淩孤月舀了一勺濃黑的藥汁遞到他嘴邊。

沈落乖乖喝藥，待喝完了一整碗後，又抓著淩孤月的手腕不讓他走。

“師兄，好苦……”

淩孤月看了他一眼，“剛剛我見你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還會嫌苦嗎？”

沈落看似虛弱道：“方才只顧看著師兄，沒覺得多苦，現在師兄要走了，才覺得舌頭都苦麻了。”

誰知淩孤月卻冷下臉，推開他道：“我去找先生來看看你。”

沈落單手支著身體，在他身後喊道：“師兄！”不小心牽扯了胸前的傷口，疼得倒抽了一口氣。

淩孤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腳步。

沈落忍著痛道：“師兄，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淩孤月微微側臉，面無表情道：“你豈會有做錯的事？這些年你何曾出過錯？”

“師兄……”沈落看著他，眼中滿是錯愕。

“你設計獨自對付師父，又除掉白竟季桐，還離間我和林玨……沈落，你算計得真好啊……”

淩孤月終於回過頭來，松手將手中的藥碗打翻在地上，在腳邊摔作了無數碎片。

他踩著瓷片緩步來到沈落身前，捏著他的下巴直視他道：“你就料定了我不會下手殺你是嗎？”

沈落一動不動，烏黑的瞳仁裏倒映出一張薄怒的臉，他低聲道：“並不是，不過就算師兄殺了我，我也沒有絲毫怨言，能死在……”

“唔……”後半句話卻被那張微涼濕潤的唇堵在了喉間。

沈落瞪大了眼，任由淩孤月毫無章法地在他嘴上噬咬。

淩孤月沒有控制力道，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停了下來。他喘著氣，將額頭抵在沈落的額上，“你……你不總想讓我親你嗎？”

沈落眼睛亮的驚人，伸手欲勾住他的脖子繼續，卻被淩孤月拍掉了手。

“你說……你還想要什麽？要我脫衣服給你看……還是要我在梅影月下為你舞劍？”

沈落楞了楞，面色不變問道：“師兄看了我的日錄？”

“你寫的那些也敢稱為日錄？”

沈落笑了笑，“日錄不就是記錄一些生活所想？我平日裏想的都是師兄，記的自然都是關於師兄的事……”

“誰讓你記那些東西的！”

淩孤月氣得閉上了眼，想到自己去密室中欲搜尋十方禁術，結果卻發現那一整間屋子裏放的全是自己用過的東西。

平白無故失蹤的釣竿、舊年穿不上的衣物、賞給小童的手串還有閑時信筆塗鴉之作……皆被置於箱櫃中擺著。

在一張書案上，還放著一本藍皮書，沒有書名亦無落款。當時他還以為那就是要找的十方禁術，翻開一看卻是沈落的字跡。

“三月初二，師兄在房中午睡，恐驚擾其佳夢，枯坐良久，辭去。”

“四月二十一，小雨靡靡，懶於練功。尋師兄，見其浴於落英潭。意躁，隱樹後，意平方去。”

“六月初一，夢遇師兄裸身陳床，莞爾盈笑。耳鬢廝磨，交纏一夜，醒來方知是夢。”

“十二月初雪，念及昔日梅影月下，師兄舞劍，飄淩如仙。悵然尋師兄，見其與季桐相談甚歡，不覺癡佇雪中，傷寒數日方愈。”

……

粗略地翻了翻，裏面竟還夾著一朵梅花，顏色泛黃，花瓣已變得薄脆，不知是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沈落垂下眼，“若是師兄不喜歡……我回頭燒掉便是，師兄不要生氣……”

淩孤月冷笑道：“只是這樣就可以？”

“師兄還想如何？”

淩孤月掃了他一眼，“以後與我保持距離。”

沈落眸色轉深，“師兄說要保持多遠的距離？”

淩孤月想了想，“起碼不可又親又抱。”

沈落正色道：“親者，父母者、情之最至者也，師兄是我最親近之人，為何不能親？再說抱，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師兄見誰家的手足不能擁抱？”

淩孤月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

沈落仗著自己受傷，但笑不語。

淩孤月輕哼一聲，“為何在密室中放著我的東西？”

沈落明知故問道：“什麽東西？”

淩孤月坐直身體，咳了一聲道：“我的魚竿……你若喜歡問我要便是，何必做些偷盜之事。”

沈落仰頭道：“我要師兄就會給嗎？”

“自然。”

“那我要師兄呢？”沈落靜靜地看著他，見他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又道：“師兄，那些東西可都是我好不容易才收集來的。”

淩孤月一把將他按平在床上，“無聊。”

沈落還要起身與他膩在一起，卻被淩孤月單手壓住，“你身上還有傷，不要亂動。”

沈落道：“我已經沒事了，不信師兄摸摸？”說著拿起淩孤月的一只手往自己胸前探去。

淩孤月挑起眉在沈落的傷口上輕輕按了一下，果不其然見他臉上一白，但仍強笑著：“師兄……一點都不疼……”

淩孤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掀開他的袖子，“那這裏呢？也不疼嗎？”

沈落的手臂上，長短不一的疤痕猶如裂紋一般橫亙在他蜜色的肌膚上，讓人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道。

“只記得當時很痛，現在……”沈落揚了揚唇角，“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

淩孤月擰眉道：“為什麽你一開始不告訴我……”

沈落搖搖頭，“我不想讓師兄徒增煩惱，那樣不是挺好的麽，師父去雲游了，你我二人在屏川相依相伴……”

“那十方禁術呢？”

沈落沈默了一會，“我會壓制住它的。”

“可若是你不飲血，就會被禁制反噬致死。”

“要是師兄不想讓我死，我自然不舍得死。”沈落笑意轉深。

淩孤月放開他的手，“你難道也想變成靜山老人和師父一樣？不人不鬼，一腔黑血？”

“只要師兄沒事，其他人的生死與我何幹？”沈落的笑意淡了下來，“若是只剩這一條路，也無不可。”

淩孤月心道：好好的師弟被師父給毀了……嘆了口氣，“幸而眼下還有一條路……”

“哦？”沈落看向他，“我只知道師父用血來壓制，還有什麽辦法？”

淩孤月道：“林玨手中的暖煙玉，加上我們屏川的天殊草就可以化解十方禁術的禁制。”

沈落卻道：“天殊草已經沒了。”

“什麽？”淩孤月吃驚地看著他，“莫非你真的用它跟林玨做交換了？”

沈落道：“並不是，只因當年師父受傷時急需天殊草，我怕被他找到，就將它毀了……

淩孤月咬唇沈吟道：“看來我們不光要從林玨手中取得暖煙玉，還要去姣塵閣一趟了。”

沈落正想發問，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門口的弟子道：“先生來了。”

淩孤月起身打開了門，門外立著一位白發皤然的老者，便迎道：“掌門已經醒了，先生進來看看。”

先生往裏看了一眼，向淩孤月行禮道：“請外面稍等，待我替掌門仔細查看一番。”

淩孤月點點頭，回頭見沈落平躺在床上沖他微笑，便擡步出了門。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先生才從房中走出。

守在門口的弟子紛紛問道：“先生，掌門怎麽樣了？”

淩孤月也從院中的涼亭裏起身，遙遙望向門口的眾人，將一切聽的真切。

先生道：“經過這幾日的服藥，掌門恢覆得很好，身體已無大礙，過一兩天便可下床了。”

“太好了！”弟子們個個喜笑顏開。

淩孤月心裏也松了口氣，向先生走去。

先生看到淩孤月，對他使了個眼色，然後便走出了這座院子。

淩孤月會意，跟在他身後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墻角，見四下無人，淩孤月問道：“先生，他怎麽了？”

先生捋了捋胡須，小聲道：“適才我為掌門號脈，發現他內力空空，似乎武功盡失……”

淩孤月眼神一變，“此話當真？”

先生鄭重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那他……可知道？”

“掌門已經知曉……不過吩咐我不能將此事告訴別人。”

“好……”淩孤月拱手道謝，“有勞先生。”

先生回了個禮，便快步離開了。

淩孤月推開門，只見沈落正雙目失神地看著帳頂。

見他來了，沈落歪過頭看他，擠出一個笑來，“師兄知道了？”

淩孤月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扣住他的脈門時，果然顯示他內力空竭。

沈落嘆了口氣，“師兄，我現在恐怕連尋常人都不如了……”

淩孤月淡淡道：“無事，我會為你拿到暖煙玉和紅藥王的。”

沈落回握住他的手，“我倒不擔心這個，我只怕師兄若是再離開我，我該用什麽方法留住你……”

淩孤月看著他，“除去十方禁術的禁制之前，我不會撇下你。”

沈落起身抱住淩孤月，靠在他肩頭低聲道：“師兄，你會不會嫌我沒用？”

淩孤月拍了拍他的後背，“說什麽呢？我是你師兄，自然會保護你，怎麽會嫌棄你？”

沈落低沈地“嗯”了一聲，在淩孤月看不見的地方，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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