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眼前的人不過一個月未見，竟落魄成這個樣子。
淩孤月道：“趙小公子，你這是怎麽了？”
趙意歡目光躲閃了一下，抓著手中乘著粗糙飯食的竹籃，輕聲道：“說來話長……”
小稠疑惑地在兩人身上掃了一眼，“師兄，你們認識？”
淩孤月道：“那日你在街上差點誤傷了人家，還不快跟趙公子道歉。”
趙意歡聞言縮了縮脖子，向後退了一步，指著小稠道：“你……你是那個小要飯的？”
小稠撅著嘴道：“抱歉，都怪我認錯人，讓趙公子受驚了。”
趙意歡抿抿唇，“緋衣公子，你怎能跟他在一起？”
淩孤月搖搖頭，嘆道：“此事說來話長。”
就在三人相對無言的時候，裏面傳來杜王爺的聲音，“既然說來話長，何不進來再說呢？”
趙意歡這才意識過來，將兩人迎進去，“裏面坐坐。”
小稠屁股往門檻上一沈，“師兄，我守門，就不進去了。”
淩孤月看了他一眼，隨趙意歡又進了這間陰暗的屋子。
“家裏簡陋……”趙意歡彎腰將籃子裏的飯菜擺到杜王爺身前，“這些東西就不拿來招待緋衣公子了。”
“不用客氣，”淩孤月站在房中，看著他拿出兩個饅頭和一碗黑糊糊的菜羹，“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趙意歡忙搖頭，目光躲閃道：“我在店裏都吃過了……這是特意給杜王爺留的。”他站起身，走到床頭摸出半截白蠟，放在桌上點燃，又殷勤地用抹布將桌椅擦幹凈，“緋衣公子，請坐。”
“請。”
杜王爺往嘴裏塞了個饅頭，站起身往門口踱去，口齒不清地道：“你們聊，我出去轉轉。”
淩孤月見他出了門，皺眉問道：“趙小公子，你怎麽會在杜王爺這裏？”
趙意歡低聲道：“一個月前，我爹在家中遇害……他的十九房小妾為了爭奪家產將我趕了出去。我娘死得早，平時因為有我爹護著其他人才不敢對我指指點點，自從他走後，我被那些人又打又罵，當初交的一些狐朋狗友也對我視而不見，流落街頭時忽然想到了杜王爺，就來找他。也許是他見我可憐，便留我在他這裏住了下來。”
淩孤月見他短短的時間內瘦了那麽大一圈，問道：“你如今生活……怎麽樣？”
趙意歡道：“尚可，我在一家酒樓裏當夥計，平時給杜王爺捎些吃的，偶爾店裏有客人喝剩的酒，掌櫃的就會送給我讓我帶回來。雖然過得清苦，比起那時候在街頭當喪家之犬要好多了……”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當初我是趙家公子時，揮金如土根本不把銀子當錢，身邊奴仆成群，要什麽有什麽。可到了樹倒猢猻散的時候方才明白，沒了我爹，我趙意歡什麽也不是。現在雖然兩袖清風，連屋中的桌椅板凳都是別人施舍的，卻莫名有些踏實，囊中的一錢銀子也是珍貴的。”
淩孤月見他一臉釋懷，便放下心來，“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趙意歡擡頭問道：“你呢？緋衣公子，自從上次疏影樓一別我就再也沒見過你……聽別人說，那天你到我爹的後園中去了……這是怎麽回事？”
淩孤月道：“那日我確實是到貴府去了，也見過了你爹，但他……確實不是我殺的。”
趙意歡沈默了一會，而後輕聲道：“緋衣公子，我相信你。”
淩孤月道：“抱歉。”
“你沒有做錯什麽，我清楚我爹，他驕奢淫逸的日子過慣了，平日裏得罪了不少人，以至於仇家追到了家裏……這世上的恩恩怨怨總沒個盡頭，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趙意歡看著他，“緋衣公子，你其實並不是疏影樓的人對嗎？我曾去找過你，她們說你只是樓主的客人，已經走了。我在門口等了你七天，一直沒等到人，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你……”
淩孤月實在不知怎麽回答，想了想才道：“我確實不是疏影樓的人，接近你也是因為想得到你爹手中的暖煙玉，我騙了你……”
趙意歡並不意外，盯著他道：“那個小叫花子呢？他為什麽跟在你身邊？”
淩孤月避開他的目光，“後來我去了蜀地，途中遇到了小稠，他無依無靠，我便收留他在我身邊。”
趙意歡忽然道：“你能收留那個小叫花子……可以也收留我嗎？”
淩孤月楞了楞，“這……不太方便吧。”
趙意歡眼中的光芒黯淡下來，“為什麽？”
淩孤月道：“我是個江湖人，免不了要打打殺殺，會遇到十分危險的事。趙公子，你適合安穩的生活，這是我給不了的。”
趙意歡垂下了頭。
淩孤月看著他，“倘若日後你需要我幫忙，可以到屏川找我……還有，我不叫緋衣，我叫淩孤月。”
“淩孤月……”趙意歡念著這三個字，只覺得心中酸澀莫名，“原來我連你的真名都弄錯了。”
燈火如豆，白燭很快燃燒到底，化作一灘白淚。
淩孤月看了看窗外，“時間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趙意歡忙站起來，“不急，再坐一會兒吧，我再找一根蠟燭……”
淩孤月看著他手忙腳亂地在櫃子裏找了半日，卻一無所獲，又到床頭翻找，便起身道：“不用麻煩了，我該走了。”
趙意歡急的滿頭大汗，仍堅持道：“很快就找到了！緋衣、不，淩公子，你再等等……”
床頭依舊沒有，趙意歡只翻出一塊破布，他將破布隨手丟在地上，又跪在地上去看床底。
燭火越來越微弱，屋內昏暗，床底更是漆黑一片，他能看到什麽呢？
淩孤月輕聲道：“趙公子，我真的要走了。”
趙意歡顫聲道：“別走！讓我找找，我記得家裏明明還有一支新的蠟燭……”
淩孤月聽出他聲調的異常，走到他身後，“趙公子，你怎麽了？”
趙意歡突然頓住手，垂頭喪氣道：“我真沒用，我找不到蠟燭了……”
淩孤月聽出他的哭腔，安慰他道：“沒事，明天再找便是。”
“可是天黑了你就要離開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趙意歡擡頭，已是淚流滿面。
淩孤月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殘燭跳動，然後熄滅，燒焦的燈芯升起一陣青煙，室內的最後一點光亮也湮沒在夜色中。
趙意歡在黑暗中道：“淩公子，你可以再陪我一會嗎？一會兒就好……”
“好。”
趙意歡看著他的臉，似乎要將他的樣子深深地刻在腦海中。視線掃過他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以及和夜色融為一體的眉眼，而眼角的那點朱砂痣卻還存有隱隱約約的影子。他虔誠地看著他，猶如在凝視神祇。
片刻之後，杜王爺推門而入，不耐煩地道：“你這小子，差不多得了，我的飯都吃完了。”
趙意歡這才收回目光，低聲道：“淩公子，謝謝你。”
淩孤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聲：“後會有期。”便出了門。
走到外面卻發現小稠並沒有坐在門檻上，而是躲在一棵樹後，歪著腦袋看著天空。見淩孤月出來了，跳出來道：“師兄，你終於出來了，月亮都出來了！”
淩孤月擡頭看去，一輪滿月懸在天心，瑩瑩白光，淒寒清冷。
“我們回屏川吧。”
小稠點點頭，“好！”
聽到腳步遠去的聲音，趙意歡才步出房間，他仰頭看著今日分外明亮的皎月，忽而想到了上次兩人一起來此處的情形。
當時他還是金陵城裏意氣風發的趙家小公子，只因忽然瞥見一眼驚世容顏，便專程到疏影樓去尋他，聽人說那人來了此處便馬不停蹄地趕來與他會面。
誰能料到短短的一個月之內，居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如今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夥計，而那人則是仗劍天涯的俠客，自己怎麽能配得上他呢？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今天的酒呢？”
趙意歡頭也不回道：“今天我忘了……明日給你補上吧。”
“哼，住在我這裏居然忘了給我酒！”杜王爺嘟囔道，“下次再忘了我就把你趕出去！”
趙意歡應了一聲，緊了緊衣領，繼續看起了月亮。
回屏川的路上，小稠卻顯得格外緊張，“師兄，我們真的要去屏川嗎？還要多久能到？”
淩孤月道：“大約兩天吧，怎麽了？你怎麽出了那麽多汗？”
“我有點害怕……”
淩孤月笑道：“怕什麽？你不是說還要保護我嗎？現在還沒到就怕了？”
小稠抓住他的袖子，“我怕沈落對師兄不利。”
淩孤月搖搖頭，“其實就算知道他是真正的殺人兇手，我還是不願意懷疑他……我與他是一起長大的，我清楚他的為人。”
小稠道：“萬一他真的想對師兄不利，我又打不過那家夥怎麽辦？”
淩孤月開玩笑道：“那咱們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我也打不過他。”
小稠笑道：“我騙師兄的，我打得過沈落！”
“小小年紀口氣倒不小，”淩孤月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快點趕路吧。
小稠又道：“師兄，如果……我是說如果，沈落瞞著你做了壞事，你會大義滅親，對他刀劍相向嗎？”
淩孤月道：“那要看什麽事，同門相殘是屏川的大忌，若是他能改邪歸正，那倒還有原諒的可能。”
小稠盯著他道：“如果是件十惡不赦、欺師滅祖的事呢？”
“那我自然會……”淩孤月忽然停下腳步，“小稠，你似乎對他很不滿？”
小稠笑了一聲，“哪有的事，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呢。”
淩孤月點點頭，“倒也是……對了，你為什麽會將趙小公子認錯，你原本以為他是什麽人？那日我見你殺氣騰騰，根本不像個孩子該有的神色。”
小稠低頭道：“我一心想為師父報仇，結果認錯人了……”
“你師父是被人殺死的？”
小稠對此並不願多說，只“嗯”了一聲。
淩孤月疑惑道，“可街上那麽多人，你怎麽偏偏錯認是趙公子？”
小稠道：“他當時又胖又醜，師兄又那麽好看，襯得他更醜了。他還總是拿那種眼神看著師兄，我就覺得他不是好人。”
淩孤月咳了一聲，“下次不要這麽魯莽了。”
小稠笑了笑，“不會了！”
兩日後，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自屏川山下走來。
“什麽人？”山門前的竹林中，數個白衣人聽到響動，紛紛拔出手中長劍，將人攔下。
淩孤月摘下鬥笠，“青竹，是我。”
為首的白衣人呆了呆，“淩師叔……你終於回來了！”
淩孤月點頭問道：“屏川近來可好？”
青竹一臉猶豫，半晌才道：“一切都好，掌門讓我們在這裏等著師叔。”
“師弟人在哪？”
青竹道：“掌門在屏翳峰，他吩咐我們說見到你立刻通知他，不知……”
淩孤月道：“不用了，我這就去找他。”
淩孤月剛想往裏走，卻又被攔住，皺眉道：“怎麽？”
青竹看著小稠，道：“這位是？”
小稠藏在淩孤月身後，探出顆腦袋，“我是他的師弟！”
淩孤月道：“這是我的一位朋友。”
青竹聽小稠這麽說，先是看了一眼四周，見沒有異常，才回過頭來一臉為難道：“師叔若是回來，還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好。”
“為什麽？”淩孤月疑惑不解。
青竹道：“掌門見了他……恐怕會不開心。”
淩孤月低頭看了小稠一眼，見他可憐兮兮地拉著自己，便對青竹道：“我難道連個人都不能帶回來？”
青竹忙拱手賠禮，“青竹不敢，青竹是為了師叔著想，若是掌門發現了這個孩子，恐怕他性命難保！”
淩孤月冷笑一聲，“他就這麽防著我？”
青竹不語，悄悄給其餘幾人使了個眼色，“不如讓我們先看著這位小朋友，等掌門氣消了再說吧。”
說著幾名白衣弟子就要上前捉住小稠的手臂，試圖將他拖走。
“師兄！”小稠驚恐地叫道。
淩孤月伸手攔住他們，回頭看向青竹，“我真的不能帶他進去？”
青竹搖搖頭，“為了這孩子的命，師叔最好不要帶上他。”
淩孤月見他不肯妥協，便道：“算了，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是走吧。”說著就拉著小稠要離去。
“師叔！”青竹翻身一躍攔在淩孤月面前，“掌門已經等了你很久了，師叔還是回來吧！”
淩孤月道：“我若不呢？”
青竹一臉為難道：“那青竹只好‘請’師叔回去了。”說到請字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似有所指。
“請？”淩孤月皺眉，“你要用什麽方式請？”
青竹道：“師叔，得罪了！”便欺身而上，雙手襲上去。
小稠大叫一聲：“你做什麽？”
青竹沒有理他，探向淩孤月的時候，虛晃一招，將小稠推到了一邊，而後專心應付起淩孤月。
旁邊的白衣弟子見他纏住了淩孤月，便趁此時按住了小稠的胳膊，一人提著他的衣領，施展輕功，將他拎到了林子裏。
“師兄！”小稠在那名白衣弟子手下掙紮著喊道。
淩孤月回頭見他被人帶走，手中出招淩厲，“你要將他帶到哪裏去？”
青竹一邊拆招，一邊無奈地道：“師叔不必著急，我們只是將他安頓到山下的茅舍中，會好好照看他的。”
淩孤月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欲追上去，青竹卻緊追不舍，一旁的白衣弟子也趕緊上來相助。
“師叔，你回來吧！”青竹誠懇道。
淩孤月手上不停，道：“我本想回來找他問個清楚，既然他如此防著我，我不如遠走高飛，讓他放心好了！”
青竹焦灼道：“掌門不是這個意思！”
淩孤月右手執劍，劍未出鞘，斜裏刺出一劍，壓在一名白衣弟子的肩頭。那名弟子只覺肩上沈重，不自覺地彎下身去。接著使出一連串的回旋掌，震開了兩名糾纏在身側的弟子，又並攏二指指向青竹的心窩。
青竹見他認真起來，不得不嚴肅以待，剛想用盡全力相迎，忽而想到了什麽，忙收回手，想硬生生地接下這一指。
幸而淩孤月出手有分寸，在離青竹的心口還有兩寸的距離便停了下來。
“多謝師叔。”青竹白著臉道。
淩孤月嘆了口氣，向後掠了幾步，“你說吧，沈落到底怎麽了？”
青竹搖頭不語。
正在僵持間，忽而從竹林間傳來一道聲音。
“退下。”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青竹和眾白衣弟子皆是一楞，收了攻勢恭敬地向兩邊讓開，留出一條路來。
沈落從竹林深處走來，微微笑道：“師兄，好久不見。”
淩孤月看著他，一個月未見，沈落已是形銷骨立，兩只眼睛深陷，越發顯得唇薄眉鋒，陰郁逼人。
淩孤月道：“是你讓青竹在這裏等著我的？”
沈落悠然點頭。
淩孤月見他步履從容，實在不像是久病之人，便道：“我聽人說你病重……”
話未說完，沈落已緩步走到他身邊，用近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見到了師兄，我便什麽都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淩孤月道：“趙小公子，你這是怎麽了？”
趙意歡目光躲閃了一下，抓著手中乘著粗糙飯食的竹籃，輕聲道：“說來話長……”
小稠疑惑地在兩人身上掃了一眼，“師兄，你們認識？”
淩孤月道：“那日你在街上差點誤傷了人家，還不快跟趙公子道歉。”
趙意歡聞言縮了縮脖子，向後退了一步，指著小稠道：“你……你是那個小要飯的？”
小稠撅著嘴道：“抱歉，都怪我認錯人，讓趙公子受驚了。”
趙意歡抿抿唇，“緋衣公子，你怎能跟他在一起？”
淩孤月搖搖頭，嘆道：“此事說來話長。”
就在三人相對無言的時候，裏面傳來杜王爺的聲音，“既然說來話長，何不進來再說呢？”
趙意歡這才意識過來，將兩人迎進去，“裏面坐坐。”
小稠屁股往門檻上一沈，“師兄，我守門，就不進去了。”
淩孤月看了他一眼，隨趙意歡又進了這間陰暗的屋子。
“家裏簡陋……”趙意歡彎腰將籃子裏的飯菜擺到杜王爺身前，“這些東西就不拿來招待緋衣公子了。”
“不用客氣，”淩孤月站在房中，看著他拿出兩個饅頭和一碗黑糊糊的菜羹，“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趙意歡忙搖頭，目光躲閃道：“我在店裏都吃過了……這是特意給杜王爺留的。”他站起身，走到床頭摸出半截白蠟，放在桌上點燃，又殷勤地用抹布將桌椅擦幹凈，“緋衣公子，請坐。”
“請。”
杜王爺往嘴裏塞了個饅頭，站起身往門口踱去，口齒不清地道：“你們聊，我出去轉轉。”
淩孤月見他出了門，皺眉問道：“趙小公子，你怎麽會在杜王爺這裏？”
趙意歡低聲道：“一個月前，我爹在家中遇害……他的十九房小妾為了爭奪家產將我趕了出去。我娘死得早，平時因為有我爹護著其他人才不敢對我指指點點，自從他走後，我被那些人又打又罵，當初交的一些狐朋狗友也對我視而不見，流落街頭時忽然想到了杜王爺，就來找他。也許是他見我可憐，便留我在他這裏住了下來。”
淩孤月見他短短的時間內瘦了那麽大一圈，問道：“你如今生活……怎麽樣？”
趙意歡道：“尚可，我在一家酒樓裏當夥計，平時給杜王爺捎些吃的，偶爾店裏有客人喝剩的酒，掌櫃的就會送給我讓我帶回來。雖然過得清苦，比起那時候在街頭當喪家之犬要好多了……”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當初我是趙家公子時，揮金如土根本不把銀子當錢，身邊奴仆成群，要什麽有什麽。可到了樹倒猢猻散的時候方才明白，沒了我爹，我趙意歡什麽也不是。現在雖然兩袖清風，連屋中的桌椅板凳都是別人施舍的，卻莫名有些踏實，囊中的一錢銀子也是珍貴的。”
淩孤月見他一臉釋懷，便放下心來，“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趙意歡擡頭問道：“你呢？緋衣公子，自從上次疏影樓一別我就再也沒見過你……聽別人說，那天你到我爹的後園中去了……這是怎麽回事？”
淩孤月道：“那日我確實是到貴府去了，也見過了你爹，但他……確實不是我殺的。”
趙意歡沈默了一會，而後輕聲道：“緋衣公子，我相信你。”
淩孤月道：“抱歉。”
“你沒有做錯什麽，我清楚我爹，他驕奢淫逸的日子過慣了，平日裏得罪了不少人，以至於仇家追到了家裏……這世上的恩恩怨怨總沒個盡頭，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趙意歡看著他，“緋衣公子，你其實並不是疏影樓的人對嗎？我曾去找過你，她們說你只是樓主的客人，已經走了。我在門口等了你七天，一直沒等到人，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你……”
淩孤月實在不知怎麽回答，想了想才道：“我確實不是疏影樓的人，接近你也是因為想得到你爹手中的暖煙玉，我騙了你……”
趙意歡並不意外，盯著他道：“那個小叫花子呢？他為什麽跟在你身邊？”
淩孤月避開他的目光，“後來我去了蜀地，途中遇到了小稠，他無依無靠，我便收留他在我身邊。”
趙意歡忽然道：“你能收留那個小叫花子……可以也收留我嗎？”
淩孤月楞了楞，“這……不太方便吧。”
趙意歡眼中的光芒黯淡下來，“為什麽？”
淩孤月道：“我是個江湖人，免不了要打打殺殺，會遇到十分危險的事。趙公子，你適合安穩的生活，這是我給不了的。”
趙意歡垂下了頭。
淩孤月看著他，“倘若日後你需要我幫忙，可以到屏川找我……還有，我不叫緋衣，我叫淩孤月。”
“淩孤月……”趙意歡念著這三個字，只覺得心中酸澀莫名，“原來我連你的真名都弄錯了。”
燈火如豆，白燭很快燃燒到底，化作一灘白淚。
淩孤月看了看窗外，“時間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趙意歡忙站起來，“不急，再坐一會兒吧，我再找一根蠟燭……”
淩孤月看著他手忙腳亂地在櫃子裏找了半日，卻一無所獲，又到床頭翻找，便起身道：“不用麻煩了，我該走了。”
趙意歡急的滿頭大汗，仍堅持道：“很快就找到了！緋衣、不，淩公子，你再等等……”
床頭依舊沒有，趙意歡只翻出一塊破布，他將破布隨手丟在地上，又跪在地上去看床底。
燭火越來越微弱，屋內昏暗，床底更是漆黑一片，他能看到什麽呢？
淩孤月輕聲道：“趙公子，我真的要走了。”
趙意歡顫聲道：“別走！讓我找找，我記得家裏明明還有一支新的蠟燭……”
淩孤月聽出他聲調的異常，走到他身後，“趙公子，你怎麽了？”
趙意歡突然頓住手，垂頭喪氣道：“我真沒用，我找不到蠟燭了……”
淩孤月聽出他的哭腔，安慰他道：“沒事，明天再找便是。”
“可是天黑了你就要離開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趙意歡擡頭，已是淚流滿面。
淩孤月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殘燭跳動，然後熄滅，燒焦的燈芯升起一陣青煙，室內的最後一點光亮也湮沒在夜色中。
趙意歡在黑暗中道：“淩公子，你可以再陪我一會嗎？一會兒就好……”
“好。”
趙意歡看著他的臉，似乎要將他的樣子深深地刻在腦海中。視線掃過他挺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以及和夜色融為一體的眉眼，而眼角的那點朱砂痣卻還存有隱隱約約的影子。他虔誠地看著他，猶如在凝視神祇。
片刻之後，杜王爺推門而入，不耐煩地道：“你這小子，差不多得了，我的飯都吃完了。”
趙意歡這才收回目光，低聲道：“淩公子，謝謝你。”
淩孤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聲：“後會有期。”便出了門。
走到外面卻發現小稠並沒有坐在門檻上，而是躲在一棵樹後，歪著腦袋看著天空。見淩孤月出來了，跳出來道：“師兄，你終於出來了，月亮都出來了！”
淩孤月擡頭看去，一輪滿月懸在天心，瑩瑩白光，淒寒清冷。
“我們回屏川吧。”
小稠點點頭，“好！”
聽到腳步遠去的聲音，趙意歡才步出房間，他仰頭看著今日分外明亮的皎月，忽而想到了上次兩人一起來此處的情形。
當時他還是金陵城裏意氣風發的趙家小公子，只因忽然瞥見一眼驚世容顏，便專程到疏影樓去尋他，聽人說那人來了此處便馬不停蹄地趕來與他會面。
誰能料到短短的一個月之內，居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如今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夥計，而那人則是仗劍天涯的俠客，自己怎麽能配得上他呢？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今天的酒呢？”
趙意歡頭也不回道：“今天我忘了……明日給你補上吧。”
“哼，住在我這裏居然忘了給我酒！”杜王爺嘟囔道，“下次再忘了我就把你趕出去！”
趙意歡應了一聲，緊了緊衣領，繼續看起了月亮。
回屏川的路上，小稠卻顯得格外緊張，“師兄，我們真的要去屏川嗎？還要多久能到？”
淩孤月道：“大約兩天吧，怎麽了？你怎麽出了那麽多汗？”
“我有點害怕……”
淩孤月笑道：“怕什麽？你不是說還要保護我嗎？現在還沒到就怕了？”
小稠抓住他的袖子，“我怕沈落對師兄不利。”
淩孤月搖搖頭，“其實就算知道他是真正的殺人兇手，我還是不願意懷疑他……我與他是一起長大的，我清楚他的為人。”
小稠道：“萬一他真的想對師兄不利，我又打不過那家夥怎麽辦？”
淩孤月開玩笑道：“那咱們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我也打不過他。”
小稠笑道：“我騙師兄的，我打得過沈落！”
“小小年紀口氣倒不小，”淩孤月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快點趕路吧。
小稠又道：“師兄，如果……我是說如果，沈落瞞著你做了壞事，你會大義滅親，對他刀劍相向嗎？”
淩孤月道：“那要看什麽事，同門相殘是屏川的大忌，若是他能改邪歸正，那倒還有原諒的可能。”
小稠盯著他道：“如果是件十惡不赦、欺師滅祖的事呢？”
“那我自然會……”淩孤月忽然停下腳步，“小稠，你似乎對他很不滿？”
小稠笑了一聲，“哪有的事，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呢。”
淩孤月點點頭，“倒也是……對了，你為什麽會將趙小公子認錯，你原本以為他是什麽人？那日我見你殺氣騰騰，根本不像個孩子該有的神色。”
小稠低頭道：“我一心想為師父報仇，結果認錯人了……”
“你師父是被人殺死的？”
小稠對此並不願多說，只“嗯”了一聲。
淩孤月疑惑道，“可街上那麽多人，你怎麽偏偏錯認是趙公子？”
小稠道：“他當時又胖又醜，師兄又那麽好看，襯得他更醜了。他還總是拿那種眼神看著師兄，我就覺得他不是好人。”
淩孤月咳了一聲，“下次不要這麽魯莽了。”
小稠笑了笑，“不會了！”
兩日後，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自屏川山下走來。
“什麽人？”山門前的竹林中，數個白衣人聽到響動，紛紛拔出手中長劍，將人攔下。
淩孤月摘下鬥笠，“青竹，是我。”
為首的白衣人呆了呆，“淩師叔……你終於回來了！”
淩孤月點頭問道：“屏川近來可好？”
青竹一臉猶豫，半晌才道：“一切都好，掌門讓我們在這裏等著師叔。”
“師弟人在哪？”
青竹道：“掌門在屏翳峰，他吩咐我們說見到你立刻通知他，不知……”
淩孤月道：“不用了，我這就去找他。”
淩孤月剛想往裏走，卻又被攔住，皺眉道：“怎麽？”
青竹看著小稠，道：“這位是？”
小稠藏在淩孤月身後，探出顆腦袋，“我是他的師弟！”
淩孤月道：“這是我的一位朋友。”
青竹聽小稠這麽說，先是看了一眼四周，見沒有異常，才回過頭來一臉為難道：“師叔若是回來，還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好。”
“為什麽？”淩孤月疑惑不解。
青竹道：“掌門見了他……恐怕會不開心。”
淩孤月低頭看了小稠一眼，見他可憐兮兮地拉著自己，便對青竹道：“我難道連個人都不能帶回來？”
青竹忙拱手賠禮，“青竹不敢，青竹是為了師叔著想，若是掌門發現了這個孩子，恐怕他性命難保！”
淩孤月冷笑一聲，“他就這麽防著我？”
青竹不語，悄悄給其餘幾人使了個眼色，“不如讓我們先看著這位小朋友，等掌門氣消了再說吧。”
說著幾名白衣弟子就要上前捉住小稠的手臂，試圖將他拖走。
“師兄！”小稠驚恐地叫道。
淩孤月伸手攔住他們，回頭看向青竹，“我真的不能帶他進去？”
青竹搖搖頭，“為了這孩子的命，師叔最好不要帶上他。”
淩孤月見他不肯妥協，便道：“算了，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是走吧。”說著就拉著小稠要離去。
“師叔！”青竹翻身一躍攔在淩孤月面前，“掌門已經等了你很久了，師叔還是回來吧！”
淩孤月道：“我若不呢？”
青竹一臉為難道：“那青竹只好‘請’師叔回去了。”說到請字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似有所指。
“請？”淩孤月皺眉，“你要用什麽方式請？”
青竹道：“師叔，得罪了！”便欺身而上，雙手襲上去。
小稠大叫一聲：“你做什麽？”
青竹沒有理他，探向淩孤月的時候，虛晃一招，將小稠推到了一邊，而後專心應付起淩孤月。
旁邊的白衣弟子見他纏住了淩孤月，便趁此時按住了小稠的胳膊，一人提著他的衣領，施展輕功，將他拎到了林子裏。
“師兄！”小稠在那名白衣弟子手下掙紮著喊道。
淩孤月回頭見他被人帶走，手中出招淩厲，“你要將他帶到哪裏去？”
青竹一邊拆招，一邊無奈地道：“師叔不必著急，我們只是將他安頓到山下的茅舍中，會好好照看他的。”
淩孤月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欲追上去，青竹卻緊追不舍，一旁的白衣弟子也趕緊上來相助。
“師叔，你回來吧！”青竹誠懇道。
淩孤月手上不停，道：“我本想回來找他問個清楚，既然他如此防著我，我不如遠走高飛，讓他放心好了！”
青竹焦灼道：“掌門不是這個意思！”
淩孤月右手執劍，劍未出鞘，斜裏刺出一劍，壓在一名白衣弟子的肩頭。那名弟子只覺肩上沈重，不自覺地彎下身去。接著使出一連串的回旋掌，震開了兩名糾纏在身側的弟子，又並攏二指指向青竹的心窩。
青竹見他認真起來，不得不嚴肅以待，剛想用盡全力相迎，忽而想到了什麽，忙收回手，想硬生生地接下這一指。
幸而淩孤月出手有分寸，在離青竹的心口還有兩寸的距離便停了下來。
“多謝師叔。”青竹白著臉道。
淩孤月嘆了口氣，向後掠了幾步，“你說吧，沈落到底怎麽了？”
青竹搖頭不語。
正在僵持間，忽而從竹林間傳來一道聲音。
“退下。”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青竹和眾白衣弟子皆是一楞，收了攻勢恭敬地向兩邊讓開，留出一條路來。
沈落從竹林深處走來，微微笑道：“師兄，好久不見。”
淩孤月看著他，一個月未見，沈落已是形銷骨立，兩只眼睛深陷，越發顯得唇薄眉鋒，陰郁逼人。
淩孤月道：“是你讓青竹在這裏等著我的？”
沈落悠然點頭。
淩孤月見他步履從容，實在不像是久病之人，便道：“我聽人說你病重……”
話未說完，沈落已緩步走到他身邊，用近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見到了師兄，我便什麽都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