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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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裏的人又驚又疑,忙問道:“沈落病重?什麽時候的事!”

叫花子道:“也就數日之前,我在屏川的兄弟傳來消息,說什麽沈落得了一種怪病,整日待在房間裏不吃不喝,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他這個樣子,怎麽可能還去參加武林大會?”

“你這消息來路可準?”

叫花子瞪著眼道:“那可是跟我過命的兄弟!他如今在屏川謀事,那兒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那他可曾說沈落究竟得的是什麽病?是偶感風寒還是什麽難言之隱?”

叫花子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

“若是一代天之驕子臉上生瘡、口中流膿,倒叫人慘不忍睹……”

正在眾人低沈喟嘆之際,突然有人笑出聲來,“哈哈,笑死我了……”

卻是個少女的聲音。

“你這黃毛丫頭,有什麽好笑的!”一個大漢揚眉怒道。

小稠也回頭看去,看清是誰後,忙拉住淩孤月驚喜道:“師兄,快看!是他們!”

淩孤月微微側目,只見船艙的另一角坐著的居然是路上偶遇的兩名弄月山莊的少年。

少女笑道:“你們不是在說那個屏川的天之驕子滿臉生瘡嗎?我想象了一下,實在叫人發笑,哈哈……”

“師妹,”對面的少年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要多生事端……”

少女無辜地回道:“師兄,這笑跟屎尿屁一樣,哪裏能忍得住!”

少年搖頭道:“師妹,莫再胡言亂語……”

大漢見這兩個少年從頭到尾都在無視自己,不由得怒氣更盛,“大人在這說話,你插什麽嘴!再說,江湖前輩也是你能來笑話的嗎!”

少女沖她師兄做了個鬼臉,忍住笑道:“咱們江湖中人,比的當然是武功,只有沒本事的人才會拿年紀壓人!”

大漢冷笑道:“老子殺人的時候你們兩個小崽子還不知道在哪裏吃奶呢!”

少女見他說的粗鄙,皺眉道:“論起武功資歷,恐怕在座的都要叫我們兩個一聲前輩,你又是哪裏鉆出來的野狗,在這裏狂吠不止!”

“狂妄後生!”大漢拍桌而起,一把鋥亮的刀被他架在脖子上,“今天老子就替你的爹娘教訓一下你!”說罷提步向她走去。

也不知大漢練的什麽武功,腳步奇重,每走一步,都好似千斤鐵錘擊打著腳下的木板,震得四周的桌椅不住顫動。

一旁已經有人認出了他,驚道:“這把刀是……牙刀!他是牙刀!”

“他居然是牙刀?”眾人驚疑不止。

牙刀是最近江湖上出現的一個神秘人物,此人亦正亦邪,有時做的是綠林惡事,有時又會拔刀相助不平之人,人們對他褒貶不一。因他手中的兵器是一把形似月牙、光亮亦如月色的刀,便送了他一個外號牙刀。

牙刀重步向前,來到那兩位少年的桌前,釋放氣場,將腳往凳子上一踏,瞬間,那張老舊的木凳就四分五裂的散開,濺了眾人一身。

少女擡手擋住飛來的木屑,面不改色地從手臂上取下一物。

定睛看去,卻見是一條纖細的長鞭,因為與女子的衣服顏色相似,又被她纏在手臂上,方才才一直沒有註意到這件武器。

大漢冷哼道:“耍鞭的臭丫頭,今日就讓我這牙刀斬了你這不懂規矩的蛇鞭!”

少女拱手傲然道:“請賜教!”

話音剛落,長鞭裹挾著刀影便在這狹小的船艙中揮舞起來,帶著呼呼風聲,刮過眾人的耳邊,

“快往邊上讓讓!”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們這才驚覺這場較量的危險性,紛紛捂著頭向四周躲避。

一時間,殘桌破椅在整個船艙中飛來飛去,甩到墻壁上撞出巨大的聲響。

“臭丫頭,看刀!”牙刀將手中的大刀揮成滴水不漏的光罩,向少女壓去。

“哼!”少女輕哼一聲,嬌小的身軀在他笨重的白刃下靈活地躲避,忽然蓮步生輝,化出數道殘影,還不待人看清她的動作,人已閃到了牙刀的背後。

少女道:“不想陪你玩下去了!”說罷,長鞭如蛇席卷上牙刀的右臂,竟像活物一般順著他的臂膀纏上了脖頸。

“呃!”牙刀只覺頸上一涼,接著便喘不上氣來,手中的刀也脫了手,掉到木地板上。

少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既不吃驚,也不欣喜,放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何?你服不服?”少女忽而收緊了鞭子,大漢頓覺呼吸一窒,臉憋得通紅,嘶聲道:“服!我服!”

少女這才將鞭子松開,轉身沖眾人道:“誰是前輩,你們都看到了吧?”

圍觀者看得真真切切,在一旁竊竊私語,直道這少女深不可測。

就在少女背對牙刀的時候,大漢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忽然暴起,抓起腳邊將那柄光亮如雪的刀沖了上去。

小稠站起身驚呼道:“小心後面!”

說時遲那時快,所有人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少年迅速出手,青影掠過快如閃電,先是一指頂在了牙刀的期門穴上,緊接著又分別點住了他的幽門穴和中庭穴。

牙刀拿著刀的手突然一麻,那把刀也應聲而落,隨後不受控制地緩緩跪下,面上流出幾行熱流來。

少女回頭看去,牙刀七竅流血,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卑鄙!”少女啐道。

就在眾人一片啞然時,小稠鼓掌道:“好快的身手!”

少女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小兄弟,還是你有見識!”

小稠興奮不已,小聲問淩孤月:“師兄,我可以去跟他們聊聊嗎?”

淩孤月點點頭,“去吧。”

小稠便興沖沖地走到那對兄妹的桌前,和他們攀談起來。

眾人似是對那對少年有所顧忌,紛紛離他們,恨不得有多遠坐多遠。而一直跪在地上的牙刀,待穴道解開之後,則抹了抹臉,灰溜溜地到甲板上去了。

就在剛剛混亂的時候,淩孤月卻一直註意著船艙中的一個人。

之前一直靠在墻邊的叫花子趁亂在眾人的行李裏摸了起來,將許多東西一股腦地塞進了衣襟裏,見眾人回過神來,才住了手,正想悄悄溜走,擡頭卻見面前站著一人。一身紅衣,黑紗覆面。

他心中咯噔一聲,忙向左跨了一步,誰知眼前的人也跟著向左跨了一步。

“這位兄弟,行個方便讓讓路。”叫花子擡頭心虛笑道。

淩孤月道:“我有個問題要問閣下,不知可否一敘?”

叫花子回頭見眾人又恢覆了說笑,看來暫時還沒發現財物丟失,便稍稍放下心,道:“好說、好說。”

淩孤月邀他坐下,問道:“你方才說沈落重病……是真的嗎?”

叫花子篤定道:“千真萬確!”

淩孤月皺眉道:“他為何突然病倒了?”

叫花子神神秘秘道:“我那兄弟跟我說……很有可能因為他的師兄淩孤月……對了,淩孤月你認得吧?”

淩孤月一楞,“這和淩孤月有什麽關系?”

叫花子嘖嘖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現在那個名字在屏川已經成為了禁忌,連提都不能提,否則就會……”叫花子用手在脖子中間比了個‘哢嚓’的姿勢,“也不知道他們師兄弟之間鬧了什麽天大的矛盾……”

淩孤月心中莫名酸澀,心道,沈落果然裝不下去了,看來屏川是容不下他了。

“你也是沈落的支持者?”叫花子奇怪地看著眼前的人。

淩孤月沒有回答,叫花子只當他默認了,眼中一轉,便道:“你放心,沈落肯定不會有大礙,他是屏川掌門,就算真得了什麽難治之癥,屏川的聖藥天殊草可在他那呢,只不過多休養幾日便好了!”

淩孤月依舊默不作聲,叫花子便起了溜走的心思,試探道:“大俠若是沒有其它事情要問……我就先走了?”說罷便腳底抹油走了出去。

淩孤月怔忪良久,回過神來時才發覺對面的人早沒影了。

小稠仍在和弄月山莊的兩名少年閑話,說的眉飛色舞,就差沒手舞足蹈。

淩孤月覺得船艙裏有些悶人,便起身走到了外面。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已陰沈了起來。天邊卷著黃雲,映著滔滔江水也顯得濁黃許多。

在不遠處的左前方,漸漸地出現了另一條船的身影,朱木畫舫,四角宮燈,看起來比這條船要精致許多。

淩孤月放眼望去,只見那條船頭站著一個人,隱約瞧見是個公子哥的模樣,那人面白身瘦,正是林玨。

淩孤月心道:怎麽又碰上了他?

這時,小稠從身後喊道:“師兄,你怎麽出來了?”

淩孤月回頭看去,小稠從船艙中鉆出,走到他旁邊也朝著天際看去,“這是又要下雨嗎?”

淩孤月嘆道:“看來你要通知你剛認識的兩位朋友做好跳船的準備了。”

小稠摸摸頭道:“人家那麽厲害……怎麽可能與我交朋友……”

淩孤月笑道:“小稠也很厲害,還能看懂天象。”

“什麽天象……”小稠不好意思地低頭道:“這麽明顯的陰天,誰還看不出來啊……只是,就算下雨就真的有危險嗎?”

淩孤月道:“不止是下雨,你看這江水是不是渾濁了許多?”

小稠探頭往下看去,“確實,明明剛剛還是碧綠碧綠的。”

淩孤月道:“這其實是上游的水。上游大雨未停,看來洪流很嚴重,若是再加上下雨,恐怕會引發江中的漩渦……”

小稠緊張起來,“那……那我們怎麽辦?”

淩孤月道:“莫怕,你不是會鳧水嗎?到時候跟著我,我帶你游到岸上去還是不成問題的。”

小稠點點頭,“我先去跟輕章姚玉他們說一聲!”

“輕章、姚玉是誰?”

“就是……就是那兩個小孩!”

淩孤月笑道:“你看,連他們的名字都知道了,你們已經是朋友了……”

小稠嘿嘿一笑,往裏面走去。

淩孤月擡頭繼續看向前方的畫舫,不知是不是他們也發現了天氣有變,竟然加快了速度,很快就連影子也看不到了。

掌燈時分,船夫拿來了飯菜分給眾人,憂心忡忡道:“各位大俠,若是咱們能順利到平南,那就是河神保佑,大家不妨買些香火到河神廟去拜拜,若是途中有什麽岔子……各位也別怨我,畢竟老漢先前也說了這種天氣不能發船……”

“你這煩人的老頭又在說什麽屁話!這一路上都好好的你現在又來找什麽不痛快!”

眼見又有人暴起,船夫的兒子忙把他爹拉了出去,向眾人賠笑道:“我爹年紀大了,請各位大俠多多擔待!”

待船夫父子退下,淩孤月使了個眼色給小稠,兩人輕輕走了出去,只見黑暗中,船夫父子在船尾悄悄地解下了那條系著小船的繩子,接連爬了下去,劃著船槳很快地遠離了大船。

“師兄,他們就這樣走了?”小稠靠在欄桿上,眺望著黑如墨汁的江水,“這不是有意要害死這一船人嘛!”

淩孤月搖搖頭,“想必他們也是沒辦法,一來說了也沒人相信他們,二來誰知會不會有人再將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威脅呢?他們都是普通人,還是保住自己的命重要。”

小稠點點頭,“我覺得也是,裏面的人都是自找的,咱們也不用管他們!”

“對了,你的那兩個朋友呢?我似乎一下午都沒看到他們了。”淩孤月問道。

“哦,他們啊,早走了!”

“走了?怎麽走的?”

小稠一臉崇拜道:“我親眼看著他們踏水而去!連衣角都沒沾濕……那樣的輕功,我什麽時候能學會啊!”

淩孤月笑道:“等我們回去,我教你就是!”

“回去?”小稠眼中一亮,“回哪去?”

淩孤月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暗惱一番,沈聲道:“再說吧……”

又過了一會,天上果然下起了雨,江面生風,船身隨著波浪起起伏伏,不再似白日裏的平靜。

“船家呢?”有人咕囔道,“這船搖得這麽厲害我們怎麽睡覺啊!”

“就是!問問他能不能泊在岸邊讓我們睡一晚再走。”那人話音剛落,一道巨浪打來,船艙中的桌椅連帶著人瞬間都往一旁傾斜下去。

“啊!”尖叫聲夾雜著粗口,“這他娘的是怎麽回事?快去喊船夫啊!”

有人扶著墻壁在顛簸中跑了出去,只是過了半天才回來,喊道:“船夫那老頭帶著他兒子跑了!船上到處都找不到他們!”

“什麽?”眾人又驚又急,“那……那怎麽辦?”

風雨吹進船艙,蠟燭明滅,甲板上的雨水也匯聚成了一條河,很快倒灌進來。眾人推推搡搡,不多時又聽見自船底傳來的木板破裂聲。

“不好,這是觸礁了!”有人大喊起來,“附近肯定有暗流漩渦!”

淩孤月拉著小稠冒著雨走到甲板上,望著滾滾江流,道了聲:“走!”

‘噗通’一聲,兩人一齊消失在了茫茫江水之中。

兩日後,一個小孩出現在平南的街頭,指著賣燒雞的攤子道:“大叔,來一只燒雞,要肥的流油的那只!”

待賣燒雞的大叔將他要的東西用荷葉打包好,小孩付了錢,歡歡喜喜地提著走了。

小孩走進了一家客棧裏,敲了敲房門,“師兄,我買好吃的來了!”

淩孤月懶懶地從桌前起身,“買了什麽好吃的?”

小稠將荷葉打開,香噴噴的燒雞出現在兩人眼前,“看!”

淩孤月眨了眨眼,“這就是好吃的?”

小稠撕下一根雞腿遞給他道:“隔著兩條街我都聞到了它的香味!師兄,你不喜歡嗎?”

淩孤月接過雞腿,笑了笑,“喜歡,你也吃吧。”

小稠咽了咽口水,揪下另一只雞腿吃得滿嘴的油,最後連雞屁股也沒剩下。

擡頭見淩孤月,還是幹幹凈凈斯文的樣子,小稠不由得懷疑道:“師兄,你吃好了嗎?”

淩孤月忙道:“吃好了,咱們趕緊出發去黎城吧。”

小稠好奇地問道:“師兄去黎城做什麽?”

淩孤月淡淡道:“回家看看。”

小稠趕緊抹了抹嘴,“那咱們就快點走吧!”

從平南到黎城騎馬不過兩個時辰,淩孤月坐在馬背上,心中卻隱約有些忐忑。

“師兄,你的臉色……”小稠困惑地看著他,“難道是那只燒雞有問題?”

淩孤月搖搖頭,“沒事。”勒緊韁繩,策馬而去。

順著大路快馬加鞭,很快黎城的城門便出現在淩孤月眼前。

可他越是靠近,越是不安,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怕杜王爺一語成讖。

終於進了城,淩孤月按照兒時的記憶尋找淩府,依稀記得它靠近一所大宅子,不遠處還有座廟宇。當時娘親跟他說,在他一周歲的時候曾帶他去找廟中的方丈算過命。方丈按了按他眼角那粒芝麻大的紅痣道:“此子適合習武,且宜離家越遠越好,將來必可成大器。”

於是淩孤月七歲那年便被送去了屏川習武,一去十八年,再也沒回來過。

淩孤月走到那條熟悉的巷子裏,巷角那處人家的院子裏曾經種過一棵葡萄苗,如今葡萄藤順著墻壁往上攀援,葉已大如扇,茂盛得探出了墻外。

淩孤月不覺加快了腳步,他知道,再往裏去的第三家,就是淩府了。

可走到那兒時,淩孤月呆了呆。

恍惚是記憶裏的朱門彩畫,門口還懸著兩只燈籠,擡頭入眼的卻是寫著“朱府”的一幅匾額。

小稠站在他身旁道:“師兄,你原來姓朱嗎?”

淩孤月沒有回答,扣了扣門上的銅環,不久就有人開門,打量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找誰?”

淩孤月道:“請問淩老爺和夫人在嗎?”

那人一臉茫然,“什麽淩老爺淩夫人?這裏是朱家,只有朱老爺,二位找錯人了吧?”正想關門,卻被淩孤月一掌推開,結結巴巴道,“你……你幹什麽?”

淩孤月道:“這裏明明是淩府,什麽時候變成了朱府?”

那人見他頭戴黑紗,以為他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便道:“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誰……這樣吧,我去找我們老爺來,你問問他吧”說罷便往裏跑去。

淩孤月在門外默默站了一會,果然有個中年人走了出來,疑惑道:“你找淩家人?”

淩孤月點點頭,“我記得這兒明明是淩府,想向先生打聽一下,他們是搬到哪裏去了嗎?”

朱老爺嘆氣道:“他們不是搬走了,是被大火都燒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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