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孤月被他捉住手，只覺得他臉上冰涼一片，詫異地望著他，見他眉頭深鎖，似哭似笑，不禁喊道：“師弟？”

沈落臉色蒼白，額間冷汗愈密，口中念念有詞，卻又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淩孤月搖了搖他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師弟？醒醒！”

沈落仍是沒有擺脫夢境。

淩孤月又輕聲喊道：“沈落？”

沈落眉睫輕顫，緩緩睜開眼，第一眼看到頭頂的青紗帳，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待看到淩孤月後，整個人突然定住了，張口喃喃問道：“師兄，你沒事吧？”

淩孤月見他醒了，松了口氣，莫名其妙道：“我自然沒事，倒是你夢見什麽了？”

沈落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還握著淩孤月的手。那只手心裏汗涔涔的，既溫暖又潮濕，便替他擦了擦，聲音低啞道：“做了個噩夢……”

“什麽噩夢，這麽可怕？”

沈落盯著他的眼睛，怔怔道：“我夢到師兄被人殺了，便花了十年時間替師兄報仇……”

淩孤月笑道：“我又沒在江湖上結仇，誰會要殺我？你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沈落搖搖頭，“江湖諸多詭計，恩怨情仇紛雜，師兄，你以後要小心。”

淩孤月見他一臉認真，斂了笑意道：“我走我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若有人無故來犯，我也不會心軟手下留情。”

沈落又道：“師兄，你知道我夢到是誰殺了你嗎？”

淩孤月隨口問道：“誰啊？”

沈落垂眸道：“是師父。”

淩孤月楞了一會，“師父？師父要殺我？你這夢真是古怪……”想了想，還是感到好笑，“他為什麽殺我？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好好練功，他生氣了？”

沈落盯著他道：“師父入魔了，他把我捆在懸崖上，我親眼看著你被他一劍刺穿了心臟。你的血一直流，從後山流到了落英潭，染紅了整條河，我卻無能為力。”

淩孤月“嗯”了一聲，思索著道：“如果師父真的殺了我，你該如何為我報仇？”

沈落眼中似藏著一潭古井，無波無瀾，他淡淡道：“我用十年練就了屏川心法，包括師父也沒達到的第十層，後來便血洗了屏川……”

淩孤月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扶住沈落的手臂，疑惑道：“師弟，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沈落見他緊張起來的樣子，展眉一笑，“只是個夢，師兄不必放在心上。”

淩孤月看了他一眼，試探性地問道：“你真的沒什麽事瞞著我？”

他原以為沈落會否認，然後兩人便能繞過這個話題，他也就當沒事發生過。

誰知沈落只是別開目光，看著漸漸暗下來的房間沈默不語。

淩孤月道：“你為什麽不說話？”

沈落低聲道：“師兄……”

淩孤月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也想說……有些事我還是不知道的比較好？”

沈落攥著身下的被褥，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

淩孤月站起身長嘆了口氣，“也罷，既然你們一個兩個都不願意說，我就自己去找答案……”走到桌前點亮了蠟燭，蓋上燈罩，回頭對著陰影裏的沈落道：“不早了，我去弄點吃的來。”

沈落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目送淩孤月出了房間，攥緊的手猛地松開，低頭看時，指甲已刺破手心，滿手鮮血淋漓。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把手舉在眼前看了看，眼見血液順著傷口往下要滴到床單上，下意識地用嘴接住。待吮幹凈後，他突然又用手卡著喉嚨，趴在床頭滿臉痛苦地嘔了起來。

淩孤月心不在焉地下了樓，正碰到了迎面走來的青蟬。

青蟬見他眉頭緊皺，便問道：“緋衣公子，你這是怎麽了？”

淩孤月這才註意到面前的人，勉強一笑，道：“沒什麽，家弟來看我，天色已晚，我想為他送點吃的過來。”

青蟬驚訝道：“緋衣公子的弟弟來了？他自然也是貴客，這種事公子吩咐便是，我這就叫人去準備。”

淩孤月謝道：“有勞青蟬姑娘。”

青蟬笑道：“無事。”

正要轉身離去，淩孤月喊住她：“送一人的分量即可，我還有些事，就不和他一起吃了。”

青蟬眨眨眼，應了一聲便下去了。

淩孤月走到後園，園中草木森森。不知是不是中秋快到了，月亮一天比一天的清寒。

“簾卷瑤臺夢，鼓催關外魂。未覺曲有誤，因思月中人。”淩孤月想到邱承姑當日遭受眾叛親離，走投無路之際遇到了杜王爺，兩人便是在金陵城外的月下偶遇。

邱承姑見城頭下倒著個醉漢，口中吹著一只斷笛，她因心中郁悶，嫌那笛聲難聽，兩人起了爭執，還動了手。杜王爺被邱承姑打折了手臂，足不出戶休養了兩個月才好，正要下令全城搜捕，不巧邱承姑要到王府去借一件東西。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那時兩人一個是綠林女俠，一個是權高重臣，針鋒相對，誰也沒想到後來居然成為了並肩同行的摯友。

淩孤月自言自語道：“世間之事大抵如此，意想不到，卻又在情理之中……”他仰頭看去，一輪圓月正懸天心，不禁嘆道，“而我意料之外的事又是什麽呢？”

“緋衣公子，”綠鳶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輕聲喊道，“不知公子可有時間到清雨軒一敘？樓主有事相商。”

淩孤月垂眸思索片刻，心道：反正暫時也不想回去見沈落，便答應道：“我這就過去。”

林玨似乎有意將這場戲演到底，癱在床上顯出一副倦容，面色青白，唇上鮮少血色，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

“樂公子，深夜打攪，實在抱歉……”林玨喘了幾聲，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只是初一將至，林某不得不將計劃再重覆一遍。”

淩孤月靜靜地看著他，“林樓主說便是。”

“聽說樂公子與趙意歡走得很近……”林玨微微笑道，“不知從趙小公子那裏可能打聽到什麽？”

淩孤月實話實說道：“趙意歡對自家珍寶閣的事知之甚少，我試探過兩次，他似乎確實不知情。”

林玨點了點頭，“那就只能從趙秋山身上著手了……再過幾日，疏影樓新一批的姑娘就要登臺獻藝，到時候二樓會設成雅間，四角垂簾，從外面是看不到裏面的。其中有一間正對著花臺，便是趙秋山所在的那間。到時候公子只需裝作去找趙家小公子，進去便可，其餘之事，我已交代了青蟬，她服侍在趙秋山跟前，自然會引他上鉤。”

淩孤月道：“見到他又如何？他會將暖煙玉交出來嗎？”

林玨道：“趙秋山喜歡有人陪酒，只要那日你將他灌醉，想要問出暖煙玉的下落就不難了。”

淩孤月嗤笑道：“自古無奸不商，豈會有人做這樣賠本的買賣。”

林玨亦笑道：“賠本？恐怕沒人會這樣認為。”

淩孤月盯著他，見他笑意不減，突然問道：“你似乎很不喜歡我。”

林玨的笑意僵在臉上，抿了抿唇，待重新掛上笑容後問道：“樂公子何出此言？”

淩孤月道：“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戴著一副面具。”

“是嗎？”林玨搖頭笑道：“有時候偽裝是一種不得已卻十分好用的方法。”

淩孤月直視他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

林玨突然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便低頭喘了起來，等擡起頭時，眼睛裏已是一片通紅，“你是誰？你是古化松的大弟子，也是現任屏川掌門的師兄，自幼上山拜師學武，明明有著這麽好的根骨，卻從不珍惜，你知不知道江湖上的人是如何評價你的？”

淩孤月冷冷地看著他，見他不再是一幅虛弱的模樣，反而顯露出些許張狂，“他們如何評價我與我有什麽關系？”

林玨哼了一聲道：“你是不在意，可有人在意！”

淩孤月反問道：“真是奇怪，我的事又與你有什麽關系？你為何要在意？”

林玨面上漲紅，氣惱道：“誰在意你了？是三叔！他不就是曾經在屏川待過幾年嗎？為何總是時時牽掛你們？每次都向別人打聽你們在屏川的消息，還將你們年幼時的畫像掛在房中……我才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我爹還是他的摯交好友，論關系，你們怎麽比得上我？”

淩孤月道：“當初葛三叔不告而別，一走就是十二年，十二年來再也沒有出現過，我還以為他不在了。”

林玨道：“他人是不在屏川了，可心一直都在。”斜眼看向淩孤月，接著道：“你知道嗎？每次我去他那裏找他，他總是對著墻上你們師兄弟二人的畫像發呆，我小時候不認識你們，便指著你問他，這位紅衣服的哥哥是誰？他說，是小孤月。後來我長大了，每每見他對著畫像嘆氣，我的心底就會無端升起怒火。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念著你們！”

淩孤月道：“那他為何不回屏川看我們？”

林玨瞪著他道：“我怎麽知道？三叔從屏川回來後，喉間被人割了一道很深的傷口，是我找了方予疇才為他接好的喉管，可對於之前的事，他卻不肯多說，始終瞞著我們。”

淩孤月心道：原來葛三叔也沒跟林玨提起過此事……又問道：“葛三叔之前在疏影樓待得好好的，他為何要去屏川？”

林玨自嘲道：“因為我。”

“因為你？”淩孤月不解地看著他。

“我自幼孱弱，不僅不能習武，還恐有性命之憂。方予疇也曾為我診斷過，但他只是搖搖頭，說：除非有天殊草能為我吊住命，否則性命難保。”

淩孤月點頭道：“天殊草是屏川聖品，只有掌門手中才有一棵，從不輕易給旁人。”

林玨接著道：“那時候我剛出生沒多久，三叔為了得到天殊草，孤身上了屏川，有次他傳書說他已得到了古化松的信任，叫我爹再等一段時間。我們就等啊等，四年間，我的身體竟然一點點地好了起來，雖然仍不適合習武，卻已不是那般羸弱。於是我爹就寫信叫他回來，但三叔卻說……”他看了一眼淩孤月，“他說他在屏川一時半會走不開，等找到一個好時機再脫身。”

淩孤月若有所思：“怪不得那時總是看到葛三叔往屏翳峰去……”

林玨道：“也許我還是不善於偽裝，被你發現了，但從今天起我也許應該對你改觀，畢竟你還沒有那麽愚笨。”

淩孤月不悅道：“既然你厭惡我，為何還要我留在這裏？”

“一碼歸一碼，厭惡你並不妨礙我同你做交易。”

淩孤月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拒絕？”

林玨自信道：“之所以你會拒絕，是因為我給的籌碼還不夠，倘若我再加上一條呢？”

“你能加什麽？”

“今天你的師弟沈落來了。”

淩孤月自然知道沈落來了，但還是故作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林玨不知道他已在房梁上將一切都看在眼裏，自以為是地笑道：“我已經與他見過面了。”

淩孤月順水推舟，佯裝不解地問道：“你們為何要見面？”

“他與我也做了交易。”

淩孤月目光微變，不動神色問道：“什麽交易？”

林玨換了個姿勢躺在床上，翹起腿自在地晃了晃，“那暖煙玉的事，你可還要反悔？”

淩孤月道：“你方才也說了，只要籌碼夠，沒人會拒絕。”

林玨微笑，“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好，我相信你。你師弟來這裏是為了一件事……”

淩孤月見他吞吞吐吐，有意拖延，瞥了他一眼道：“長夜漫漫，林樓主莫不是要與在下促膝長談？”

林玨聳了聳肩，“那我就長話短說……屏川最近是不是死了幾個人？”

“沒錯。”淩孤月點點頭，好奇他為何要提起這件事。

只聽他接著問道：“你是不是被眾人懷疑是殺人兇手？”

淩孤月又點點頭。

林玨露出得意的神態，“這就是了，沈落為了保你，想讓我派人去頂替兇手，借此擺脫你的嫌疑。”

淩孤月篤定道：“不可能。”

“哦？”林玨見他一臉懷疑，心情竟變得好了起來，“為什麽不可能？總不能讓你繼續被人懷疑，永遠回不去屏川吧。”

淩孤月心道：沈落明明說有人在後山見到了疑似兇手的生人，為何還要找林玨來多此一舉？

林玨見他沈默，瞇眼笑道：“你這好師弟，為了這件事竟然不惜用天殊草來與我交換。”

淩孤月皺眉道：“就算他想隨便找個兇手頂替，明明可以找其他人，為何要偏偏找你？”

林玨聳了聳肩，“這我怎麽知道？只要林某不吃虧，我很樂意促成這筆交易。”

淩孤月道：“現在你將此事告訴了我，就不怕他翻臉？”

林玨笑道：“這就要看樂公子……不，是淩公子是否能守口如瓶了。”

淩孤月沈吟片刻，又問道：“倘若你得到了天殊草，想必天殊草的功效也會令你的體質有所增強，何必又要暖煙玉？”

林玨神秘一笑：“不可說，不可說，有朝一日你自然會知道。”

淩孤月見他一臉得意，便打消了繼續談下去的念頭，“既然你已將這件事和盤托出，初一那日我也會盡力取得暖煙玉，若是沒事，我就先走了。”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林玨叫住他，緩聲道：“淩孤月，若是你真的替我拿到了暖煙玉，我倒是很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淩孤月微微回頭，留給他一個淡漠的側臉，“我卻不願意同你交朋友。”

林玨臉色突變，很快又換做漫不經心的樣子，“也罷，那林某也不勉強，淩公子好走，不送。”

淩孤月衣袖輕擺，步出清雨軒，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林玨接連不止的喘息聲，他只當林玨又在做戲，頭也不回地朝前樓走去。

走至後園，夜已如水，涼徹透骨，月下花影朦朧，水中銀輝閃爍。

淩孤月心中煩悶不減，揪下湖邊的一朵花，將花瓣往水中拋去。

“師父、葛三叔、沈落、林玨……” 每念到一個人，他就扯下一片花瓣，花瓣飄入水中，蕩起層層漣漪。

心境亦如此，如波如絲般紛亂。

直到整朵花被他揪的只剩下光禿禿的花蕊，他才住手，嘆了口氣，“唉……什麽時候回沈冬榭，我定要親手再種幾株梅樹，待到冬天，什麽也不幹、什麽也不管，專心數我的梅花……”

將花蕊丟掉，淩孤月拍了拍手，正準備轉身離去，卻見不遠處園有一道黑糊糊的影子立著，一動不動，不經意地看去還以為是棵樹影。

定睛凝視，卻是個人，只見他身姿挺拔，薄唇高鼻，眉宇間帶著一絲落寞，正是沈落。

淩孤月隔著花叢與他相視，“你……”

“更深露重，師兄，回去吧。”沈落立在紅藥深處，不知站了多久，黑衣沾染著潮氣，早已經濕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