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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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間小徑,一匹雪白的長鬃駿馬疾馳而過。只聽馬蹄聲促如織機,掠過的風卷起夾道野草,混著灰塵揚了滿天。

馬背上坐著個細瘦的劍客,頭帶黑紗帽,身著紅緞衣,腰間系著一條黑邊翻紅浪的錦帶,背上負著一把秀氣的長劍。

那劍長約五尺,寬卻只有兩寸,劍鞘華美,使人一看就移不開眼。

稍有些資歷的江湖人就會知道這劍主人非是等閑之輩。原因無二,只因那劍鞘上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仙氣繚繞的鶴。那鶴的腳爪尚踏著松枝,首已高昂展翅欲飛,似要窺得天機。更奇妙的是鶴眼,是用一顆晶瑩剔透的紅寶石鑲嵌而成,正點在劍柄的七寸處。即使是被主人握著,那炫目的流光也可傾瀉而出,這把劍也因此得名為“流光劍”。

曾有位聞名天下的鑄劍師評價過流光劍:刃如秋霜,亮如明鏡,劍中靈氣,世間罕有。

正是這劍如此精妙,才叫人實在好奇,想瞧瞧能擁有它的主人到底是何許人也。

可惜那劍客遮住了面孔,叫人看不清眉眼,只能從那具柔韌的腰身看出他年紀尚輕。

馬蹄聲陣陣,劍客此刻正手握韁繩,顯然在急著趕路。

行至一處小溪旁,劍客環顧四周。天色已經大亮,周遭卻依舊是屏川山腳無邊無際的竹林,林間尚彌漫著煙一般的晨霧,不時傳來三兩聲鳥鳴。

就在劍客想撩起黑紗擦汗的時候,突然從遠處響起異動。

劍客陡然警惕,繃直了背脊,側耳細細聆聽起來,只聽身後的濃霧裏隱隱傳來一道喊聲。

“淩師叔……”

劍客嘖了一聲,似有有些苦惱,隨後兩腿夾緊馬腹,將手中的長鞭一甩。身下的白馬吃痛,長嘶一聲,跑得愈發地快了起來。

“淩師叔!淩師叔!”一個十七八歲的黃衣少年打馬而來,懷中攜著一個包袱,朝紅衣劍客追去。

劍客身下的馬已經跑了一整夜,漸漸露出疲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已經被那少年從濃霧中追趕上來,眼見就要捉住劍客的衣角。

“淩師叔!等等……”少年追得吃力,額角都滲出了汗。

劍客抽空回頭看了一眼,見少年只身一人,稍稍放下心來,放慢了速度,與少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連一師侄,你也是來請我回去的嗎?”劍客出聲,那聲音聽起來蕭疏有禮,如同幽泉出谷,悅耳清朗。

被喚作連一的少年喘著粗氣應道:“淩師叔,你誤會了!我就是那個為你送鑰匙的人,是要救你,怎麽會讓你回去呢?”

劍客思忖一番,想起昨夜他本被困在屋中,是窗外的一聲麻雀叫引起了他的註意。就在他納悶這竹林中何時飛來了麻雀的時候,忽然從屋頂掉落下一枚鑰匙。看材質,竟與門上的天機玄鐵鎖一模一樣。

他將鑰匙插進鎖眼裏試了試,竟是嚴絲合縫分毫不差,輕輕擰動,只聽‘哢吧’一聲脆響,門已順利打開。

劍客勒緊韁繩,呼停了馬。待到少年追上,他疑惑道:“連一師侄,你怎會有天機玄鐵鎖的鑰匙?”

連一似是有些赧然,一五一十答道:“我從大長老那裏偷的。”

劍客點點頭,仔細打量著他道:“現在屏川上下都在討伐我,你為何偏偏要救我?”

連一聞言略紅了臉,雖然劍客帶著紗罩,卻好似真有兩道目光落在他臉上一般,頓時低下頭不敢與那人對視,“淩師叔……我剛來屏川的時候又瘦又小,常常被別人欺負。有時一天連頓飯也吃不上,更不要提練武功。後來還是師叔你下令不許欺負同門師兄弟,我才能順利地習武……還有一次,師叔和掌門來飛葉峰視察,見我的劍卷了刃,又專門去庫房吩咐贈了我一把。師叔的恩情,連一不敢忘記,今日師叔有難,我又豈能坐視不管?”

劍客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當日他作為師叔,要給新入門的弟子傳授劍術,有幾個小孩總是打鬧,耽誤了他休息,這才向掌門建議不準在屏川大呼小叫……還有那次贈劍--師弟拉著他在飛葉峰轉了大半天,他實在是覺得無聊想回去,正巧看到一個提著劍的少年正傻乎乎地看著自己。見那少年的劍上有一道頭發絲細的小豁口,他才找到了個借口離開了。

沒想到陰差陽錯,倒助了自己一回……

劍客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含笑道:“同門相殘是屏川的大忌,當日我既然定了這條門規,理應以身做法。只是如今硬是有人將幾位弟子的死往我身上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劍客嘆了口氣,接著道:“我絕不承認季桐、白竟是我殺的。可現在情勢所迫,我只能暫且下山,待過一段時間,這件事有了眉目的時候,我再回來做打算……”說到這裏,他看了看身後隱藏在霧中的屏川,“希望這件事能盡快水落石出……”

連一急道:“淩師叔,你真要走?就算三大長老不相信你,掌門也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你大可以去屏翳峰找掌門……”

劍客苦笑一聲:“他要是信我,也就不會將我軟禁在沈冬榭了。”

“什麽?”連一吃驚道:“是掌門將師叔關起來的?怎麽可能?”

劍客暗道:怎麽不可能?那人武功高深莫測,放眼江湖,沒幾人能比得了。自從被他軟禁在沈冬榭,那人每日必至,從清晨一直待到三更天,到了夜半才回屏翳峰休息,生怕自己畏罪潛逃了似的……幸好昨夜三大長老找他商量事情,自己才僥幸逃脫……

“連一師侄,”劍客心裏已經有了打算,長話短說道:“掌門如今肯定發現我已不在沈冬榭,我必須要快馬加鞭離開這裏,若是現在被抓回去,恐怕有口也說不清了。”

連一一臉擔憂,將懷裏包的嚴嚴實實的東西遞了出去,“淩師叔,既然你執意要走,我也幫不了你什麽忙,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一點盤纏和路上要用的東西。有你喜歡的梅花香膏和薄荷清涼露。途中蚊蟲多,也許能派上用場。不過盤纏不多,都是我平時一點點攢下來的,也只能夠支撐一小段時日,剩下的還要靠師叔自己想辦法了。”轉而紅了眼看著手中的包裹,憂心忡忡道:“師叔一直呆在屏川,從來沒受過苦,也不知……”

劍客見他仍要啰嗦,忙接過包袱打斷了他的話,“連一師侄,難為你有這份心,師叔記下了。現在情勢緊急,我要抓緊時間,等來日我再找你道謝。”說罷抖抖韁繩,頃刻間,馬兒已奔出五六丈開外。

劍客將包袱甩上肩頭,只聽身後傳來一道喊聲:“淩師叔,你什麽時候才回來?”

劍客調轉馬頭,馬兒急得在原地踏了幾步。

只見他掀起黑紗,露出一張俊美無儔的臉,眼波流轉,眼尾的那點朱砂痣更是令人心尖發顫。他嘴角噙笑,朗聲應道:“連一師侄,我很快便會回來!”隨即又放下面紗,策馬而去。

倘若有第三人在場,見到劍客的面容定會驚呼:這人就是淩孤月!

淩孤月,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通常與其並列的是其同門師弟沈落。只不過前者以容貌出眾,而後者則是憑著武功造詣而被人所熟知。

十八年前,淩孤月與沈落同當時兩百零三個幼童被送往屏川,因前任掌門古化松挑剔,最後只留下這兩人當關門弟子傳承衣缽。

兩人來時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小時候都長得珠圓玉潤,湯圓似的白白嫩嫩的兩小團。誰知長大後卻不大相像了。

淩孤月的長相精致,面如冠玉,眉眼像是經過精雕細琢過一般。目似含情,眸中微光點點,菱唇微啟,面上似笑非笑,眼角落下的那粒朱砂更是為他平添了幾分柔意。

因容貌俊美,淩孤月還未下過山,已在屏川中勾出了不少風流債。甚至前來討教屏川劍法的武林豪傑,見到他後,也難免有人失魂落魄,甚至在離開屏川後還惹上了相思病。

後來江湖上便有傳言,武林第一美人非是姣塵閣的範詩瑤,而是屏川的淩孤月。

對此他只是躺在沈冬榭的雕花木榻上搖頭微笑,“紅顏枯骨,皮囊而已。”檀口一張,有小童將剝好的新鮮荔枝送入他口中。

連一向著早已空無一人的山徑癡癡望去,眼角泛紅,良久,才抹掉了臉上掛著的幾滴淚珠,調轉馬頭,準備離去。

只是當他剛轉過身,跨下的馬不知何故足下生絆,連帶著他一個不穩,栽倒在地。

還未等連一起身,眼前一道寒光閃過,脖頸間已覺寒氣逼人,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

竟有人在他的脖頸上架了一把劍!

“是、是誰?”

連一嚇得發抖,目光順著距離自己咽喉不足半寸的劍鋒往上看去。

只見身前立著一個玄衣男子,手持五尺青鋒,面色陰冷,眼中含冰,薄唇緊抿。

連一腦中一空,結結巴巴道:“掌、掌門?”

被他叫作掌門的男子自然是屏川掌門沈落。

沈落,一個江湖中的傳奇。有人說他是武學天才,從與靜山老人的那一戰就能知道他日後必定不可限量;也有人說他資質平平,畢竟屏川心法他學了數十年之久也一直未練到第十層。但不管旁人如何說,在整個屏川弟子的心目中,說起最敬佩的人,還是要數沈落,連三大長老也不得不服這個後生比他們的功力更加精湛。

然而不僅是敬佩,當真正見到其人後,更多的還是恐懼。

為何要恐懼?是沈落長得嚇人嗎?不,一點也不,甚至可以說他英俊。兩道劍眉飛入鬢角,目如寒星,英氣逼人。只是他常年皺眉,尋常看人都仿佛是在瞪視。再加上他眼神淩厲,只輕輕一掃,便足以令人生畏。

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冷的,甚至連他的那把不離身的配劍也是冷的,取名叫“寒光劍”。

此刻,連一脖頸間的那把劍自然是沈落的寒光劍。

而沈落正涼涼地看著連一,只見他薄唇微動,吐出幾個冷冽的字眼,“他在哪?”

連一眨了眨眼嘴,無辜道:“回稟掌門,大長老讓我下山去買朱丹果,我剛從山下回來,什麽也不知道,不知掌門說的人是……”

沈落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連一從容不迫地指了指臥在地上半天沒起來的馬,馬背上正懸著一只竹籃,籃子裏原本盛滿的朱丹果撒落了一地。

沈落低頭看了看滾得滿地都是的朱丹果,默默地收回了長劍,瞥了他一眼道:“回去吧。”

連一沖他行了個禮,拽著半跛的馬艱難地往山上走去。

沈落緊盯著他的背影,突然擡足碾碎了腳邊的一枚朱丹果,淡淡問道:“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見到過可疑的人?”

連一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覆鎮定,回頭道:“回掌門,連一回來的時候一切正常,什麽也沒看到。”

“那就好,”沈落眼中波瀾不驚,又重覆了一遍,“那就好。”

“那弟子先去了。”見沈落不再問話,連一這才放心地扭頭離去。

只是在他背過身去的一瞬間,沈落的面色陡然變得陰沈,手中的寒光劍也已克制不住地嗡嗡作響。

淩孤月背著連一給他準備的包袱,一半興奮一半不舍地往山下趕著。那條小溪在沿途中與其它支流匯聚,早已變成了湍急的大河,據說這條河就是屏川的“川”。

隨著河面漸寬,地勢越來越平坦,竹林稀疏。淩孤月翻身下馬,牽著它來到河邊飲水,誰知那馬卻不肯喝水,一反常態地急躁,不停地在原地來回踱步。

淩孤月摸了摸它的鬃毛,安撫道:“跑了一夜,真是辛苦你了,等出了屏川,我再餵你最好的草料。”

馬兒仿佛通靈性,輕輕蹭了蹭淩孤月的肩膀,待他上了馬,從鼻中噴出一口氣,不顧疲憊,又快步跑起來。

沿著河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四周草木荒蕪,顯得十分荒涼。空曠的河灘上,一塊古樸的石碑孤零零地矗立在碎石堆裏。淩孤月繞過去一看,石碑上刻著幾個鐵畫銀鉤般的大字,又用朱筆描紅了一遍,上面寫道:屏川境。

淩孤月暗想:過了這塊石碑就算是出去了!心頭一松,擡眼看了看明亮的天色,便下馬蹲在河沿邊要洗把臉。

連夜趕路,雖罩著面紗,臉上仍是沾上了不少灰塵。他撩開面紗,捧了一把河水潑到臉上。那河水自山中流出,清涼無比,不由瞇著眼暗道一聲:爽快!又翻出連一為他準備的包裹,裏面果然有一條幹凈的手巾。

將臉上的水漬擦盡,淩孤月剛要起身,卻見河水中映出的影子有些不對。身後那黑黢黢繡著翻浪紋的衣服不是沈落常穿的嗎?

淩孤月懷疑是自己眼花了,又用手撥了撥河水,水面蕩起道道漣漪,但那道影子卻雷打不動地立在那裏。

難道他正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

淩孤月一楞,循著衣襟往上看去,那張熟悉的臉在今日在水中不知為何顯得竟有些慘白。

“師兄,你要走?”沈落問道。

淩孤月聽不出他語氣中的異常,只是沖著泛著細紋的水面點點頭,“不走不行,現在人人都說我是兇手,看來只有我認罪了才能平息眾怒。”

“我不會同意的,”沈落輕聲道:“師兄,我會護著你。”

淩孤月低笑一聲,“你是掌門,你的話他們自然要聽,只是……季桐、白竟的死,實在有些蹊蹺,矛頭既然都指向我,自然是有人故意想誣陷我。你能護著我幾次?下次萬一再有人出事呢?你身為掌門,總不能帶頭違反門規。”

沈落搖頭,“師兄,我會還你一個清白,再等等好不好?”

淩孤月無奈道:“難道你還要將我鎖在沈冬榭?”

“沈冬榭不好嗎?沒人會打你主意,我每日也都會來看你……”

淩孤月慢慢站起來,嘆了口氣道:“我不是只小雀兒,不喜歡被人關著。”他轉過身來,看到沈落臉上明顯有絲落寞閃過,繼續說道:“再說,我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出去歷練歷練了。”

沈落眉頭緊蹙,沈默良久,最後依然固執道:“不行,師兄,你不能走。”

“我要走,你攔不住。”淩孤月後退一步,就在沈落想伸手拉住他的時候,縱身一躍,跳入了茫茫河水之中。

“師兄!”沈落臉色一變,看著河中濺起雪一般的浪花,還未來得及抓住淩孤月的手仍在空中懸著。

“我沒事!”寬闊的河面上,一顆濕淋淋的腦袋自河中心冒了出來,他的黑紗帽已被河水沖走,墨一般的長發垂在臉龐,襯得那張臉瑩白如玉。

淩孤月在水中浮著,抹了把臉,沖岸上的人展唇一笑,“師弟,我走了!”

下一刻,在沈落錯愕的目光中,淩孤月又沈入水中,不過片刻,水面恢覆了平靜。

師弟……

隔了十年,沈落再一次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只是這一次,淩孤月依舊遠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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