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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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旻!”

吳姝大喊之後,拿起船槳,拼命地劃著小舟,向他們游去。

幾乎是同時,或者是更早,周旻和韓廷停手,一起後退,揮刀砍掉飛過來的箭矢。

韓廷他們騎過來的馬,最先被射成了刺猬,嘶鳴幾聲便轟然倒地。

兩人武藝是眾人中最高的,自保沒有問題。

韓廷帶來的八名侍衛,已有三人中箭,劉梅射程是最近的,被射中肩膀,刀疤揮著手中的流星錘,把受傷的劉梅拖到一匹死馬的旁邊。

他怒罵道:“娘希匹的,這又是哪裏來的,這麽陰損放暗箭!”

箭矢是從矮樹叢中而來,藏身的人手持**,六人一排,兩排輪流,前排發完後排上完弓後接替,毫無縫隙。

中箭的劉梅躺在淺灘上,渾身潮濕,臉上的不知是汗還是河水,已經濕透了,還瀝瀝地掛著水珠。

暗沈的液體,順著手臂滑落,染紅了身下的河水。

隨著一連聲的慘叫,又有兩人中了箭矢,應聲倒下。

現在連最糊塗的刀疤也明白了,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人跟在韓廷的身後,看到他們自相殘殺,打得差不多了,才出來一鍋端!

氣紅眼的刀疤吼吼地揮著手中的流星錘,為剛才還在竭力抓他的公主府侍衛擋箭矢。

死馬旁的劉梅臉色慘白,刀疤吼道:“你怎麽樣啦?別這麽死了,咱倆之間還沒捋清吶!”

劉梅這回沒力氣翻他白眼了,只攢夠了力,吼了一聲:“箭淬了毒,大家小心!”

這回刀疤是真急了,唒唒掃了數支箭矢,蹲下來瞧劉梅,“真有毒?”

劉梅吼了一嗓子後,躺在淺水處喘著粗氣,刀疤見她臉色越來越白,連唇都開始發青,已經顧不得其他,一把扯開劉梅肩膀上的衣服。

箭矢正中左肩,傷口紅腫,流出來的血,竟是暗紅色的。

“媽的!這怎麽弄,我只知道被毒蛇咬了,砍掉一只手一只腳就能保命。這半邊肩膀下去,人還有命嗎?”

刀疤是個粗魯慣的漢子,這些年在江湖腥風血雨,見過的生死不少,可此刻殺紅了眼,連說話都帶著囔音。

劉梅看了眼天上的朝霞,流光溢彩般的燦爛,她笑刀疤:“長點出息,哭什麽?我又沒打你!”

刀疤:“我哪哭了!還有,我是讓你,就你那三腳貓功夫,能打得過我嗎?”

劉梅覺得越來越累,目光從天空轉到河面,想看一看那個驚慌失措的女人,可一點都看不清。

河水一浪浪地拍打在岸,退回去的時候,像要把她給拖走。

劉梅最後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刀疤,看他一邊揮著流星錘,又一邊顧著她。

其實也沒什麽可顧的,傷口越來越麻,甚至感覺不出一丁點兒的疼痛了。

“你別那麽晦氣......”

“啊?你說什麽?大聲點。”刀疤的聲音就像是哭出來的一樣。劉梅聲音微弱,說不下去,嘔了一口黑血後,嘴唇翕合幾下,便慢慢地閉上了眼。

刀疤其實已經看到劉梅閉眼,甚至是咽氣了,但是他就是不敢查看一向,只揮得手中的流星錘,更加兇猛,沖了出去......

“劉梅!”吳姝在小舟上大吼,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可恨風很大,怎麽用力劃槳,小舟都停在河中央。

劉梅中箭時,她看到了。

這讓她想起當年,劉梅救她時,和她一塊滾下山崖,撞斷了兩根肋骨,她疼得直罵吳姝:“看著也沒多重,抱在懷裏哪哪都是肉,疼死老娘了!”

吳姝劫後餘生,哆哆嗦嗦地去看劉梅怎麽樣了,結果碰到她的傷口,疼得她又罵了吳姝一頓。

吳姝憋著嘴,又一點都沒有野外生存的能力,全部在劉梅的指揮下,才弄了柴火吃食,度過了最艱難又最危險的時刻。

而此刻,劉梅正一個人躺在河灘上,冷冰冰的,又臟又濕。她雖活得粗糙,可最喜幹燥的地方,必定不會喜歡這半水半泥的黏濕。

劉梅驟離,刀疤像發了瘋似的沖上前,隱藏在矮樹叢的**手被強壓了氣勢,周旻和韓廷借著空隙,躲在了就近的一匹死馬旁。

周旻和韓廷剛才打了一場,如今遭遇偷襲,兩人臉上身上的汙漬斑斑,瞧著異常狼狽。

韓廷喘著粗氣,咬牙道:“怕是跟著我過來的。”後又盯向周旻。

周旻喉中幹燥,又看向身後,又看向河面,蹙了眉心說:“這些**手是宮中的人。”

韓廷點頭,“神機營的人,崔家管著神機營。”雖然這些黑衣人均蒙著面,但動作訓練有素,韓廷一瞧便知。

周旻臉露哀色,“所以我阿姐的死,必定與皇後脫不了關系。”

韓廷沒想到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掩護,你走!”

周旻一臉堅毅,“要走一塊走!”

對方根本就不顧韓廷是公主府的人,而韓廷帶來的八個人,只剩下一半,在苦苦地支撐。

“回去,快到河對面去!”周旻對著河面上痛哭流涕,在胡亂劃槳的吳姝喊道。

韓廷也看到了,那個傻女人,涕流滿面地朝著這邊過來,可那小舟像故意跟她作對,只在原處打圈圈。

大概是周旻的話讓她接受了現實,無力放棄劃槳,掩面痛哭。

韓廷拍了拍周旻的肩膀,“吳姝是個好女人,以後好好跟她過日子。”

周旻伸出手,用力地跟他交握了一下,對碰出一種久違的眼神,那眼神裏面有理解、豪氣、友情和一種視死如歸的勇氣。

**手被刀疤沖散,許是箭矢已經用完,變成了圍攻。

周旻和韓廷笑著站了起來,沖向那些要置他們於死地的黑衣人。

淚眼朦朧的吳姝,在金光燦燦的朝霞之下,散發著血腥,汙風濁水的河灘邊,看到的周旻和韓廷,如同身上帶著金光,從天而降的鬥戰勝佛......

許是周旻韓廷的加入,刀疤被圍的困境一下子破口。刀疤痛恨這些人陰毒,通通打碎他們手中的**,和卷了他們手中的刀。

“砍死這般龜孫子!砍死他們!”刀疤紅著眼豪氣沖天的一嗓子,振奮了士氣,公主府剩下的幾名侍衛,加入了對戰。

周旻砍倒了兩人,但為了救刀疤,手臂上被割了一刀,瞬間酸麻痹痛。韓廷瞧見了,解決了身邊的兩個,跑到周旻身邊,拿出一顆小指大的黑色藥丸,塞給周旻,“吃了,這藥能解毒。”

當年他們在禁軍裏頭,每人都會發一顆解毒丸,即便不能解百毒,但起碼會延緩毒性的發作,為解毒爭取時間。

周旻用手和嘴拉著布條紮緊手臂,擊退一名黑衣人後,搖頭道:“不用。”藥只有一顆,他吃了,韓廷就沒了。

剩下的四名公主府侍衛,又倒下了兩個。韓廷提刀砍倒一個近前來的黑衣人,把藥丸咬了半顆在嘴裏,塞了剩下的半顆給周旻。

周旻心中一熱,吞了藥,看向韓廷時,有一種不言而喻的心意相通。

這時,似約定又不似,韓廷與他均同時轉身,橫刀劈向偷襲過來的黑衣人,動作一致的整齊劃一。

當年的豪情被激發,兩人背靠著背,如同長了雙翼,左右前後的突擊配合;如虎添翼般殺得黑衣人傷痕累累,又倒下去三個。

形勢似乎反轉,韓廷和周旻武藝高超,刀疤殺紅了眼,誰都擋不住他的殺勢,公主府的侍衛也是一把好手,對敵很有經驗。

十二名黑衣人,倒地不起八人,剩下不過四人,只要再拼一拼,就能將對方一筆殲滅。

“掩護我!”韓廷對周旻吼了一嗓子。

周旻屈膝彎腰,韓廷背對著背,滾過去的時候,順便砍了對方一刀,而周旻橫掃了下盤,讓對方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韓廷從衣襟掏出了一枚長彈,在周旻的護衛下,啾的一聲朝天悅鳴,在空中爆出了一朵黑金色的花霧,久久都沒有散去。

這是公主府的信號彈,不出一刻,就有救兵看到信號趕來。似乎,勝利在望,周旻和韓廷相視一笑。

盡管兩人的身上都很狼狽。周旻被砍了一刀,頭發亂了,落了一縷在額前;韓廷的黑紗帽沾滿泥水血跡。臉上衣服上,爛的爛,臟的臟。

可是,四目相對,仿佛穿梭時光,不是痛苦的,而是當年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立志雄心勃勃的青年時期。

那時候,有喝不完的美酒,不知憂愁是何物......

可惜,轉折總是猝不及防。

兇狠的刀疤揮舞的流星錘突然跌落,如同散落的花瓣,刀疤本人也轟然倒地,被黑衣人一刀正插胸口。

而另外兩名公主府侍衛,因為恍惚,被穿腹透心。

韓廷大駭,是毒性發作了!

再看周旻,似乎他的力度準度也在減弱,空出手的另外兩名黑衣人,集中到了他們這。

“還行嗎?周旻。”韓廷挑刀劈開一人,即便不看,他已經感覺得出,周旻在他身後,若有似無地把重心靠在他身上。

“沒事!”周旻的聲音沈重氣粗。

而對方似乎也看到了周旻的弱勢,盡挑他下手,迫得韓廷左右兼顧,前後防守,恨得牙癢癢。

韓廷:“再堅持一會兒!”

可周旻的手臂越來越重,準度越來越低,眼睛也開始出現重影。甚至,他不得不無力的屈膝單腳跪地,只能胡亂地劃著手中帶血的鋼刀,才不至於讓人得逞。

韓廷不得不時時守在他的四周,甚至帶著他,可有了顧忌,發揮就會受限,行動受制於敵。

“吳姝,過來。”韓廷叫還在河裏跟手中船槳作戰的吳姝。

刀疤被殺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感不詳,心跳得咚咚響,仿佛一張口,心都能從口中蹦出。

而下腹也隱隱傳來迫痛,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呼吸,知道這個時候光緊張,反而沒用,傷心害怕也沒用。

勇敢地擔當起來,不再流淚!她用力把小舟劃到河邊,故意控制鎮定,可手腳背叛止不住哆嗦地爬下了船。

一著地,踉蹌無力站不穩,跌了一跤,口鼻立馬灌進泥水,嗆得她欲吐又咳。

爬起來後,拖著**的衣裳和沈重的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周旻。

不遠處淺灘上的劉梅,讓吳姝的心口疼得像被生剜了一塊,呼吸都仿佛驟停,耳朵轟鳴到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吳姝!”

韓廷把吳姝喊“醒”!她小跑了過去,接過韓廷手中的周旻,一下子的重量壓過來,險些壓垮了她。

韓廷有心無力,幫不了她,他不能讓人靠近他倆。

吳姝搖晃了幾下,還是挺了下來,架著周旻,沒有摔倒。

“快走!上船走!”韓廷又喊了一嗓子。

吳姝架著周旻,使了吃奶的力,帶著他一塊往河邊的小舟上走。

周旻!周旻!

吳姝在心裏一直默念著,也沒有餘力說出口,咬著牙,一步三搖晃地架著周旻往小舟走。

大約腳下的河水冰涼,周旻清醒了些,吳姝架著他就沒這麽吃力,水中的浮力,讓周旻也省了些力氣,靠著吳姝的幫忙,翻身上了小舟。

吳姝已經脫力,又為了扶正小舟不翻,雙手磨破了皮,她朝遠處大喊:“韓廷,你快過來。”

她的意思是叫韓廷一塊走,可她又知道,這小舟只能坐下兩個人。

韓廷聽見吳姝喊他,以為要他幫忙推船,連續踢開了剩下的兩人,跑向了他們。

“你快上船。”韓廷催促吳姝,趁那剩下的兩名黑衣人沒趕上來之前。

吳姝手忙腳亂地爬上了小舟,韓廷便推著小舟往河深處去,就要松手的時候,周旻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哥!”

一別經久,再見亦難。

“快走,趁公主府的人沒來。”韓廷回握了握他的手。

一切盡在不言中,一切又盡在此言中。

韓廷對吳姝點了一下頭,最後用力推了一下小舟,在吳姝的劃槳之下,小舟慢慢地朝河的另一頭而去。

而身後嘩嘩的淌水聲,預示著韓廷還有未解決的事。他們都不知,周旻後背某處被水浸濕的地方,蟄痛如針芒在背......

晨曦已全部褪去,初升的太陽驕傲而明媚,不刺目但耀眼。

小舟蕩漾在河中,順著水流,飄出了很遠很遠,直到回眸,一丁點也看不到聽不到那如修羅場的河邊,吳姝才停了劃槳的動作。

懷中的周旻一動不動,吳姝想抱起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不行,試了幾次,都沒能抱住周旻。

大約她這樣把他的頭掰過來掰過去,周旻醒了,頭一句就說:“別怕,我沒死。”

在眼眶裏轉過來轉過去的眼淚,突然就啪的一聲落下,砸在周旻的額頭上。

“下雨了?”周旻問。

吳姝咬著唇,眼淚一直嘩嘩往下落,她拼命地抹著、搖頭,不想讓他知道。

可周旻終是知道的,他努力地想撐起身體,奈何全身麻痹。他都不知道,他想動的時候,他的腳和腦袋只是晃了一下。

吳姝看明白了,小心地抱著他微微坐起,讓他斜靠在她的懷裏。

“吳姝......”周旻看到她的眼淚了,在初升的陽光下,晶瑩剔透。

他想伸手的,伸手親自為她抹掉臉頰上的淚珠,她傷心落淚,他的心是會痛的啊。

可他動不了。

“周旻,你不能死!”不能離開我!不能離開我們!

裊裊的衡水河中,緩慢的水流推著負重的小舟,輕輕渺渺,如同生命河中的一片羽毛。

周旻的喉間泛起一股腥甜,他類似於咳嗽地動了兩下,吳姝緊張地查看,可又好像什麽都做不了,怪只怪當年學醫偷懶。

可是,即便懂得,現在這種情況,她上哪兒找藥?

“周旻,快到下游了,你忍一忍,我給你找大夫。宮中毒藥我也了解一些,都試一遍,總能找到解藥......”吳姝語無倫次。

周旻喉間溢出的腥甜,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笑,可只是咧嘴,露出了滿是鮮血的牙齒。

吳姝的淚流得更兇了。

周旻虛弱道:“對不起!”我不該攪入你的生活,把你重新拉進本已逃離的牢籠,讓你再擔驚受怕......

吳姝的頭搖如撥浪鼓,眼淚紛紛揚揚,“沒有對不起,是我沒有一早說,是我過分在意了,是我一意孤行......”

吳姝自責害怕,周旻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吳姝緊緊地握著,貼著自己的臉頰,放到嘴邊親了親。

像突然想起什麽,吳姝哭著的臉咧了咧,語氣異常嚴肅認真:“周旻,我沒有睡過晏王,真的。”

周旻:“......”嘴角的鮮血,源源不斷。

“周旻,別丟下我!不要離開我!......”

懷中的人面目安詳,嘴角的那一縷血跡,如同魂歸的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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