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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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家之後,她沒有回東北,而是去找了郭睿。他還如當初那般,假正經,假慈悲,愛裝模作樣。

“考慮一下我?”不知從何時起,郭睿學會了抽煙。

蘇裏見他點起煙,下意識地往後退退,她已經好久不抽煙了。

“不了。”蘇裏直截了當地拒絕他。

這下輪到郭睿詫異了,這麽多年,這句話他說過這麽多次,這是蘇裏第一次正面回應他。

“這次怎麽回答我了?”郭睿雖然咧著嘴角,但是他心裏總覺得蘇裏有些地方變了,似乎是......更堅定了。

蘇裏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而是伸出了手,“上次U盤落你那了。”

郭睿一挑眉,他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上面掛著一顆被雕琢成心形的,裏面還刻著一個“北”字的U盤。

他把煙從嘴裏拿了出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色的U盤。 看著蘇裏,他突然自嘲一笑,她用那顆石頭來懷念向北,而他用這個U盤來懷念她。

“拿去吧,整天帶著累死了。”

蘇裏接過U盤,認真地對郭睿說了句“謝謝。”

看著她的背影,郭睿突然有些理解了,她說“謝謝”,謝謝他幫她保管了那個“北”字。

後來,蘇裏漂泊了很久,從最南邊開始,她一直向北走,開著那輛已經略微有些破舊的越野車,獨自走過很多個城市。

“奶奶,你怎麽又一個人跑出來了。”

車子停在路邊的時候,蘇裏聽見車外有個女孩兒,聲帶埋怨。

“哎喲,疼啊......”那位老奶奶似乎摔倒了,女孩兒一人之力扶不起她,見此,蘇裏毫不猶豫地下車,將那位老奶奶扶起來之後,她還幫她拍掉了身上的雪。

“謝謝阿姨。”女孩兒甜聲地開口。

蘇裏一楞,原來自己已經當阿姨了。

“當心點兒,雪地滑。”

“阿姨放心,我家就在前面。”女孩兒說完便攙著老人往前走。隱約中,蘇裏還聽見女孩兒問:“奶奶,摔哪兒啦?”

“波棱蓋兒......”

老人顫抖的聲音傳來,蘇裏“噗嗤”一笑,她現在,已經能分得清“波棱蓋兒”和“賁兒婁頭”的區別。

她開始往車上走,待她系好安全帶時,才猛地發現,又回到東北了。

“你好,請問二雷子在嗎?”到了部隊門口,蘇裏很有禮貌。

這個地方,跟多年前不一樣了,想必裏面的人也換了一批又一批了吧。

“二雷子?”門口的士兵有些疑惑地摸摸頭,就在蘇裏不抱希望地準備走了的時候,他猛地拍了拍腦門兒。

“你說的是三班的班長吧?”

蘇裏一笑,點點頭。

二雷子果然不負眾望,當上了班長。

“這麽多年,你不打算停一停啊?”大冬天的,兩人就坐在消防部隊的門口,今天星期六,理應是休息的時候,可是二雷子卻不知該往哪兒去。

“還是攢著一股勁好,停下來就累了。”蘇裏搓了搓發紅的手,將羽絨服裹進了些。

“他們都退伍了。”二雷子看向遠處,不知在看什麽,但是眼裏一片希望,就如同多年前,他們明知看不見姜山的日出還是有空就會爬上去看看一樣。

“是啊。”蘇裏沒有問他為什麽不退伍,她知道,他一旦退了伍,就無家可歸了。

“蘇辰和沈音的婚禮在部隊辦的。”二雷子說完樂呵呵地笑著,“我是主持人。”

蘇裏也跟著笑,她知道,當年她的那句話沒有對沈音造成任何影響,結婚當天,她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我跟你一樣,尊重並支持他們的一切選擇。

幸運的是,她等到了蘇辰退伍。

“他們給我準備了一套新衣服。”二雷子似乎很滿足,很久了,他很久沒有穿過新衣服了。

“一定很好看。”蘇裏語氣肯定。

二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還不錯......”

“你見過北哥的屍體嗎?”二雷子顯然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問了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從沒有人見過向北的屍體。

蘇裏搖搖頭,眼睛看向遠處。

“其實......”二雷子欲言又止,“你不必這麽執拗,這個世界上,除了‘北’,還有其他三個方向,風景各異,也同樣很美。”

蘇裏笑了笑,卻沒有出聲。

世間萬物,風景不同,可只有一個方向,值得你用盡全力,奮不顧身。

蘇裏說,她以前懼怕回憶這種東西,它使她自揭傷疤,它讓她疼痛難忍,它亦嘲笑她狼狽不堪。

可是從什麽時候起呢,她開始愛上了回憶,它讓她在一個人的日子裏也不再寂寞孤單。

年前,蘇裏結束了網絡寫作的工作,她提筆寫下他人的人生,卻將自己濃墨重彩的一聲放在水中,任色彩飄散,沖淡時光。

在結束工作前,她改了自己的簡介:我這一生,如清風流水,風過無聲,水逝無影,不得一提。

隨後,她就繼續開著她那輛越野車,在空曠的馬路上,逆向乘風,一路向北。

走到滿洲裏的時候,蘇裏在這裏停留了一陣子。沒想到這個在地圖上不怎麽起眼的地方,裏面卻藏著大好美景。

俄羅斯建築的居民樓,馬卡龍色彩的套娃廣場,身材高挑的俄羅斯人,一聲聲“德拉斯維基”傳入耳中。

蘇裏不怎麽跟別人打交道,所以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是這裏的人煙味兒比較濃,所以她留了下來。

“姑娘,煎餅果子要嗎?”

一個俄羅斯男人推著推車路過她坐的地方,自然地出聲。旁邊跟著一個中國女人,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本地人,因為她老公的口音有股俄羅斯語和滿洲裏語的混合感。

滿洲裏的冬天竟然比東北還冷,零下四十度的天氣讓人支撐不住,街上行人甚少,或許真的迫於生活的壓力,夫妻倆才準備出來試試運氣。

蘇裏搖搖頭,她仍然沒開口說話。似乎時間過得越久,她越將說話這個技能遺忘了一般。

“我要一個。”

旁邊來了另一個人,他搓著手,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說話間,一股白色的霧氣從他那厚厚的嘴唇中冒了出來。

見有客人,夫妻倆立馬將車停下,也不管待會城管會不會來。

“兩個雞蛋,兩根火腿,兩份肉松......”

蘇裏擡眼看了看他,身材不高,有點啤酒肚,看起來有點刻薄,倒是沒看出來這麽能吃。

“不好意思,您點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包裝紙包不下,不然我用報紙給您包起來吧。”俄羅斯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邊說邊從旁邊拿出一張報紙。

“今天早上的,很新。”似乎怕別人仍是覺得不幹凈,他還用手抖了抖。

“沒事兒,就這樣吧。”那個客人也不是較真的人,這點倒讓蘇裏對他刮目相看。

正要轉身離去,突然像是有什麽東西將她揪住似的,連同她的靈魂也鎖住了一般。

“等一下。”見那個客人要走,蘇裏突然醒了過來,許久沒開口說話,她的嗓子異常沙啞。

可是她卻忽略了嗓子的不適,快速地跑到那個男人身前,二話不說將他的煎餅果子搶了過來。

火腿、肉松都散落一地,她只緊緊地抓住那張報紙。

“你這人有病吧?”那個客人剛張嘴要吃,食物卻被人奪了過去,他不禁變了臉色。

“給你錢。”蘇裏連看都沒看那個人,眼睛死死地盯住報紙上的某個地方,伸手,將整個錢包遞出去。

那個男人看了眼錢包裏的錢,這才沒有繼續追究,而是轉過身,又去訂了一份。

“北峰”兩個大字出現在蘇裏眼前,似乎有什麽記憶被猛地喚醒,她拿報紙的手顫抖起來,同時,體內的細胞似乎活了起來。此時的她,靜止不動,但也能感覺到渾身的血液在沸騰著,似乎有一種力量,在驅使她必須前行。

“你知道世界的最北邊在哪兒嗎?”向北點了遙控器的某個按鈕,空白的墻壁上,突然就出現了一整張地圖。

他用手指按著遙控器,一個紅色的小點就落在了上面。

“哪兒?”

蘇裏看著那用不同顏色標記出來的地方,無論這路是蜿蜒曲折,還是平直大道,在地圖上都顯得那麽孤單薄弱。

“北峰。”向北看著她,微微一笑,用紅點指出世界最北端的地方。

見蘇裏有些疑惑,向北又道:“那裏既有冰雪千山,又有萬物成群,據說,那是一個可以容納孤獨與愛的地方。”

蘇裏直直地盯著那個紅點,卻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不要到那個地方。

“若我孑然一身,希望可以埋在那裏。”

“我怎麽會讓你孤獨一人呢?”蘇裏轉頭看著他,可向北卻把她抱得很緊,她只能看見她的胸膛。

“若我不能與你終老,那裏便是我的歸宿。”

......

“你見過北哥的屍體嗎?”耳邊還回響著二雷子的話。

沒有,她從來沒有見過向北的屍體。

仿佛被註滿了新鮮的血液一樣,她整個人宛若重生。

幾乎沒有猶豫,她決定要去那裏。

......

她站在山腳,望著不見盡頭的山,盡管太陽直射大地,但她還是瑟瑟發抖。不知開了多久的車,她終於到了北峰的山腳。

幸好,她在包裏放了點錢,否則連過來的油費都沒有。

風呼呼地吹著,她裹緊了羽絨服,背著不算沈重的包,正要將手套戴緊時,卻發現手裏還有一串車鑰匙,她笑了笑,原來這裏的天氣,讓她的手都失去了知覺。

她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車,它是向北的,卻跟了她很多年,走南闖北,看遍萬千景色,但也同她一樣,許久沒見到向北了。

她彎了彎嘴角,將鑰匙丟在旁邊的草堆裏,“啪嗒”一聲,便不見了蹤影。

既然決定要來,她就沒準備回去。

天空中的雲似在加速地倒退,空中漸漸由白變紅,由紅變黑,時光不知在行走還是倒退,只知擡頭不是初陽升起,就是星星滿天。這條路很難走,由於路程原因,她沒帶多少食物,輕裝上陣,似乎更加輕松。可是體力漸漸不支,嘴唇慢慢幹裂,白皙的臉有了高原紅。蘇裏笑了笑,若是看見蓬頭垢面的她,向北定會嘲笑一番。

這麽多年,她體力仍然很差,但每走一步,她心中的信念就愈加堅定,她沒有什麽好怕的,她可以柔弱到容納刀槍利劍,也可以強大到無堅不摧。

一路雜草橫生,道路很滑,有時還會掉落石子,她只有一雙鞋,似乎像是算好了一樣,剛站上山頂,蘇裏的鞋底就破了一個洞。

一望無際的湖水,清凈而神聖,站在高處看去,湖水像沈睡了一般,一動不動,只負責任地將連綿不斷的山峰映射出來。

大概是雪山固有的景色,白色的冰雪,落在每個山頭,像是一把鋒利的砍刀,就這麽直直地將天空與湖水切開。

偶爾飛過來幾只鳥,叫什麽名字她不清楚,能在冰天雪地裏生存的,必定也不同凡響。

這裏的景色寧靜而優美,深深地震懾了蘇裏的心。

一切都顯得那麽孤獨,但卻又時刻都充滿了愛。

她拿出指南針,嘴角彎了彎,沒錯,這裏是最北邊了。

山頂上常年無人居住,周圍長滿了野草,她摘下一根,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

舔了舔嘴唇,似乎緩解了饑渴。

她轉身,朝四周看去,周圍野草叢生,但是有一處,明顯凹了進去。

她的身子猛地一怔,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她緩了緩心神,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怕時間流逝地太快,竟放慢了速度,慢慢地呼了出來。熱氣與冷風相遇,頓時煙消雲散,卻將不遠處的凹槽,更加清晰地顯現出來。

她慢慢拖著破了洞的鞋子,不敢走太快,生怕野草一下子長了出來。

走近一看,果然,那片野草被人吃得一幹二凈。

她迅速地朝四周看去,北峰的最頂端,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她慢慢擡起腳,朝那個身影走去。

一團團煙霧冒了出來,她吸吸鼻子,是久違的味道。

“來一根?”那人沒轉頭,看不清他的臉,但聽見這個聲音,她的眼眶就濕潤了起來。

接過煙,她深嗅了一下,看了眼旁邊散落的煙盒,她笑了笑,這些牌子,她都記得啊。

“咳咳”蘇裏很久沒抽過煙了,猛地吸一口,便咳出聲,但是不知為何,吸進嘴裏的煙,卻變得甜了起來。

她一邊拿著煙,一邊靠著那個身影坐了下來。

北峰的美景逐漸虛幻,虛幻到像編織了一場美麗的夢,時間也越飄越遠,遠到北峰最頂端的那兩個身影漸漸模糊,只剩兩行腳印,深深淺淺,藕斷絲連。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是2017年,那時候很多靈感爭著搶著擠進腦袋裏,寫作進度比較快。但是年末的時候,事情比較多,這本小說的細節就沒把握好,再後來就整篇刪了。(當時的筆名是“一個與何”)

可是刪了之後,心裏一直放不下它,後來想想,可能是因為這裏面的很多片段都是自己親身經歷的,每次看的時候都能找到回憶。所以在2019年,把一些細節補充完整。

有人說,也許這樣對向北不公平,但是我2017年得抑郁癥的時候,真的有個“向北”能夠無條件接受我所有突發的情緒。我會突然間暴怒,會動不動摔東西,會下重手打他,會在某個瞬間感到絕望然後偷偷躲到一個小角落裏,不讓任何人發現。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行為在別人眼裏是“作”,是“任性”,是“無理取鬧”,可只有他會一遍遍地說:“沒關系,我理解你,不要怕。”

蘇裏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會在忍受不了自己內心的折磨選擇離開,可又會在午夜夢回時抵不住想念。

向北痛苦,她也痛不欲生。

但是好在,兩個人能夠終生廝守,一定是因為有一方死纏爛打、不離不棄。

所以大家一定還要相信甜甜的愛情啊,在世界的某一角,一定有個能無條件包容你的“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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