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籠罩下的晚月樓依舊歌舞升平。

不管當下時局究竟如何動蕩，風塵浮靡從未被人舍棄。

景秋便是這風塵煙花裏的其中一個。

入晚月樓三月，數不清的皮條在身上抽著，可她依然不肯同樓裏那些女人一樣，淪為諸多男人手中的玩物。

妓院裏的貞潔烈女總是格外招男人喜歡，他們看遍了投懷送抱的脂粉俗氣，對糟粕裏突然開出的白蓮格外好奇。

尤其是景秋這種，堅持的最久的女人，她開始成為了前來尋歡的男人們的挑戰。

人們見過了太多諸如此類的女人，此刻他們更多是想看這個女人到底能汙穢之中聖潔多久。

直到景秋惹惱了總參謀長的兒子，當槍口對準自己的眉心之時，那一刻，她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一開始她就清楚，蟄伏，是為了新生，但也可能在新生之前就被扼殺胚中。

不過，景秋算是幸運的，她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江都城的葉大帥不是一個喜歡流連於煙花之地的男人，可就是昨夜，他的出現，救下了不肯接客命懸一線的她，並為她贖了身。

她清楚記得，葉希深救下她那一剎那，喊的是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

邱楚雲。

今天的雨下的很大，一直到深夜也未停。

景秋全身浸泡在浴缸裏，溫熱的水上早已撒了些許花瓣，那名指定伺候她的丫鬟蹲在她兩側為她輕輕擦洗著身子，這樣用熱水一泡，身上那些疼痛算是得以舒緩，舒坦了許多。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其實景秋並不習慣洗澡的時候被人伺候，即便以前她還是的千金小姐的時候 ，洗澡時也不喜歡讓人在一旁看著。

“景秋姑娘，大帥吩咐了，姑娘您腳上有傷，行動不便，身邊是不能離人的。”

即是葉希深的吩咐，景秋也不再多說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景秋問道。

“我叫鶯鶯。”

“鶯鶯？”景秋揚起一抹笑容，“你的聲音很襯你的名字。”

鶯鶯邊為景秋擦洗邊笑道：“他們私下裏都這麽說，還說我這副嗓子生的這樣甜應當去唱歌。只是，咱們做下人的，也只能平時說著笑笑罷了，在如今這樣的世道，能吃得飽睡的安穩便是人間極樂了，哪裏還能奢望那麽多呢。”

“有想法便是好事，萬一哪裏真的成真了呢？”

景秋盯著水裏漂浮的花瓣，有一瞬的怔楞。她想起，曾經某個人亦有這樣的夢想。只不過曾經那些懷揣過的最單純的願望，於如今都是一種諷刺。

“景秋姑娘是頭一個這麽跟我說的人。說實話，我覺得景秋姑娘和大夫人二姨太她們都不一樣，難怪大帥會這麽喜歡你呢！”

“有什麽不一樣？”

鶯鶯不假思索：“姑娘很溫柔，不擺譜，很平易近人，又有大家閨秀的氣質，總之給鶯鶯的感覺，就是比其他幾位太太好。”

景秋微微一笑，側首問：“大帥有幾房姨太太？”

“姑娘是第四個，這府裏，大夫人強勢，二姨太是個直性子，三姨太就是個病秧子了。”鶯鶯以為景秋擔心自己在府裏今後的地位，便又安慰著她：“姑娘就且寬心罷，依我看大帥對姑娘很是不一樣，我看不光是因為姑娘長的更像楚雲小姐，我入大帥府那麽些年，還沒看到大帥這樣對待一個女子，看來大帥很是喜歡姑娘呢！”

“那位楚雲小姐……究竟是什麽人？對大帥很重要麽？”

“嗯……”鶯鶯細細思索了一陣，才說道：“挺重要的，我沒見過那位楚雲小姐，但是有一回瞧見過照片，是一張合影。二姨太和三姨太正是跟那位楚雲小姐都有相似之處才被大帥納進府裏來，不過她們遠遠沒有姑娘相似。我覺得大帥對楚雲小姐還真是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

“是啊。不過我看眼下這情形，姑娘要成為姨太太是註定的事情了，但今後在府裏，姑娘還是要小心一些，”說罷，鶯鶯十分小心的往外面看了看，聲音壓低了些：“大夫人可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主，她很在意大帥一直想著楚雲小姐，聽說三姨太長年虛弱出不了門的原因，便是她給下了毒。”

景秋聽罷，柳眉微蹙：“大夫人……會做這樣的事情？”

鶯鶯道：“雖然沒有明說，可府裏人都心知肚明著呢，三姨太其實也不是一個好鬥的主，平時膽子挺小的，不過大帥很是照顧她，估計是大夫人看不過眼，她就遭了秧。”

“大帥不知道麽？”

“我估計應該知道吧，不過，雖然大帥對大夫人不怎麽親近，可府裏什麽也就由著她，原來大夫人是個很紅的大明星，在上海那邊大紅了一陣，後來就嫁給了大帥了。”說到這裏鶯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俯著身子輕聲說道：“我聽人說以前大夫人是嫁過人的，不過這些誰也不敢在府裏提。我看姑娘人不壞，還是要提醒一下姑娘，不要沖撞了大夫人之餘，還是要抓著大帥的心，有了大帥這棵樹的庇佑，相信誰也不敢對姑娘怎麽樣的。”

景秋握住鶯鶯的手說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鶯鶯笑著反握住景秋的手，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姑娘不必言謝，今後我是要一直跟在姑娘身邊伺候的，說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了。”

鶯鶯這張活潑而爽朗的面孔，令景秋心裏突然的難受，她想起了曾經跟在自己身邊的阿芍，笑的也是這番的開朗。

早晨七點鐘的陽光穿透過窗，直直照射在紅木書桌上，桌角上方那只用黑紫檀木雕刻著麒麟的筆筒在耀眼的陽光照映下泛起幾絲光輝。

黃副官踏著規律有致的步子來到書房，對著書桌那頭的人俯首道：“大帥。”

葉希深靠在雕著雲錦圖案的紅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薄唇微啟，慵懶的兩個字從齒間緩緩溢出。

“如何？”

黃副官頓了頓，擡眼看著葉希深一字一句如實稟明：“那位姑娘確實叫景秋。”

葉希深張開眼簾，卻是一動未動。

黃副官繼續道：“據晚月樓的老鴇子蘭姨說，景秋姑娘原是金陵人氏，家境原本還算的上富裕，曾經也是一個千金小姐，可惜世道不景氣，導致家道中落，她的父親不堪打擊就自殺了，後來她就被人賣到了晚月樓。”

葉希深緊緊盯著右手手心裏那只銀鐲，銀鐲面上刻著的鳳凰圖案因為曾經被火燒過而有幾處發黑不齊。他的薄唇緊緊瑉著，盯著銀鐲子的眼底平靜的如一潭死水。

“大帥，當年我們親手找到楚雲小姐的遺體，楚雲小姐她……不可能還活著，景秋姑娘只是和她長的相似而已。”黃副官像是用盡極大的力氣一樣說出了葉希深最不想承認的事實，可是，事實就是事實，他跟在葉希深身邊多年，除了邱楚雲這件事情，他何時看到他有這樣的頹廢過？

黃副官十分清楚這是葉希深最忌諱的一點，可他依舊是說了，作為葉希深多年以來最忠誠親近的部下，他亦是不願意看到葉希深繼續沈淪神傷在他自己的虛無裏。

五年前，他將邱楚雲的遺體送回江都城，並且告訴葉希深那個事實後，葉希深暴怒而幾近癲狂的樣子讓他記憶猶新。可是現在，葉希深卻只是靜靜的望著那只銀鐲出神。

良久，葉希深突然發出一聲聲癡笑，悲涼而孤獨。

黃副官立在書桌前，靜靜垂首，不再發一言。

幾年心裏的傷痛和愧疚自責，也許大帥已經慢慢在平覆了。

昨夜來的匆忙，景秋便在葉希深的房間臨時睡了一晚。葉希深的房間，就連府裏的大夫人都沒有在裏面住過，更別談其他的女人。

這幾年，她第一次過上這樣稱得上安定的生活。

剛用完早膳以後，馮管事便帶著鶯鶯過來，知會景秋房間已經準備好，等會就可以過去。

馮管事是大帥府裏資格最老的老人，為人和藹，對景秋也很和善。

“有勞馮管事了。”景秋對著馮管事優雅一笑，頜首說道。

“景秋姑娘客氣了。”

“請問馮管事，大帥現在在哪裏？有沒有用過早膳？”

“大帥正在書房和黃副官議事，還未來得及用早膳呢。景秋姑娘找大帥有事？”

景秋笑了笑：“也沒有別的事情，只是昨夜我睡在大帥的房間，生怕大帥沒有歇息好，我已經煲好了肉粥，想給大帥送去，以表謝意罷了。”

鶯鶯在一旁嗔笑道：“景秋姑娘這是關心著大帥呢，馮管事你還不領著景秋姑娘去？”

鶯鶯是葉希深給她的丫鬟，十七歲的年紀，性格活潑開朗，略顯圓潤的臉總是愛笑，因為她還沒有名分，所以鶯鶯便叫她景秋姑娘。

馮管事了然，臉上笑起一層層的褶子：“我估摸著大帥議事也議的差不多了，不如姑娘就端上肉粥我領姑娘去書房吧。”

“那就有勞馮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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