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防風家出來，白清梧沒有立即回宮。

思緒尚有些雜亂，她需要時間整理。

——橙舞的話得到了證實，千鋣的確曾有過一個戀人，防風家的三小姐，防風玉兒。

——當時千鋣很愛她，兩人幾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而之所以沒有成親，是因為千鋣母後的反對。

——許是跟千鋣在一起壓力太大，又或是防風玉兒私心裏覺得兩人未來無望，某一日，她偷偷離開了虛無之境。

——千鋣找了她二十年，終於在北荒一處島嶼上尋得，彼時，她卻已非孑然一身。

——千鋣怒極，要殺了那男人，防風玉兒大驚失色，陣腳大亂之際，將弓箭對準了千鋣。

——千鋣猝不及防，又或是，他根本不信防風玉兒會傷他，於是，他的胸口中了一箭，防風玉兒帶著那神族男人逃了。

——千鋣沒有追，孤身回了虛無之境。

——三日後，藍獵提著防風玉兒和那神族男子的首級回了魔宮。

……

所以，千鋣不是褚顏，早前他不信她，是因為防風玉兒的背叛。

白清梧停下來，腦海中浮現出防風老夫人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的臉。

"娘娘，玉兒已經死了，我們防風家也為她的罪過付出了代價，求娘娘放過我們吧！"

防風夫人說得聲淚俱下，俯身向她跪下。

於是，縱然她臉皮再厚，也不忍心再問下去。

白清梧輕輕嘆了口氣。

最初的最初，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變，一夜之間，將她背棄。

她猜他是不得已而為之，於是殫精竭慮去找他的苦衷。

後來終於弄明白——原來這不過是一場試探，卻更覺心驚膽寒，她無法理解，他竟能為如此理由枉顧千萬人的性命。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舍不得傷他，於是只能自己遠遠離開，一是為他贖罪，二來也因為無法再面對他。

可他卻再次出現……

連她都弄不明白，自己對他，究竟是愛更多還是恨更多。

直到那天他說"他該走了"，她登時便慌了神，心於剎那間跌入深淵，所有陽光全部消失。

這才明白，原來不論是愛是恨，只要他在，只要他好，於她而言，便已足矣。

擡頭望了眼西邊緩緩下沈的夕陽，白清梧嘴角上揚，眉眼彎彎，弧度柔和得不可思議。

"防風玉兒，你真蠢啊。"

她輕輕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氣。收回目光，大步走進那座高大巍峨的黑色宮殿。

"可是，還有點嫉妒你呢。"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一個秋。

北荒一入秋，天氣就格外冷清。

天空萬裏無雲，幹凈澄澈，一如將將清洗過的藍色水晶。南去的候鳥，成群結隊從空中飛過，不留下半點痕跡。

白清梧屈膝坐在窗沿，一手拿著蘋果慢吞吞地啃，一條腿搭在窗邊晃啊晃。

她望著天空，目光卻沒有著落，看起來有一點呆。

伴隨著一件披風落在肩頭，帶著涼意的手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然後，低沈好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怎麽總是這樣呆？"

白清梧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唇角不自覺上揚。

"因為，我在想事情啊。"

她說著跳下來，順手把果核扔進垃圾桶。

"想什麽呢？"千鋣擁著她，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問。

"我在想，"白清梧一臉認真，表情看上去很是苦惱，"今天晚上吃什麽。"

"哦？"千鋣笑，"所以，想好了麽？"

白清梧停下腳步，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仰頭看他，笑得十足討好。

"想吃排骨全席！"

"大晚上的，吃肉？你確定？"

"嗯嗯！"白清梧忙不疊點頭，像是點得慢了千鋣就會不同意似的……她掛在他身上，搖頭晃腦地撒嬌，"好不啦好不啦？"

"好。"

"耶！"她激動地跳起來，捧住他的臉就是一口。

"我吩咐廚房……"

"不！""女王"的小情緒說來就來，"我要吃你做的！"

千鋣楞了一下，覆又寵溺地笑了，刮刮她的鼻子，輕聲應了"好"。

"時辰也不早了，我這就去做，你再玩會兒。"

"好！"白清梧給了他一個緊到窒息的擁抱，然後放開，"去吧！"

千鋣輕笑著罵了句"傻"，轉身走出屋子。

白清梧拿了本書，撈起披風下擺，吊兒郎當地跳上藤椅，心想，橙舞說的真是對，撒嬌什麽的果然很管用。

翻開書，她的註意力很快集中起來。

這是一本關於如何培養新型植物的書。裏面介紹了各種植物培育的方法，譬如嫁接啊，換形啊，等等。

她看得入了迷，渾然忘了時間，直到空無一物的肚子不滿被忽視，一再叫喚，她才終於回來。

她放下書，看了眼旁邊的銅漏，這才驚覺一個多時辰已過。

桌上依舊冷清，門口亦是冷清。

她不禁懷疑，那人是否真的來過？

於是她便喚來宮娥問了:"魔君可曾來過？"

宮娥答:"回娘娘，來了又走了。"

"可是去膳房了？"

"瞧著是往膳房方向去的。"

"知道了，下去吧。"

宮娥退下。

白清梧不禁納悶，這麽久了還沒好，千鋣得是給她做了多少排骨？

有聲音由遠及近，聽起來有些失控。

——"她有權利知道！"女人的聲音。

——"你敢違背魔君的命令？"男人的聲音。

——"老娘管不了那麽多！"

——"你冷靜一點！"

——"魔君都那樣了你叫我冷靜？你非要等他死了才肯說麽！"

——"橙舞！"

聲音靜了，腳步也似乎停了下來。

"回去吧。"男人說。

白清梧拉開門，平靜地看著兩人。

"說吧，他怎樣了。沒關系，我受得住。"

橙舞先前吵吵得厲害，但這下真正面對她了，目光卻有些閃躲了。

白清梧讓到一邊:"進來說。"

紫璽說:"娘娘誤會了，魔君很好，橙舞方才是……"被白清梧眼風涼涼一掃，紫璽心裏驚了一下，嘴邊的話不自覺咽了回去。

"進來吧。"她又說了一遍。

橙舞沒有看紫璽，徑自走了進去。紫璽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白清梧的手握著門柄，蒼白纖長的手指顫抖得明顯。

她輕輕吸了口氣，關上門。

"橙舞，你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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