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梧在棲梧宮拾掇出一個園子，用作暫時的農作物實驗基地。虛無之境氣候苦寒，白清梧便叫人在農田周圍用透氣的幔帳圍起來，又叫擅長火系的魔族在其中加持了火陣，使得幔帳之內保持在適合農作物生長的溫度。

平日裏，千鋣處理政事，白清梧便到園子裏種地。從松土、播種到澆水、施肥，事無巨細，她都親力親為。但當種子種下去幾天之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也終於有點明白為何之前的魔君都在發展農業上無疾而終。

——虛無之境沒有陽光。

沒有陽光，便不可能長出綠色植物。

想來之前的魔君們，也許就是在這個問題上吃了癟。

大荒裏的陽光來自金烏。

在凡人的傳說裏，金烏乃天帝之子。他們甚至還發揮出豐富的想象力，編出了一個叫什麽“後羿射日”的神話故事。說是本來天上有十只金烏，強烈的太陽之力幾乎要將世間焚燒殆盡，然後一個叫後羿的男人就出現了，他力大無比、英勇無敵，挽弓射箭，將九只金烏射下，從此世間便只有一個太陽。

——這委實可笑至極。

要知道，從天地初開、陰陽始判之時，六界中第一只金烏便在大荒東盡頭的甘淵誕生了。而天帝卻不過是帝神女媧、伏羲去世之後，神族的一位掌權者。其間相差千萬年不止，要他生出金烏這麽個兒子，也委實難為他了些。

且金烏乃是接替輪回的，一只金烏的壽命為五千年。每隔五千年，一只金烏涅槃，便會有另一只金烏從甘淵之中新生，如此循環往覆。因此，是決計不可能有十只金烏同時出現的。

也因此，白清梧連想辦法弄只金烏來虛無之境都不可能。

白清梧坐在田埂上，一條腿屈膝踩著田埂，一條腿隨意搭在田沿，她左手拿著一個蘋果啃著，另一只手搭在膝蓋上輕扣，皺著眉頭看綠芽也不見一根的田地。

該怎麽辦呢？她想。

而就當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可行的辦法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魔後娘娘。”

白清梧回頭，看見來人不禁挑了挑眉——真是我不犯人，人卻要來犯我。來人竟是那前些日子在魔宮鬧得沸沸揚揚的鮫族三公主，歆兒。

——除開那線條流暢優美的魚尾變作了兩條筆直的大長腿，其餘與在鮫王宮所見沒什麽不同。

不等白清梧招呼，那三公主已經自來熟地走到她身邊坐下。

“可以坐嗎？”

——你不是已經坐了嗎？

白清梧懶得跟她寒暄客套，自顧自啃著蘋果望著地。

“妾身來自東海，魔後娘娘若不嫌棄，可以叫妾身歆兒。”禮貌地頓了一下，她繼續溫柔地不緊不慢道，“妾身聽聞魔後娘娘在宮中辟了一塊園子，專門用來研究植物。正好妾身對這方面很感興趣，所以一時按捺不住，不請自來，還請娘娘不要怪罪。”

——種個地都能說得這麽清新脫俗，也真是厲害啊！而且，姐姐沒記錯的話，你是海裏的吧？難道不應該對海藻海菜更感興趣麽？

想歸想，白清梧還是禮貌性地回了句“無妨”。

歆兒捂著嘴輕笑一聲，說:“魔後娘娘真特別。”

……

白清梧最討厭後宮中口是心非的恭維打花腔，本來千鋣的後宮裏只有她一人讓她很是欣慰，沒想到卻冒出來這麽個三公主。

白清梧把蘋果核扔進一邊的銀盤，腦海裏演練了下，端出正宮娘娘的架子，正色道:“要說什麽直接說吧，本宮平素最不喜拐彎抹角之人。”

“娘娘說什麽呢？妾身本就是來……”被白清梧橫過來的眼風冷冷一掃，歆兒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半晌，調整了一下情緒，又笑道，“不知娘娘可認識清影？”

——哦喲，感情是來這兒告狀的？

不過想想也是，知道當初的清影就是白清梧的，應該只有千鋣和銀縷。這三公主，怕是曉得了近來她與千鋣感情不錯，於是心心念念著借鮫珠那一茬，想來離間他們的關系。

難道，她不知道清影已經死了？又或者說，即便是知道，只要能達到挑撥的目的，也就無所謂了。

白清梧突然來了興致，想聽聽她接下去會怎麽說，於是不緊不慢道:“不認得。”

歆兒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故作驚訝道:“怎麽會？君上曾帶清影來鮫宮游玩，行為間小心照拂，待她甚是不同。妾身還以為娘娘是曉得的……”說著像是察覺到自己說錯話般，臉色一變，“娘娘息怒，是妾身失言了。”

白清梧好笑——她哪只眼睛看到她怒了？

“什麽？竟還有這種事！”白清梧看著自己為了種地而剪得幹幹凈凈的指甲，一瞬間覺得有些心疼。

得到鼓勵後的歆兒似乎越發起勁，接著說:“妾身本不想多嘴，可眼見著娘娘被蒙在鼓裏，委實有些於心不忍……”

白清梧的眉頭幾不可見地挑了挑。

“那日清影與君上在鮫王宮把臂同游，言語間極為親密。君上還說，此生非她不娶。當時妾身不曾見過娘娘，而恰巧那清影名中也有個‘清’字，妾身便以為是娘娘故意……直到那日在宮中見到娘娘的畫像，才曉得是妾身認錯人了。”

“畫像？什麽畫像？”

歆兒的眼角抽了抽——那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想歸想，她還是笑著回答:“妾身因家中雜事來魔宮暫住，許是君上可憐妾身，便借了幾本書給妾身，聊以打發時間。那畫像便是在一本書中夾著的。”

“哦，”白清梧說，“我還以為你看到的是正殿那幅呢。說真的，那就是我不太願意去正殿的原因之一，因為回回看都有種看到巨人版的自己俯視著自己的感覺，真的是毛骨悚然啊！”她說著還抱著自己縮了縮肩，一副“真的好嚇人”的樣子。

歆兒勉強地附和笑笑，想方設法再次把話題引回:“看到娘娘畫像的時候，妾身著實有種驚艷的感覺呢。但同時，妾身也委實有些想不通，娘娘如此美麗，君上怎麽會……”

——總算是恭維到點子上了，啊哈哈！

白清梧漫不經心地說:“男人嘛，家花哪有……”註意到歆兒詫異的目光，她立即改口，肅容道，“真是太不像話了！竟然敢偷腥！看姐姐今晚怎麽收拾他！”

於是，在白清梧“盛怒”的目光裏，三公主心滿意足地踩著小碎步離開了。

看了眼歆兒窈窕的背影，白清梧搖搖頭。

——女人哪！

晚上，白清梧一邊喝著小米粥，一邊想著要不要問問千鋣關於陽光的事。

千鋣夾了一塊筍片放進白清梧的碟子裏，然後放下筷子，不緊不慢道:“聽說，歆兒來找你了？”

“歆兒？”白清梧擡眸看他，壞笑道，“叫得真是一點不親熱呀。”

千鋣曉得她沒生氣，但還是配合地抱拳致歉:“為夫錯了，還請娘子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夫君。”

白清梧笑:“看在你誠心誠意的份上，姐姐就大發慈悲地原諒你了！”

見她與平常無異，千鋣也終於放下心來，但還是解釋般地加了一句:“鮫族之亂已平，她明日便會回去了。”

白清梧“哦”一聲，又調笑道:“看樣子你很不舍嘛！”

千鋣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多嘴。

見他吃癟的樣子，白清梧不由得心情大好，於是決定放他一馬。

見她笑了，千鋣也不禁失笑。

“今日可有進展了？”

他一提起農田的事，白清梧不禁又有些頭大，“有什麽啊……”碰到千鋣的目光，白清梧立即改口，“當然有啦！這是我的事，你可不許插手！”

“好，不插手。”千鋣寵溺地看著她，“有什麽需要告訴橙舞，她會幫你。”

“知，道，啦。”白清梧戳著碗裏的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道。

在東珠淡淡的光裏，白清梧側臉的輪廓格外柔和，許是吃得有些熱了，細膩的鼻翼上沁出點點毛毛汗，映著柔和的白光，閃爍著點點晶瑩。千鋣看著，微微有些失神。

也許，魔界的景色，是時候換換了。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祝看文冒泡的孩紙壓歲錢拿到手抽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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