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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空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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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鋣收起嵐鏡,結界消失。一步步走下木梯,隔著四五步的距離站定,看著清影,他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你早就曉得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比起平素的拒人於千裏之外更讓人覺得心疼。

千鋣一瞬間竟有些無措。

其實這樣的結果,並不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內的。他曾冷漠地想過無數種解決方法,可真的面對她的時候,面對這樣的她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

其實,早在看著她隔著結界焦急萬分,最後甚至想要耗自己的修為強行沖破結界的時候,他就已經毫無辦法了吧。所以,才打開結界任她擋在了惜月身前。雖然知道祁燁不會殺她,但他的心仍是懸在了喉頭,掌心暗自蘊力,打定主意但凡祁燁顯示出半點傷害她的意圖,他便不再袖手旁觀。

清影只當他是默認了,自嘲地笑笑,不再說話。

玉兔西沈,晨霧漸漸消散,初升的朝陽將它的萬丈光芒穿破雲層,毫不吝嗇地灑滿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晨曉的風帶著絲絲涼意拂過兩人身邊。

小小的庭院裏,滿地桃花花瓣。其中兩人,一人抱膝坐著,臉深深埋入膝蓋。一人長身立著,目光似凝固在了女子身上。

從白天到黑夜,又從月滿西樓,到日照西山,一日、兩日、三日……兩個身影,一動也不動,似乎就這樣直到地老天荒。

到第十日,清影體力不支昏死過去,千鋣把她抱進屋裏,又凝成信鳥通知銀縷。做完這一切,他在床頭坐下,看著清影蒼白尖瘦的臉,心裏百味雜陳。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對的。可看你這般模樣,我似乎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千鋣閉上眼,“……阿梧,若你日後曉得了,可會怪我?”

銀縷帶著青竹趕到的時候,千鋣正單手支著下巴淺寐,面容有幾分憔悴,短短幾日,竟似瘦了一大圈。

銀縷微微皺眉,正想著要不要把千鋣叫醒,卻聽得他低沈而略帶疲倦的聲音響起。

“過來吧。”

銀縷表情有些不自然:“這是王宮裏最好的妖醫青竹,先讓他看看……她吧。”

千鋣站起身,看到銀縷的表情,略一停頓,然後轉向那位年輕的妖醫:“青竹是麽?過來吧。”

青竹診斷完畢,向著千鋣和銀縷行了一禮,緩緩道:“這位姑娘可是中過惡靈蠱?”

“正是,不過前些日子已經解了。”千鋣答道。

青竹點點頭:“這便是了。惡靈谷中惡靈蠱,乃六界十大奇蠱之一。即便是解了,體內依然會有餘毒殘留,需要很長時間去調養化解。若在下沒猜錯的話,這位姑娘在解了蠱之後不僅沒有靜心調養,還接連受到刺激,情緒波動很大,以至於毒素未清,深入骨髓。而且據我觀察,她體內有一股氣流在亂竄……”

銀縷不耐煩地打斷:“別廢話,你就說能不能醫好!”

青竹眨眨眼:“可是可以,只……”

銀縷擺擺手:“那你去醫吧。”

青竹擦擦汗,巴巴道:“殿下,可否先容青竹把話說完?”

千鋣扔出嵐鏡把銀縷隔到一邊,對青竹道:“不管他,你仔細跟我說說。”

銀縷趴在嵐鏡設的透明結界上,看著交談甚歡的兩人,頓時淚盈於睫。

清影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千鋣把肉沫和青菜放進粥裏,用小火煨得爛爛的,再加少許鹽,入口即溶,很是可口。但清影吃了小半碗,便再吃不下去。

千鋣收拾好碗筷準備去廚房清洗,衣角卻被拽住,他回頭,只見清影盯著他,目光銳利,聲音卻有些虛弱:“你究竟有何目的?”

千鋣捏個訣把碗筷擱到幾案上,又移了根凳子到床頭坐下,看著清影,認真道:“若我說,是為你呢?”

“為我?”清影冷笑道,“先前我確是自作多情以為你喜歡我,可你看看如今的情形……但凡你對我有半點歡喜,便不會由著那夜的事發生。”

不等千鋣回答,清影自顧自繼續說,“你應該曉得,大娘對我來說,是比命還重要的人,可我卻眼睜睜看著她……雖說這件事也許與你無關,你不過是默許了銀縷的行為,而設下結界阻攔我可能也只是為了我的安危,但是,我卻無法再以平常心面對你。你權當是我遷怒,是我無理取鬧吧,你走吧。”

千鋣一直沈默地聽著,等清影說完,微微一笑:“說完了?”

清影下意識點頭,千鋣略一頷首,轉身去拿幾案上的碗筷。清影想施法阻止他,卻使不出半分妖力,胸口一疼,反而吐出一大口血,蒼白的臉上也染了幾分病態的紅暈。千鋣聞聲立馬掠到清影身前,俯身給她順氣,清影想要推開他,渾身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

千鋣一邊往她身體裏輸送靈力,一邊溫聲道:“先前惜月把她的妖丹給了你,雖說這對你以後的修煉大有裨益,但以你現在的身子卻有些受不住。所以我暫時把你的妖力封了,等你身子好些了再慢慢煉化,先不要急。”

清影點頭:“我知道了,謝謝。”

千鋣拿起碗筷出去,行到門口時回頭:“屋子周圍被我設了結界,這裏很安全,盡量不要出去。”換言之,出去了也會被他發現。

清影氣悶,用被子蒙住臉,轉身背對門口。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千鋣斜倚在樹梢,手裏細細把玩著一柄折扇——卻不是他慣常拿著的那把。

折扇用上好的青玉石做成,扇面細細鏤空雕刻出大片肆意開放的曼珠沙華,扇墜由一小串彩色貝殼和紅色小貝珠穿成。扇子算不上雅致,雕工也不夠精巧,千鋣看它的眼神卻像在看著什麽稀世珍寶。

他想起當初阿梧送他時的模樣——明明自己細心做了好幾年,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什麽是隨便做著玩的,若是他想要便拿去。他點頭說想要的時候,她明顯松了一大口氣,眼角彎彎,如那樹梢的新月。

千鋣想著,嘴角不自覺上揚。

“不!!!”

千鋣心底一沈,快速飛掠到房裏,急急問道:“怎麽了?”

蒼白的月光裏,清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面容蒼白,額間布滿細密的汗珠。好半天緩過來,她看了千鋣一眼,淡淡說了句“沒事”,便自顧自抱著膝蓋,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時間悄無聲息地流淌,就在千鋣以為又會這樣無言以對到天亮時,清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甚至有些飄忽。

“一開始,我是真不喜歡他。在王都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到窗外的槿樹下站著,呆一兩個時辰又離開。他看起來似有很多話想跟我說,又似乎只那樣看著我便好。他的眼裏裝了太多東西,覆雜得讓我不能看清。我開始好奇,也開始期待,每天早早地等在窗口,渴望看到他。可那時候我還不曉得那是愛。

直到在惡靈境,我被萬千惡靈撕扯,妖元快要渙散時,腦海裏浮現的竟是他的身影,那時候我便想,若能再見他一面,便是死也無憾了。然後,他就真的來了,不再是往常那個沈默的身影。他把我護在懷裏,我聽到他說:‘清兒,孤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當時還在心裏應了,好啊,不離開。現在想來還真是好笑,那一聲喚的其實是‘傾兒’吧。所以說,‘造化弄人’這個詞語真的很智慧,誰能想到呢?我第一次愛上的人,竟會是我父親。”

清影仰頭望著月亮,一下一下輕輕呼吸,努力不讓眼淚落下。

“我從小跟鳶大娘一起生活,她對我很好,會給我做最愛吃的桂花蓮子羹,會為我做漂亮的衣裳。她對我要求也很嚴格,功課做得不好就要被打手心,還不許吃飯。可只要我一哭她也會哭,但哭完還是嚴格如常。她說,要想不被人欺負,就得自己變得強大。她沒有告訴我她是我娘,可她也給了我一個娘該給的一切,甚至更多。她這一生過得很不易,顛沛流離,無枝可依,從來沒被人好好愛過。也許在你們眼裏她心狠手辣罪有應得,可在我眼裏,她只是一個可憐又可敬的母親。”

清影微微笑著,眼底卻淚意涔涔。

“其實才過了十數日,我卻覺得比一生都漫長。剛剛在夢裏,娘渾身是血,跟我說她冷她痛,祁燁冷冷地看著我,罵我孽障。你不曉得我有多後悔,若我當初沒堅持去王都就好了……”

千鋣抓住清影的肩膀,觸手處嶙峋的骨骼,直硌得他手疼,他看著清影說:“聽著,清影,惜月的死跟你無關,若你非要怪誰便算在我頭上。惜月給你她的妖丹是想你變得強大,強大到沒有她的保護也可以安然地活下去,你忍心讓她的希望落空嗎?沒有人怪你,你也無須自責,那不是你的錯。”

清影盯著窗外,眼神空洞,消瘦的兩頰凹陷下去,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氣。

風吹起鮫紗做的窗簾,窗外月光下,沒有妖力呵護的桃花已然雕謝,只餘下滿樹青蔥綠葉。

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女子,不惜用妖力灌溉滿院桃樹,只為讓桃花四季常在。也再不會有人記得,那夜的芙蓉帳暖,春宵苦短,人面嬌艷勝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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