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請教

關燈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王槿轉頭看去,見李明乾正跟在自己身後。她微微詫異,看著他的眼神也帶了幾分警惕。

李明乾不禁有些無奈有些好笑,難道自己看起來這麽像登徒子嗎?

“王姑娘,”李明乾淡笑著開口道,“在下有一事想向姑娘請教。”

王槿更加疑惑,向我請教什麽?

“幾年前我在俞老夫子處聽說了一個乘法口訣,一直很感興趣,卻不得其詳。”李明乾解釋道,“夫子說是一個叫王牧的學生的姐姐告訴他的,我便更加好奇,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認識這位姑娘。”他望向王槿,眼神極亮,揖手一禮道:“今日好不容易遇見了姑娘,還請姑娘不吝賜教,一解我心中疑惑。”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王槿想起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夫子把自己喊去說話的事情。

“唔…其實也不是什麽深奧神奇的東西,不過是個死記硬背的口訣,公子若實在好奇,我抄一份給你好了。”王槿道。畢竟人家剛剛救過自己,這點小事也沒有理由拒絕。

“那就多謝姑娘了。”李明乾又道,“若是不嫌棄的話,我請姑娘飲杯茶,順便讓人備好筆墨。”

“這樣啊…也好。”。王槿點點頭。

二人去了李明乾之前訂下的小樓,不在萬荷池邊,卻是掩在一片竹林裏,幽謐安靜。

感受著從清脆蔥郁的金絲竹裏拂來的清風,再抿一口清茶,王槿覺得胸中濁氣漸消,情緒也好了一些。

“可是還在為剛才之事傷心?”李明乾溫聲問道。

王槿靜靜看著手中茶杯,自嘲地笑笑:“只是想不到我竟這般惹人討厭罷了。”

“唔…我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我竟會被人當成浪蕩子。”李明乾看著她笑嘆道。

王槿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仔細看看這個人,氣質溫和如玉,眉如黑漆,眼若星辰,絕無半點猥瑣之氣。

“不過是些玩笑話,公子可別放在心上。”王槿訕訕一笑道。

“我自然不會介意,也希望姑娘莫要太過在乎他人的好惡之感。”李明乾溫和道,“守正己心,問天無愧即可。”

“嗯,我知道。”王槿微微垂眸,臉上的傷感一閃而逝,嘆道:“我知道明珠對我一直不喜,卻怎麽也想不到她已然討厭我到這個程度。”

王槿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面前的這個人雖然剛剛認識,卻讓她沒來由覺得很可靠。

“我和明珠從小就認識。每次父親帶我去漕幫的時候,我就會去找她玩,除了一開始的時候她還很高興,後來就漸漸很少搭理我。直到長大了些我才知道原因。”她有些無奈地笑笑,“原來明珠聽到別人的議論,說我長得比她好看之類的話。一開始她也並不在意,日子長了聽得多了就起了芥蒂,開始不喜見到我。隨著年紀的增長,明珠越來越在意自己的容貌,看著我漸漸長開更是不討厭起了我。我自知道了她的心思,去漕幫時便時常扮了男裝,卻惹她更加生氣,”她有些黯然,“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說明珠不漂亮。她的五官雖然少了幾分女子的嬌媚卻英氣灑脫,別有韻味,而且身材高挑,比起別人又哪裏差了?但她心結已成,這幾年和我甚少來往,我盼著她能看到自己的與眾不同,自信起來,卻想不到今日她…”她微微哽咽,不願再回想船上的那一幕。

李明乾坐在對面靜靜聽她講述,神情溫和沒有一絲不耐。

“既然與之無緣,姑娘何必強求。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就是。”他溫聲道。

“恩,今日過後,我不會再為她難過了。”王槿望向窗外的竹子,決心道。

“公子,筆墨備好了。”隨星在屏風外恭聲道。

李明乾沒有說話,而是看向王槿。

王槿深吸一口氣,把明珠,以及與她有關的一切都驅逐出腦海,再也不去想。她臉上又恢覆了往日明媚的笑意,站起身來朝李明乾一笑:“你不是要口訣麽,還楞著幹嘛?”

李明乾挑了挑眉,站起身來和王槿走到書案邊。

“先說好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這是我寫的。”王槿提起筆,突然想到。

“謹遵姑娘之命。”李明乾莞爾應道。

王槿按照金字塔的格式,將乘法口訣抄下來。她寫的字柔中透著剛直,秀氣又不失鋒芒,李明乾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和驚喜。

他站在王槿身側,目光依舊居高臨下。看著她膚如瓊脂的側臉上那個淺淺酒窩,看著她長長翹翹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看著她烏黑的眸子極為專註的看著筆下,他微微地瞇了瞇眼,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感謝一下表妹才是。

“好了!”王槿擱下毛筆,長出一口氣。這寫毛筆字講究一氣呵成,寫錯一個筆畫就得重頭再來,她剛剛第一張就寫壞了。

“對了,我還沒不知道你為什麽對這個口訣這麽在意,又不是什麽名人典籍,絕版圖書的?”王槿好奇道。

“呵,若是其他人大概確實不會太過在意,但是李家的錢莊遍布大昭,還有很多其他的生意,每天都有很多流水,賬目更是繁雜。我在查賬時便在想這口訣是否可以運用於此,甚至會比算盤更快速準確,所以才一直留意。”李明乾笑著解釋道。

“原來如此。”王槿恍然,又瞧瞧自己剛剛寫下的口訣,不禁搖搖頭道:“還不夠。”

“你的想法沒有錯,只是這口訣太基礎了,即便運用了效果也不會很明顯。”王槿擡頭看著李明乾道。

“哦?莫非姑娘另有高見?”李明乾挑挑眉頗為興味地看著她道。

王槿垂了垂眸子,瞬間便下了決心。

“公子曾說欠我一個人情,並贈以一墨玉為憑,可還記得?”

“唔…當然記得。”李明乾勾唇而笑道,“只是今日又得姑娘贈與此口訣,恐怕欠的不止一份人情了。”

王槿搖搖頭道:“今日你救了我,我們之間便兩清了。”她頓了頓,“你想要更好的查賬方法,靠這麽簡單的口訣是肯定不行的。而我恰好有更好的辦法。”她微微仰起頭,看著李明乾狡黠一笑:“李公子,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六十八章 交易

看著王槿露出這般神情,李明乾興味盎然,含笑道,“願聞其詳。”

“我有個辦法不但可以簡化繁雜且容易混淆的賬目明細,而且可以讓你在查賬的時候做到一目了然,核對時更省時省力。”王槿脆聲道。

“哦?有這等辦法?那不知姑娘想怎麽個交易法?”李明乾笑容更深。

“我把這個辦法教給你,你只要答應幫我辦件事就行。嗯…什麽事我現在還沒想好,不過肯定不會讓你違背道德或是觸犯律法的。”王槿想了一下,眼神亮亮地看著李明乾。

“唔…那我豈不是撿了個大便宜?姑娘不會覺得吃虧?”李明乾摸了摸下巴,朝王槿含笑問道。

“公子不敢答應?”王槿不答反問。

李明乾眼中一抹精光閃過,大笑起來:“姑娘都能有這般氣魄,我又為何不敢?”他向前一步,在桌案上鋪了張白紙,提起毛筆,揮毫如流。

寫好後,他從腰間解下一方玉質小印,在落款處蓋上了自己的朱色印鑒。

“請姑娘過目。”他將這份合約遞給王槿。

這人行動力還真強,三兩下功夫合同都寫好了,王槿暗道。她仔仔細細看了遍合約,發現酬勞寫的是三件事而不是一件。她挑著眉看向李明乾道:“三件事?不怕我坑你?”

李明乾聞言眼中閃過戲謔之色,俯身湊近她耳邊,低聲道:“求之不得。”

這是什麽話,又來撩我?王槿有些氣惱,被熱氣熏到的耳朵泛起淡淡的粉紅色。

她強自鎮定,將紙折好放進懷中,淡淡道:“那就這麽定了。半個月以後我們還是在這裏交貨。告辭。”說完,她也不等李明乾回應就疾步出了門,然後便一路小跑著往後門去。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明乾瞇了瞇眼,然後笑起來,手指輕扣在那張口訣上,微微摩挲。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角落裏一直安靜的隨星突然出聲道:“公子…看上這小姑娘了?”

“唔…”李明乾不置可否。

“那那位朱小姐…”隨星看向李明乾。

“踢進了萬荷池。”李明乾淡淡道。

隨星瞪大了眼,心道公子出手也太狠了!不過這樣一來,那朱小姐肯定再也不敢打公子的主意了。

李明乾擡頭瞥了他一眼,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冷笑道:“我一開始也沒想做得這麽絕,畢竟還是個小姑娘,總要給她留點面子。不過,既然她自己存了害人之心,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

換好衣服的明珠正坐在榻邊發呆,身邊伺候之人都被她趕出了屋子,菡萏和帶來的幾個婆子見她無恙也一起離開了。

握著茶杯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溺水後尚存的恐懼,而是因為…冷。

是透徹心扉的冷意,還夾著一絲恨。

她原本是想趁著船身晃動,假裝失去平衡而錯手將王槿拉下水。而自小坐慣了船的自己是肯定不會掉下去的。

但是慌亂之中竟被人踢了一腳,失去了平衡。

還會是誰,還能是誰?!

他不但出手救下了王槿,還把自己踢下了船!

為什麽?!憑什麽?!

就因為王槿長得漂亮嗎?所以她的死活和名譽就無關緊要嗎?

她死死握住手中茶杯,渾身發抖,只覺心中悲憤欲絕,不禁眼淚滾滾而下。

真的被那些下人們說中了…只要有王槿在,誰都不會多看她一眼!連阮敏玉那幾個女孩子都只顧著她的安危,看也沒來看自己一眼。

最讓她傷心和難以接受的是她落水被男子救起,這樣的事對任何女子的名聲都是致命的打擊。

他竟這般狠心絕情,不給自己任何退路!

想起之前和他在亭子裏品茶觀荷時的喜悅興奮,和以後與他必然陌路的結局,明珠更是痛不欲生。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再也沒有眼淚的時候,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猙獰可怖。

既然我嫁不了心悅之人,那你也陪著我吧…誰讓我們是好姐妹呢?

****************************

好不容易坐上馬車,王槿拍拍胸口狠狠喘了兩口氣,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看這李公子儀表堂堂,溫文爾雅的,竟有調戲小姑娘的癖好。看來自己以後得小心些,除非必要,不和他多來往。

待氣順了,她從懷裏掏出那張紙,又細細看起來。

看著這鐵畫銀鉤,力透紙背,透著股鏗鏘之氣的字跡,王槿更是疑惑。能寫出這種字的人,怎麽會做出那樣輕浮失禮的舉動?王槿想不明白,對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李明乾更多了分警惕,覺得以後話都不能和他多說。在心裏默默制定了對李明乾的“幾不”方針以後,王槿才安心了些。突然又記起臨行前王棠再三的叮囑,趕緊又讓車夫折道去了趟百味齋取了一大包點心帶回家。

回到家已是申時末,將點心交給早已等在門口翹首企盼的王棠,王槿第一時間就先去洗了個澡,去了一身的塵土和陰霾,心情也好了許多。

吃完晚飯,王牧突然對她說道:“大姐,我今天要給江大哥寫回信,這兩天該有人來拿了。你的回信寫好了嗎?”

她微微詫異道:“之前不都是你回信的,怎麽這次還要我也寫一封?”

“上次江大哥托人送的中秋節禮裏不是特意給大姐帶了幾本雜記麽,大姐難道不寫封信感謝一下?”王牧皺著眉頭提醒道。之前江大哥在信裏問大姐平日裏喜歡看什麽書,自己回信說大姐喜歡看些游記食譜話本小說什麽的,結果沒幾天江大哥又送了一箱書過來,裏面就有好多本雜記,讓自己交給大姐。結果,大姐居然連封表示感謝的信都沒寫,江大哥也太可憐了。這般想著,他看向王槿的眼神就有些不讚同起來。

王槿看著心中不禁氣結,看來那家夥已經徹底把弟弟收買了,自己完全沒有一點地位了,真是氣煞我也!不行,他都已經不在揚州了,我的主場怎麽能輸給他?哼,不就是封信嗎,我寫還不行麽?

她滿臉歉意地對王牧解釋道:“你知道的,姐姐最近忙得暈頭轉向的,一直沒空,就連那些送來的書也沒來得及翻,難得有空就想著多陪陪你們幾個。是我疏忽了,姐姐這就去寫。”

想起這段時間王槿早出晚歸日日辛苦,還經常晚上給自己和弟弟做宵夜,王牧不禁心疼起大姐,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太過分,太不應該了。他急忙拉住王槿的手道:“大姐要是覺得累,牧兒在信裏替大姐感謝一下江大哥就行了。”

不過略施小計,效果確是立竿見影啊!王槿心中得意,面上依舊溫柔,輕輕摸摸王牧的腦袋道:“大姐不累,這信還是我自己寫。江大哥待你這般好,對你的學業甚是用心,不論怎麽說我都應該好好謝謝他。你去讀書吧,姐姐這就去寫信。”

王牧心中十分感動,一路將王槿送到她房間,路上還破天荒讓王槿牽著手。要知道他六歲起就堅決不準王槿對他有親昵之舉,認為有損男子氣概。今天他破例一回,王槿心裏早樂翻天了。

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王槿坐在桌前,磨好墨攤開紙,心想第一次給江清流寫信,總不能真的就寫謝謝你這三個字吧。而且他沒告訴自己就送書過來,雖是好意,卻也給自己增添了人情負擔。這不,還得專門寫封感謝信。她一只手托著腮,一只手握著筆,眼光落到那幾本雜記上,突然靈光一閃,嘴角浮出一絲頑皮的笑意…

*******************************************

“雪兒,你說的都是真的?”阮敏玉瞪大雙眼,不可置信道。

“我聽到的確實是這樣。”莊雪點點頭,“這件事在金陵官家太太的圈子裏都傳遍了。雖然道聽途說必定有誇大之處,但陳惠蘭和她母親去江府求見二房老太太的事卻是有人親眼所見的。”

“可惠蘭姐姐怎麽會…怎麽會做出要挾逼婚的事情?”阮敏玉猶自不敢相信。

“噓…”莊雪立即示意她小聲,叮囑道:“逼婚這件事情只有極少人知道,江家老太太讓人把這消息瞞下了。當日也是正好我和我娘替我外祖母去給江家送節禮,撞上了這事才知道裏頭的緣由。我娘再三叮囑我不許往外說,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阮敏玉連連點頭,心裏的震驚久久不能消退,更苦於要保守秘密,以至於她之後大半年的時間都只能故意避開陳惠蘭,不敢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