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臨死的時候，也許會想過很多東西。

無論是好的、壞的，開心的、不開心的，全部湧上心頭。

鐘藍不能相信自己過去的記憶全部只是來自一個“設定”，但無論她怎麽想要否認，這似乎就是她一個兩百年前的人突兀“穿越”來的最好解釋。

她一路奔走，從魔法世界回到黑白世界，仿佛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然而生者不再，死者安然。她身上受的傷不重，心上的傷卻已經是傷痕累累。

光度憑借一己之力剿滅研究院的事情被專黑你光腦幾人誇大捅開，當後者還在洋洋得意覺得自己能上天的時候，白臣卻是意外的沈默下來。

路上也沒有人敢攔住鐘藍，她一直走，走過了這片荒野，走過了那裏的草叢，回到血族宮廷，仿佛看見了她曾經在這裏經歷過的副本鏡頭。

然而眼下的血族宮廷卻是已經荒蕪一片，該死的已經死掉，不該死的也早已沈睡。

四大騎士一個不在，血腥女皇也為了她徹底滅亡，白夜初不在，落魄小子也是死亡。

就是唯一一個撫養原主長大的親人也是再也消失不見。

她存在的意義在哪裏？

也許曾經她可以為了簡單的兩個字“活著”而奔命下去，但是一直活下去……直到精疲力竭，那就是現在的鐘藍。

她大可以現在跪下，哭喊一聲“報仇了”，便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從她的口中絕不會說出“累了”“倦了”之類的話，她沒有一絲猶豫，她將會勇往直前。

就算現在滿身傷痕，滿心痛楚，就算存在的意義被否定，就算自己的記憶是虛構，她依舊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那就是人類的基因。

她代表的就是不拋棄、不放棄，永不回首的驕傲。

一路走到現在，無限創造奇跡的不正是她作為人類的基因嗎？

也許人類貪婪、自私、傲慢，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她作為一個人，才有了這些貪婪、自私、傲慢的性質，她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倘若她一樣向命運屈服，首先丟掉的就是她為人的驕傲。

光度是驕傲的。

這句話不止一個人曾經說過。

光度不會死。

這句話她也說過無數次。

她的身上總能發生著奇跡，無論是被愛的奇跡還是被拯救的奇跡，不僅僅是精神力……因為她尚且是個人類。

“如果我以這具身軀活下來，不就輸了嗎？”鐘藍自言自語道。

她仰首朝著血族宮廷內部看去，眼裏漸漸溢滿了淚光，然而一張嘴唇抿得死緊，全然一副隱忍之意。

“我堅持活到現在，為了報仇拼到如此地步，最後得到的不該是這麽一個世界。”鐘藍喃喃道，“當我領會愛的時候，愛我的人卻已經死掉，當我領會自己存在意義的時候，這個世界全然陌生。”

還有什麽能比保持一個孤獨者的驕傲更艱難？

再沒有了。

光度。

無論是姐姐鐘樂、朋友白夜初還是最忠誠的阿黛爾，都一一死去。

唯一活著的只是一具廢舊的身軀。

這時候，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你決定好了嗎？”

鐘藍回首，就見露琪亞模樣的黎明浮在半空中，對她說道。

“決定好了。”鐘藍微笑道。

全然溫暖的笑容叫黎明一怔，後者慢慢向鐘藍走去，緊接著兩者就融合在一起。

鐘藍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是抽骨剝皮也難及十一，當她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身軀。

她在笑。

這是黎明的笑。

“我誕生於黎明，終將歸於黎明，從此不死不滅，一念永生。”

真正的枯骨王座在於寂寞。

真正的勝利在於靈魂。

她的身軀已經破碎，她為人的那點基因卻是贈與了黎明。

因為她就是黎明。

番外：白首不臣【白臣篇】

白臣小的時候，沒想到自己還有母親，或是父親之類的東西。

他活著，看見的就是奇怪的瓶瓶罐罐，以及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大人們。

沒有人教會白臣什麽是溫暖，他活在冰涼的世界裏，觸手可及的只有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也許是可以有個小妹妹？

小妹妹的出現成功吸引走了所有白大褂的註意，沒有人關註自己，白臣也就不用再偽裝成一副乖孩子的形象，他開始嘗試著各種辦法偷摸出去，他想要找那個新誕生的小妹妹。

可是對方似乎不理他？

那時候的白臣還不知道，那是他這輩子最悲慘時光裏唯一的溫暖，冰冷的溫暖。

小女孩叫黎明，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名字。

白臣多次試圖逗笑她，卻沒有一點作用，因為後者壓根就不理會他。

多次下來，他也只好悻悻而歸。

而到後來，他被抽骨剝皮，作為實驗研究對象的時候，他才明白能夠呼吸新鮮的空氣到底是有多麽幸福。然而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他喘著氣，遠遠地，只能看見不遠處一個朦朧的身影。

女孩說，她救不了他。

可是他覺得，他能有這麽一個妹妹就已經幸福。

可是，等到他堅持從實驗研究所內逃出來，被冠以一個怪物的名字，那女孩卻失去了蹤影，從頭到尾，他只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黎明”。

他堅持認為，她是他的妹妹，他能感覺到她的喜怒哀樂，他喜歡她所喜歡的，他憎惡她所憎惡的。這能與黎明貼近的溫暖是他一生都無法體會到的。

所以，當黎明上線的時候，就算他的雙腿殘疾，他也很是興奮。

這興奮被他按捺下來，表現在面上的只是一派冷漠。

最後他遇到了一個特殊的人，奇特的強大，和奇特的生活邏輯，和安樂世界裏的人格格不入的少女——鐘藍。

他能感覺到黎明對她的特殊關註，他開始調查她，但是得到的結果和他所看見的總是有些不一致。

白家的人永遠都不知道這個從小就被丟進研究所的兒子究竟背後做了什麽事，他是個技術天才，卻被他藏得好好的，這不妨礙他靠著特殊的本事建立一個情報群。

沒資金，又想獲得人脈，就得付出加倍的努力。

一切都是為了探查一個人。

而那個人最後也順利上鉤，進入了他的麾下。

理所當然的，他與她進行了合作。他一遍遍地說著，他們會是最棒的合作夥伴，但是當他一步步靠近那個人的時候，才明白什麽是比冰還冷。

恍惚間，他竟然覺得自己過去的十幾年都白活了。

在研究院經受的痛苦竟然不足一個平凡女孩的一半疼痛，當然，她算不上平凡女孩。

這些都已經無所謂。

在白臣眼睜睜看著黎明和鐘藍擁抱的時候，他竟然覺得眼下一陣冰涼，伸手一摸，眼角已經濕潤。

他一直守護的妹妹，總算找到了自己陪伴的對象，而他，也因此獲得了幸福。

鐘藍將登上黎明的王座，而他將隨時間慢慢老去，也許未來還有機會把這些事當作傳聞說給下一代聽。

故者已去，白首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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