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圈地為牢

關燈
傾盆凍雨即刻而至,轟走了熱火朝天的看客。

葉嶺平白無故被撞了數十次,但是他依舊如同腳下生根一般地站在原地,他看著鮮血從那個女人的身體裏爭先恐後地流出,它們像是有意識一般,代替那個女人流向葉嶺。

血水被雨沖得蜿蜒若溪流。

葉嶺閉了閉眼睛,他瘋了一般地沖上去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塞給了劊子手,脫下外套,把那所謂的前朝餘孽的頭顱和身體包了起來。

女人瘦小的身體蜷縮在葉嶺的懷中,就像小時候她柔軟的身軀抱著葉嶺,輕聲哼唱著那溫柔的歌謠那般,轉眼之間葉嶺就成長到能將她冰涼的屍體護在懷中。

蘇昭煜急匆匆地撐傘趕來,他猶豫地伸出手,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碰碰葉嶺的發梢。

“葉嶺?”

葉嶺紅著雙眸抱著屍體起身,他從雜貨店裏搶了針線直奔城外。

雜貨店老板急得追了出來,被後面趕來的蘇昭煜塞了錢後才肯罷休。

葉嶺行屍走肉般地到那處孤墳前,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東西放在一旁,隨後趴倒在地開始刨土,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用力,連劈裂了指甲都覺不出痛。

一個熟悉的詞在口舌中轉了又轉,葉嶺咬著舌尖將它咽了下去,他怕比那個詞更先脫口而出的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嗚咽。

蘇昭煜趕來制止了葉嶺的自殘行為,他神情覆雜又悲傷地看著葉嶺。

葉嶺搖了搖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只能做這些了,我只能做這些了。”

蘇昭煜搓了搓葉嶺的手腕,“我陪你。”說完,他丟開雨傘,陪著葉嶺一起挖土。

葉嶺將屍體放在混著血絲的泥坑之中,取了針線將身首縫合,他抹開屍體臉上的亂發,順手擦幹凈臉上的雨水,低聲呢喃道:“這麽多年了,你怎麽一點都沒變啊。這麽多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都沒有機會,沒有機會跟你說說這十年我過得好不好……”

葉嶺緩慢地將泥土覆蓋在女子的屍體上,堆好墳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面前的兩座孤墳,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來,額頭磕在泥地裏,長久未起。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厭煩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蘇昭煜攙扶著葉嶺走回了小院,行至門口時,葉嶺突然推開了他的攙扶,獨自往院中走去。

“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吧,別著涼了,晚飯不用喊我,我想自己待會。”說完,葉嶺便緩慢地走回房間,然後把房門關了上來。

柳方至急急忙忙地從外面趕來回去,見蘇昭煜站在葉嶺的房門口,有些不解地問道:“蘇探長,怎麽淋成這樣?這鬼天氣,你們兩個吵架了嗎?”

蘇昭煜搖了搖頭,“沒有。”

“那站著幹嘛,看著渾身淋的,趕緊換身衣裳吧,別著涼了。”說完,柳方至便擡腳往葉嶺的房間走去。

蘇昭煜出聲喊住了柳方至,“等等,先別去了,他心情不好,想一個人待會兒。”

柳方至跺了跺腳說:“這事等不及啊,少爺一直找的那個人有著落了,絕對不是舊情人,這個您放心哈,不過現下情況有些緊急,再不喊他,黃花菜都涼了。”

蘇昭煜垂眸,面上看不出喜悲,“我們已經見過了,葉嶺也親手處理了她的後事。”

柳方至面色一楞,隨後重重地嘆了一息,“你看這事弄的,他有說其他的嗎?”

蘇昭煜搖了搖頭。

“您快回屋換身衣裳吧,我去煮些驅寒的姜湯。”說完,柳方至便打發蘇昭煜回房間。

姚青見蘇昭煜渾身濕透地進屋,連忙起身替他取了帕子擦臉,“這是去哪了,怎麽淋成這樣?”

蘇昭煜脫下濕透的大衣,“出門逛了逛,突然下起了雨,不小心淋濕了。”說完,他便從箱子中拿了備用的衣服去裏間換。

姚青叮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晚飯時,柳方至拎回來一口銅鍋,又買了些肉和蔬菜,四人在房間裏熱火朝天地涮起了火鍋。

姚青問道:“小葉呢,怎麽不見他房間裏亮燈,是出去了嗎?”

柳方至夾了一筷子羊肉入鍋,隨口胡謅道:“身上不舒服,喝了些熱水早睡了。幹娘,我們先不管他,我們趁熱吃,這羊肉啊,大補。”

蘇昭煜看了眼房門,默不作聲地給姚青夾了些羊肉。

薊雲彩低聲問道:“發熱嗎,是不是今天凍著了?要不要給葉嶺請個大夫看看?”

柳方至擠眉弄眼地朝薊雲彩搖了搖頭,隨即笑呵呵地對姚青說:“吃飯,吃飯。”

太陽落山後,氣溫急速下降。

蘇昭煜幫著薊雲彩收拾了餐桌後嘗試著敲了敲葉嶺的房門,依舊未得到任何的回應。

薊雲彩提議道:“蘇先生,還剩了些面條,我煮些素面,你給葉嶺端過去吧,身上不舒服再不吃飯會更難受的。”

“麻煩你了。”

薊雲彩的手非常得巧,不僅會做各類的吃食,刺繡和制衣更是不在話下,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素面很快煮了出來。

蘇昭煜端著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條再次敲響葉嶺的房門,“葉嶺,餓了嗎?濕衣服換了嗎?當心著涼。”

“門沒鎖。”

蘇昭煜心中松了口氣,他端著面條推門而入,房間裏既沒有點燈也沒有燒暖爐,冰冷得像是四處破敗。

蘇昭煜借著屋外的燈光將熱騰騰的面條放在桌子上,他知道葉嶺此時不太想見光,於是摸索著燒起了暖爐。

葉嶺縮在角落裏看著蘇昭煜做完這一切,然後又看著他走到自己的身前。

蘇昭煜伸手握了握葉嶺沾滿血泥的手,觸感一片冰涼,“為什麽沒換衣服?”

葉嶺縮回手,他看了一眼燒得通紅的暖爐,又往黑暗中縮了縮,聲音嘶啞,“我手上臟,別碰我。”

蘇昭煜心中一抽,他將葉嶺的雙手攏在手心中輕輕地搓著,盡量避開他的傷口,“冷不冷?”

葉嶺低聲咳嗽了一番,片刻後才搖了搖頭,“我不冷,你去休息吧。”

蘇昭煜無奈地嘆了一息,隨後放開葉嶺的雙手走出了房間,他燒了熱水,取了今晚未喝完的白酒,重新回了葉嶺的房間。

葉嶺頭也不擡地說:“我一會就吃飯。”

蘇昭煜在銅盆中兌好熱水,沾濕了帕子後,仔細地擦幹了葉嶺手上的泥土。

混著鮮血的泥土從葉嶺纖長的手指上擦下,蘇昭煜這才看清這雙手上的傷口,指甲外翻、劈裂,甚至脫落,皮膚皸裂,大大小小的傷口數都數不清。

葉嶺雖然不怎麽在乎自己的雙手,但是不得不承認,他有一雙十分漂亮的手,十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幹凈又圓潤,永遠都是溫熱和幹燥的。

蘇昭煜低頭吻了吻葉嶺的手背,攏著眉心問道:“疼嗎?”

葉嶺搖了搖頭,半幹的頭發遮著他的雙眸,他取過蘇昭煜帶來的白酒,猛灌了一口後才倒在了自己的手上,鉆心的疼痛毫無征兆地襲來,他疼得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嘶嘶地倒吸氣聲音。

“犯什麽傻?!”

葉嶺忍過那陣疼痛,無力地靠在了身後的墻上,輕聲說:“這個房間裏應該有工具,指甲壞掉了,要拔//出來上藥,否則會爛的。”

蘇昭煜握住葉嶺的手臂,想將他扯起來,“你起來,換身幹凈的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

葉嶺推開蘇昭煜的拉扯,凝固的鮮血又重新從指尖滴落,“我誰都不想見,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我很累。”

蘇昭煜質問道:“你這又是何苦作踐自己?”

葉嶺擡眸去看蘇昭煜,突然毫無征兆地笑了起來,他一手扯過蘇昭煜的領口,另一只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扣上他的後腦,力道兇猛又狠厲。

雙唇幹燥至起皮,輕微的摩擦都能開裂冒出血珠,葉嶺不顧指尖的疼痛,死死地抓著蘇昭煜,像一個溺水之人抓著唯一的漂浮物。

葉嶺覺得自己要死掉了,他想要抓住一切能夠讓他活下去的東西。

蘇昭煜乖順地張開雙唇,雙手將葉嶺攏在懷中,安撫般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和脖頸,包容與接納葉嶺的一切,收拾著他破碎的心情。

葉嶺一口咬住蘇昭煜的舌尖上,隨後用力將他推開,“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就是個爛人,根本算不上作踐自己。”

蘇昭煜擦了擦嘴唇上的血絲,默不作聲地翻找起房間內的醫用箱,最終在床底翻找了出來。

蘇昭煜點燃了酒精燈,消毒過鑷子後,開始挑葉嶺上手的碎石,處理那些斷裂的指甲。

葉嶺偏頭抽著煙,雙眸連看都不看蘇昭煜,手指也沒有因為疼痛而出現絲毫的顫抖和後撤。

等蘇昭煜處理完葉嶺的十指,包好最後一層紗布時,兩個人均是氣喘籲籲地靠著墻。

蘇昭煜忍著不適到了極致,休息了片刻後,又擰了熱毛巾給葉嶺擦臉上的汙漬。

“有些事情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出一二,但是我開導不了你,這種事情再多的勸慰都是無用的,你明白嗎?”

葉嶺碾滅煙蒂,悶悶地應了一聲。

蘇昭煜伸手捏了捏葉嶺的脖頸,“吃飯吧,吃完飯好好地睡一覺,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葉嶺說:“你去休息吧,我一會就吃。”

蘇昭煜說:“吃涼了傷胃。”

葉嶺忍俊不禁,他偏頭看了一眼蘇昭煜,“還說我呢,案子忙的時候,你可是連飯都不吃。”

“你年輕,不能學我,真的傷胃。”蘇昭煜起身,順便將葉嶺也拉了起來,“暖水瓶裏有熱水,吃完了飯,擦擦身上,好好睡一覺。”

“知道了。”說完,葉嶺便摸過筷子吃起了那碗還算溫熱的面條。

蘇昭煜等葉嶺吃完,收拾了碗筷才出門。

柳方至此時愁得在天井了踱步,見蘇昭煜出來上前接過他手中的碗筷,順手在井邊打了水,將碗筷洗了個幹凈。

柳方至頗為欣慰地說:“成,還知道吃飯,精神怎麽樣?”

蘇昭煜說:“還可以,現下已經睡下了。”

柳方至將碗筷放至一旁,看著蘇昭煜領口的血跡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能想成事情成了這個樣呢,什麽世道啊,大家都是苦命人啊,都不容易。蘇探長,你也別怪他,都是迫不得已。”

蘇昭煜搖了搖頭,“我沒怪他。”

柳方至頷首,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有些事情等他心情好了再跟你說吧,我這人要是打開了話匣子就止不住頭了,我們都回去休息吧。”說完,他便一步三嘆氣地進了廚房,放好了碗筷後才回了房。

蘇昭煜在天井裏站了一段時間才擡步回房間。

姚青見蘇昭煜進門慌忙擦幹凈了臉上的眼淚,她手裏快速疊著下午拿出來的衣裳,“我想了想還是不要留在這裏打擾人家了,你跟媽出去住。等小柳和雲彩結婚時,我們再來給他們賀喜。”

蘇昭煜疑惑地看著姚青,心中有種不太妙的預感,但是方才在葉嶺的房間內並沒有點燈,所以他也拿不準姚青到底看到了什麽,或者是聽到了什麽。

“媽?”

姚青抹了抹眼淚,微笑著對蘇昭煜說:“媽沒事,熠辰吶,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住的地方,賣早點的阿大他娘,她有個外甥女還是侄女來著,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回去的時候見見?”

蘇昭煜眉頭緊鎖地站在原地,“媽,您都看到什麽了?”

“媽什麽也沒看到,媽什麽也不懂。”姚青將衣服收進箱子裏,扶著椅子起身,“現在時間也不晚,我們還是現在就出去住吧,明天太久了,太久了。”

“我......”

姚青將手中的箱子一扔,難得拔高了聲音,“媽說了,媽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不懂,你還要問些什麽?怎麽,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我說現在我們母子二人出去住,不要住在這裏打擾柳先生!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柳方至聞聲趕來,站在房門外勸架道:“幹娘啊,多大點事啊,咱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嘛,氣大傷肝啊。”

薊雲彩也寬慰道:“是啊幹娘,氣大傷身,蘇哥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您好好跟他說嘛。”

姚青面色痛苦地搖著頭,一只手抓著胸口,“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蘇昭煜捏了捏眉心,溫聲道:“媽,你想怎樣?”

姚青緩步上前,顫巍巍地握著蘇昭煜的手,泣聲道:“我們出去住,我們出去住。熠辰,你最聽話了,這次肯定不會反駁媽的建議對不對?你如果不喜歡阿大家的那個姑娘,你單位那個女法醫也是好的啊?再說你工作了這麽久,也見過不少女孩子,就沒一個喜歡的嗎?!”

葉嶺突然推開房門走了出來,他走至東屋門前,“阿姨,您放心在這裏住著,我出去住。我家裏有錢,是我強硬要求進的巡捕房,我拿您威脅他,而且還欺騙他。我就是跟他玩玩,沒真的把他放在心上,既然今天被您發現了,我們斷了就是,反正我也玩膩了。”說完,他便轉身往大門口走去。

姚青拄著拐杖追了出來,厲聲道:“你居然也進了巡捕房工作!還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個混蛋!我算是看錯你了!在醫院那次你是不是有意接近我的?!”

蘇昭煜不知所措地俯身抱住暴怒的姚青,低聲道:“媽,您別說了。”

姚青哭訴著說:“你都被他騙了啊兒子,媽心疼,媽氣不過,為什麽不讓媽替你出口氣啊?!”

柳方至看著今晚這場如同鬧劇般的事情,急得直跺腳,恨自己的腦瓜子轉得沒陸川快,平時就嘴皮子快,現在也跟掛了秤砣一般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葉嶺出了院子他才想起去追,還不忘囑托薊雲彩好好安慰一番姚青。

“幹娘,您別氣了。”

姚青在蘇昭煜懷中掩面哭著,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哭些什麽,她也知道蘇昭煜的脾性,若非他心甘情願,有些事情是不會發生的,可單單事實就這麽擺在她的面前,逼迫著她去接受,她下意識卻只想著逃避。

“兒啊,是媽的沒用,是媽的沒用,沒能保護好你,這樣等你爹出來,我怎麽跟你爹交代啊。”

蘇昭煜張了張嘴,也不知道此刻要說些什麽,葉嶺費盡心思說的那番話入了他的耳,比挖他的心還難受,可是現下葉嶺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蘇昭煜就沒法再去戳破這個事實。

葉嶺年輕,做事愛隨心所欲,卻把蘇昭煜牢牢地鎖在了地籠中。

薊雲彩看得有些動容,默不作聲地擦了擦眼淚,擡眸對蘇昭煜說:“蘇哥,外面冷,先把幹娘扶進屋裏吧,若是再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雲彩,夜裏涼,你今日又為婚事忙碌了大半日,先回去休息吧。”說完,蘇昭煜便扶著哭得肝腸寸斷的姚青回了房間。

薊雲彩頷首,“蘇哥,我不滅燈,你要是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

“好。”

清晨,天剛蒙蒙亮時柳方至回來了,蘇昭煜聞聲推門走了出去。

“怎麽樣?”

“哎呦,我的蘇大探長啊,你這是一夜沒睡?”柳方至低聲說,“幹娘身體沒大礙吧。”

蘇昭煜搖了搖頭,“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可不能兩個人都住院。”柳方至說,“昨晚我剛出門,就看少爺躺那了,渾身滾燙得跟火炭一樣,我就把他送醫院了。可能之前沒把肺養好吧,淋了雨又經了這麽一遭,就有點肺炎。不過你放心,已經輸完液了,燒也退了。”

蘇昭煜應了一聲,他十分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柳方至低聲問道:“蘇探長,你們兩個這事……打算怎麽辦?如果覺得我冒犯,你可以不用回答。”

--------------------

大過年的給大家看這個,我都無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