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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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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嶺擦了擦臉頰上的水珠,開口道:“你們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吧,查個案子而已,沒必要這麽勞師動眾的。你們就坐在辦公室裏,有線索就去查,沒線索就休息,那多舒服啊。再說這個案子一看就棘手,說不定能釣到大魚,小心引火燒身吶。”

蘇昭煜面色不悅地看了葉嶺一眼,轉頭問陸川道:“警察署管轄範圍內的相似案件大約是幾起?”

陸川說:“據我所知是三家,不算多,我們可以私下去查。”

蘇昭煜點了點頭,“今日辛苦一下,我們分頭去查一下。不能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現在還不知曉藥性,萬一會致人死亡呢?孩子可是一個家庭的希望。”

葉嶺聽聞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隨手折了根柳枝,用一柄袖珍小刀削了支哨出來,放進嘴裏輕吹了幾聲,哨聲輕快。

蘇昭煜開車分別將陸川和姚六安放在出事家庭的住址附近,然後自己再開車去最後一家,三人約定好最後回巡捕房碰面。

蘇昭煜去的這家是個女孩出現了這種異狀,起因是這家的女主人在生第三個孩子之前帶著老大和老二去龍華寺祈福,回來之後老二也是半夜發起了高熱,隨後出現了異狀。

這家離蘇昭煜住的巷子比較近,見了面也算是能說得上話的,這家人一聽蘇昭煜是來了解情況的,慌忙將人迎了進來。

“真是造孽啊,這都看了多少個大夫了,一點起色都不見啊,聽說李家的小囡跟我們丫丫也是一樣的病?”

王俊生唉聲嘆氣地坐在椅子上,一臉的愁容還有安撫著身懷六甲的妻子。

王妻哭訴道:“早知便不帶她去了,她還那麽小怎麽就受這些個罪。”

王俊生慌忙安慰妻子道:“你也別太難過了,你還懷著個呢。”

蘇昭煜問道:“警察來怎麽說?”

王俊生說:“就說讓我們等消息,也不知道還有等多久,我們大人等得了,就怕孩子年紀小身體弱,她等不了那麽久啊。蘇先生,你可要幫幫我們啊。”

蘇昭煜頷首,“能先看一下孩子的狀況嗎?”

“你跟我這邊來。”說完,王俊生便帶著蘇昭煜上了樓,敞開了一間昏暗的亭子間,裏面的木桌子上點著一支蠟燭。

房間裏昏昏暗暗的,豆粒大的燭火時不時發出一聲嗶啵聲。

丫丫不哭不鬧地坐在床上,嘴裏輕聲哼著歌,略顯詭異,她目光有些呆滯,時不時在身上抓撓一番。

“月亮船,月亮橋,月亮圓,江水裏打漂漂……”

蘇昭煜見狀,緩步走上前在丫丫面前矮身與她齊平,試探道:“丫丫?那天你遇到了什麽事情?”

丫丫停止了哼歌,她擡頭默不作聲地看著蘇昭煜。

丫丫今年四歲,生的一雙漂亮的眼睛,黑眼珠又大又亮,本應該是靈動活潑的年紀,漂亮的眼睛讓人見了只會新生喜愛,此時只剩下了空洞洞的滲人,房間內的燭火很暗,她的臉有一半隱藏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

蘇昭煜見丫丫不做聲,便想了想她方才唱得歌謠,緩緩地重覆了起來,“月亮船,月亮橋,月亮圓,江水裏打飄飄……”

丫丫突然睜圓了眼睛,發出了一陣尖銳了叫聲,隨後雙眸一翻,渾身不自覺地抽搐了起來,口中不斷有白沫溢出。

蘇昭煜蹙眉,隨後拿了支筷子塞進了丫丫的嘴裏。

王俊生沖了進來,抱住丫丫情緒激動地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的囡囡啊,我的囡囡啊。”

蘇昭煜問道:“老大有這種癥狀嗎?”

王俊生搖了搖頭,他懷中的丫丫很快停止了抽搐,像是睡著了一般閉著眼睛。

蘇昭煜這才四處打量起亭子間,是一間臨時儲藏室改出來的小臥室,看周圍物品的擺設這裏應該不是丫丫的臥房。

“為什麽臨時讓丫丫住到這邊來?”

王俊生安撫好丫丫後,幫她擦幹凈臉後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隨後才對蘇昭煜說:“丫丫有些怕光,所以才讓她住到這邊來的,見到光後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讓人覺得陌生。”

蘇昭煜問道:“那首月亮船的歌謠,你們曾經唱給她聽過嗎?”

王俊生面帶不解地看向蘇昭煜,“這首歌謠很常見的,是首老歌謠了,經常用來哄孩子的。”

蘇昭煜伸手解開了西服外套的紐扣,他覺得這件案子到目前為止確實有些棘手,這個人像是在隨意選擇目標,“老大呢?有沒有出現這種癥狀?”

王俊生說:“老大沒有,但是我們曾經問過他,沒發現有什麽怪異的地方,你要見見他嗎?”

蘇昭煜點了點頭。

“鵬鵬,能把當天的事情跟叔叔再重覆一遍嗎?從出家門開始,好嗎?”說完,蘇昭煜拿了個筆記本和鋼筆。

鵬鵬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隨後說:“那天我和媽媽帶著妹妹一起去龍華寺,剛吃完早飯,大概八點左右吧,坐了好久的車才到龍華寺,下車的時候妹妹都說她餓了,媽媽讓她等一會中午可以吃齋飯,讓我們先玩一會。妹妹很活潑,一開始跟一群小姑娘一起跳皮筋,隨後一群人又玩起了躲貓貓,因為有大孩子跟著所以他們也去河邊玩了一會。”

蘇昭煜問道:“那些跟妹妹一起玩的女孩你認得嗎?她們看起來多大?那個大孩子多大?”

鵬鵬說:“我不認識,那個大孩子就是一個大姐姐,紮著兩個麻花辮,長得很好看。然後媽媽就叫我們去吃齋飯了,吃完我們就回家了,不過回來的時候妹妹睡著了,她說自己很累,我們也就沒在意。”

蘇昭煜在本子上將大姐姐圈了起來,繼續問道:“如果再讓你看到跟妹妹一起玩的姑娘,你還會記得嗎?”

鵬鵬搖頭,“不記得了,兩天前發生的事情了。”

蘇昭煜點頭,隨後溫聲道:“謝謝鵬鵬,你幫了叔叔很大的忙。”

鵬鵬聽聞十分靦腆地笑了笑,“叔叔,我妹妹會好起來嗎?”

蘇昭煜伸手摸了摸鵬鵬的頭發,“一定會的,鵬鵬放心。”

【霞飛路巡捕房】

姚六安回來後便把自己調查到的東西洋洋灑灑地寫了一整張紙,不會寫的字還虛心請教了別人。

楊晏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你這個字啊,再練上幾年吧,跟狗爬得一樣。”

姚六安睨了一眼楊晏,“就你寫字好看,就顯擺吧,有什麽了不起的啊?”

楊晏頗為自豪地說:“嘿,我寫得字就是好看。再說,你現在寫這麽多,一會老大肯定讓你口述,他才沒時間看你寫的長篇大論呢。”

莫楠從一旁路過,見楊晏在偷懶,一腳踢在了他的小腿上,“還不趕緊把儀器收拾了去,在這裏調侃後輩有意思嗎?六安,你寫你的,不用聽楊晏胡說。”

楊晏裝模作樣地揉著小腿,還單著腿蹦來蹦去,“嘶……痛死了,下次輕點好不好?把我踢殘了,你和王科長就對著忙去吧。”

蘇昭煜疾步進來,“你們調查的怎麽樣?”

姚六安捧著自己寫的東西跑到蘇昭煜面前,“老大,我查到的是……”

陸川睜開假寐的雙眸,“這三家家裏至少不是獨生子,從事發到現在不超過三天,秦豐盛應該是發病最久的,都在龍華寺附近跟別人玩耍過,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比較引人註意。”

蘇昭煜看了陸川一眼,隨後接過姚六安寫的報告,誇讚道:“六安,做的不錯,再接再厲。”

“蘇探長!”一個身形肥胖的人穿著馬褂跑了進來,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紅色信封交給蘇昭煜,“我們家豐盛少爺好了,這是我們老爺吩咐給的酬金,您收好。”

蘇昭煜微笑,“那真是恭喜了,秦少爺吉人自有天相。管事說的好了,是指不再出現之前的癥狀了嗎?”

秦家管事喜笑顏開地說:“是啊,是啊,跟平時一模一樣了,也認人了。”

蘇昭煜送走秦家管事,眾人還在原地未動。

陸川突然輕笑了一聲,“真是有意思,跟嗑了東西一般,過了勁就恢覆正常了。莫楠,你的血檢報告有異常嗎?”

莫楠搖了搖頭,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瞪大了眼睛,“現在發病時間最短的是哪個孩子?”

“王丫丫。”

莫楠風一般地沖進辦公室匆匆收拾了東西跑了出來,“如果真的如陸川所說,現在提取發病時間最短的孩子的血液說不定能檢測出什麽來。”

蘇昭煜頷首,“我帶你去。”

【麗花王宮】

馮蘭心今日是代班,在臺上唱了一首歌便下來了。林維書是一個人過來的,選了一處比較偏僻的桌子坐了下來。

麗花王宮是法租界內規模最大的歌舞廳,為了迎合少爺們所謂的高雅興致,連蠟燭都是加入香薰的特質品。

馮蘭心端著酒杯一路走過紛紛跟人打過招呼,隨後坐在了林維書的對面,“幹爹,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林維書說:“前幾日看了報紙,一直沒得空過來,你沒事吧?”

馮蘭心微微一笑,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讓幹爹記掛了,我沒什麽大礙的。”

林維書頷首,“你年紀也不小了,心裏有喜歡的人嗎?有的話就盡快安定下來吧,幹爹可以給你做主。”

馮蘭心搖了搖頭,“幹爹你說笑了,你也知道我家裏的情況,我娘一個人養家很難的,我爹生前又欠了那麽多錢,我弟弟還要讀書,我要賺錢寄給他們的,現在沒有精力。”

林維書思索了片刻,意有所指地說:“葉嶺和王少翔兩個人都不錯,而且家裏也沒有安排什麽婚事,你無論跟誰能生下個兒子都是很不錯的歸宿。”

馮蘭心聽聞面色有些發白,當年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林維書看在同鄉的份上幫襯了她不少,出錢讓她學唱歌跳舞,馮蘭心也多次提出感謝之事,但林維書都只是一笑了之,未說過要她回報的事情。

馮蘭心不是什麽不谙世事的姑娘,林維書今日突然提起這麽一件事肯定有他的道理,養兵千日終有用兵之時,需要她回報出力的事情現下已經到眼前了。

“幹爹的意思是?”

林維書看了馮蘭心一眼,才不緊不慢地說:“我現下很中意兩塊地皮,但是王家也有這個意思,你也知道我是來上海打拼了許多年才有了現在的光景,不如王家這種世代在上海發展的。所以,我需要你去接近王少翔,無論如何也要替我拿到第一手的資料。”

馮蘭心抿了抿嘴唇,心裏有些發怵,王少翔是上海灘出了名的人,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那些令人難以啟齒的小癖好,如果要跟王少翔估計以後即便從他手中活下來,也要沒半條命。

隨後,馮蘭心對林維書說:“我知道了,我會按照幹爹的意思去做的。”

林維書說:“事成之後我會讓你如願成為麗花王後,畢竟二百元的獎金對你來說十分的重要。”

“王少翔?!你幹爹瘋了吧,王少翔就是個瘋子啊,他讓你去跟王少翔就是讓你去送死啊。”季念茹雖然嘴上為馮蘭心打抱不平,但是心裏多少有一絲的竊喜,如果馮蘭心跟了王少翔,那麽她跟葉嶺之間就少了一座屏障,離他就更進一步了。

馮蘭心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後臺的化妝室裏了,她聽到季念茹這麽說,便開口安撫道:“別這麽說,王少爺人也很好,當初你急需要的一百塊錢還是我幹爹出的呢。”

季念茹癟了癟嘴,沒再繼續說話,專心補自己的妝。

馮蘭心看了看桌子上擺放的鮮花和點心,把點心全部歸整到了一起,想著下班的時候帶出去。

季念茹看了一眼,隨口問道:“又拿出去給門口站班的和乞丐吃啊。”

馮蘭心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麽多,放著容易壞掉。”

【霞飛路巡捕房】

莫楠興奮地說:“王丫丫的檢測結果出來了,確實有醉仙桃的成分。身上沒有註射的痕跡應該是口服,這樣一切都對得上號了,身體自然代謝七十二小時後便檢測不出來,說明服用量還是比較少的。但是這種東西目前只能適用於醫療外科手術上,在民間還是屬於違禁品的。”

姚六安聽完打了一個寒顫,“我的天吶,是誰這麽殘忍給小孩子吃這種東西,看來我要回去跟我妹妹好好說道說道,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陸川伸了個懶腰,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陽覺得睡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便不再睡了,“現在嫌疑最大的就是那個所謂的稍微大一些的姑娘,但是像這種姑娘滿上海都是,即便是找到了又能怎樣,我們沒有證據,這些都是猜測。”

姚六安說:“那怎麽辦?如果繼續放任那姑娘逍遙法外,那全上海還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要遭殃呢。”

蘇昭煜拆開秦家管事帶來的信封,將裏面的錢分給了大家,“大家辛苦了,下班後好好休息。”

姚六安上前一步問道:“老大,這件事情我們怎麽辦?”

蘇昭煜捏了捏眉心,有些犯愁地說:“事關違禁品,這件事情需要上報。血檢留好了,如果出現下一個受害者……只能去龍華寺守株待兔了,各位先下班吧。”

隨後,蘇昭煜便回了辦公室,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準備去那三家說明一下這個問題,也好讓孩子的父母放心。

陸川敲了敲辦公室的門,“你打算怎麽辦?”

蘇昭煜說:“涉及到違禁品,這件事可能就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只能慢慢調查,師父說有些事過不可操之過急。”

陸川笑了一聲,“徐衛國的案子,師父查完這個案子就退休了。”

蘇昭煜也笑了起來,“那件案子當時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玫瑰殺手徐衛國的案子發生之時,蘇昭煜和陸川剛進巡捕房,當年的老探長將他們兩個編為搭檔,這一搭檔便是五年的時間。此時,窗外的夕陽斜落,給房間裏鍍上昏黃的一層,如同蜜蠟一般,兩個年輕人此時回憶起之前搭檔的日子,之間的情誼比蜜蠟還要濃厚。

“有空去喝一杯嗎?”

蘇昭煜擺了擺手,“今日我要帶我媽去覆查,下次吧,請你到家裏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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