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

就在南山佛在黃河河口降服水龍之時,少康一行二三十人已經在三岔河道附近徘徊一個多月了。由於戰火早在多年前肆掠過此地,放眼望去,幾百畝的田園看不見一塊莊稼地,除了光禿禿的沙地,和偶爾有一兩株被洪水淹沒發黃的雜草,再無其他透漏出人煙氣息的東西。

澆的搜捕陣容有如天羅地網一般向少康一行收攏過來,少康考慮到二三十人為數過多,容易樹大招風,於是就讓一部分願意逃命的人都各自逃命去吧,剩下的五人小陣容是已做好必死的決心,願意用生命保護少康的忠仕。

眼見著十天半個月河水是沒有消退的跡象,若隨意四下走動,又很容易就會與澆的隊伍迎面相撞。但是躲藏在此地,也並無它技可施。這靠岸的殘破村莊已無一人居住。每間殘磚斷瓦之後少康都搜遍,也無一葉扁舟。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少康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脫離險境的辦法。

這一夜,澆的隊伍第四次走在少康一行的百米範圍之內。先是探頭的一行隊伍人馬,趕了過來,在此地徘徊了許久,也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半個鐘頭過去,在一陣由遠及近聲響越來越大的馬蹄聲之後,又有大批人馬趕到此地,兵士們帶在身邊的火把把村莊的整條大街照得通亮。

少康和五個隨從躲在村莊角落處的一間農家小屋裏,看著這村裏如蜂窩般密密麻麻的敵人,每個人的心裏都因為驚慌而難以平靜。顯然,那些搜捕的士兵們像是得到了什麽情報似的,正在大量向這裏湧來。如果,少康等人還繼續逗留在此地的話,恐怕是兇多吉少,被發現也只是幾個小時的事情。

就在先頭部隊等到後援隊伍趕來之後,大面積的搜查行動終於展開了。這不大的村莊僅有的十幾家村舍,被士兵殘暴的雙腳一扇門一扇門給踢開,所有可能容納下人的角落無一不被他們破壞幹凈。而這時,少康一行趁著夜色已經向三岔河的河道上逃去。一路上,大道小道他們都不敢走,只敢沿著田與田之間灌溉用的溝渠悄無聲息的聞著河水聲而去。

就這樣瞎頭瞎腦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一處高地,鉆進了樹林裏。野生的灌木叢林長著許多帶刺的藤條,在夜間摸黑向前前行困難重重。大約在這叢林裏摸爬滾打了半個多鐘頭,終於到達了看似平頂的地方。就在他們喘息之間,回頭再向那來處村莊眺望之時,十幾間村舍已經葬身火海,火光幾十裏外遠的地方都依稀可見。料想是他們終究沒有找到人,所以放了火來洩氣,這也正是在告訴逃竄的少康信息,被抓了的話恐怕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少康一行回頭看了看,也不敢久留,沒等喘息聲平定下來,就繼續向河道奔去。

終於在一夜疲行之後,他們來到了三岔河的岸堤上。這一夜總算平安度過去了,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還是安全的。

天終於亮了,但是許久也沒見太陽出來,看著這天上聚集的烏雲,要不到兩三個小時,就會有暴雨傾盆而下。雖然暫時躲過了人禍,卻躲不過天災啊!無論是被澆抓住也好,還是被洪水吞噬也罷,都是落得同樣的下場——死無葬身之地。

在此情此景之下,無論是少康也好,還是五名誓死捍衛少主的忠仕也罷,都難免因為這看不見希望的努力而心情十分沮喪。一夜未眠,加上長途跋涉,他們幾個人坐在岸堤的斜坡上就躺下。逃亡的路上已經到了終點,再也不能向前多邁出一步。這時,在隨從的五個人之中,突然有一人說到:既然橫豎都是一死,我們與王子向那北行,且趁暴雨未至,河面較平靜,尋一河道狹窄處,游過去,游得過去就逃過一劫,游不過去也算盡力為之。

少康聽見此番話,這也許是徘徊在此一個多月以來最有建樹的一個提議了,沒有了其他活命的方法,這個想法倒還是值得一試的。

“我等水性極佳,拼死也會助少主渡過這險江。”

少康一聽聞此時此刻都在論生死,年少的心頭頓時生出無限戀生的情緒,擁抱著這五名舍生忘死的兄弟痛哭起來。

“汝等能活下來,吾必重用之。”

那五名隨從看見少主眼眶裏的淚水,聽著少主敞開胸懷的哭聲,也都被感染,各個情緒高亢。但是時間又非常緊迫,也容不得他們在這裏豪情壯語。抹幹了眼角的淚水之後,就趁著烏雲架勢尚未飽滿,少康一行就急於北去,尋一狹窄處,準備涉水渡江過河。

澆在所得情報的村莊裏沒有捉住少康,料想他除了向河邊逃竄以外也別無他處可去。也就帶上兵馬,一草一木都要搜個仔仔細細,這次誓死不能再讓他跑了。

少康一行向北走了二十分鐘有餘,任未見到理想中的河道狹窄處。眼見這暴雨頃刻就要到了,敵人的隊伍一直緊追不舍。再找不到一處可以渡江的位置,前後都只有一死。少康心想,死到沒什麽可怕的,遺憾的是,不能活著報殺父之仇,完成救國之志的心願。

就在少康等人又向前走了百米路之後,從岸堤遙望下去,就清清楚楚看見澆的人馬已經搜捕過來,甚至有可能已經目光相接。

這五人此刻心情和少康一樣都很沈重,他們停下腳步,不再向前走。這似乎暗示著,即使沒有所謂的河道狹窄處,他們也必須抱著必死的心態開始渡江過河了。五名隨從各個果斷地脫下衣服,臉上毫無遲疑的神情,他們必須要趕在澆追過來之前,送少主少康渡過這不可逾越的三岔河。

五個人行動十分迅捷,這讓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少主有點驚恐,有點絕望。第一次和死神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料想是誰都會這般難以接受。五壯士脫完自己的衣服,就開始給少主脫衣。

少主畢竟還只有十二歲,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要滿十三歲了。人間之福尚未嘗盡,人間之苦尚未識完。五壯士呼前喊後,拉著少主就跳入江中,就在少主落水的那一刻,他頭望南邊一瞥,澆這時也正好奔上了岸堤,目光向這邊投來,像是發現了少康的行蹤。

五壯士水性好那是看得出來的,一人在前,四人緊跟其後,每個人都如魚得水一般游得輕松自在。少主被最前面的壯士抱在面前,他的頭向後看著身後的四位壯士,又看見狂奔過來一躍跳入水中的澆的追兵,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遠,畢竟抱著一個人游泳比獨自沈重的多,那速度是相當的慢也就可想而知。為了節省體力,為了把少主送到河的彼岸,他們爭先恐後,都沒有計較這件事會給他們帶來的代價——叫作犧牲!

逃得過去嗎?也許沒有澆的追兵,也許沒有天上的烏雲,也許這河水能再淺一點,也許這河道能再窄一點,也許可以。但是那澆的部下也不乏游水能手,很快游在最後面的戰士,為了給整個隊伍爭取更多的時間,他選擇了回轉過身來和趕過來的水手在水中搏鬥。浪花揚起了,水面產生了不小的波紋。此刻恰好,天下起雨。

越來越多的水手跳進河中,不一會兒,那名剛才還舍生忘死的壯士,就被後面趕來的十幾雙甚至幾十雙的粗魯之手抹消在這波濤之中。雨下起來那是很快的,不一會兒就稀裏嘩啦傾盆而下,河面泛起的漣漪讓游水的人好不痛快。

這時,原先抱著少康的最前面那位壯士已經耗盡精力,突然雙手一松,少主的頭就被河水淹沒,幸虧第二名戰士手腳麻利,在水裏又把少主給撈了起來。這時,倒數第二個隨從,還有倒數第三那位隨從都已經被澆的追兵給拖走了,以河床為墓穴,深埋在這渾濁的河水裏。

現在唯一還活著的就只剩下第二名隨從和少康自己本人,而他們如此拼盡全力游過的距離還不到河道的三分之一。還有希望嗎?即使放手讓少康自己本人去游,他也不可能在這越來越激烈的水流面前游過這三分之二的距離,少康眼看著澆的水手離自己越來越近,敵人雙手在水中擊打起的浪花濺在少康的臉上,敵人臉上射出的追求榮耀的笑姿清晰地印在少康的腦海。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這僅剩的一名隨從的腰間,這最後一點希望迅速被沖鋒在前的敵人按壓在了河水之下。也許,這最後一名隨從的忠誠是不希望少主落在敵人的手中,就在他自己跌入河谷的時候,他也把少主拉了下去。湍急的河水淹沒了少主的發梢,一瞬間,現實世界的吵鬧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河水嘩啦啦從耳旁流過的樂聲。眼睛看著河水鋪蓋在自己的臉頰之上,雙耳聽著流水塞進耳蝸的嗡嗡聲,然後沈下河底眼前一片黑暗。

那最後一名隨從緊緊抱著少主向河底沈去,沖向了下游。即使,河面眾多的水手鉆下水底,想要把少康給拖出水面,河底已經沒有少康了。

“誰是少康?”

“我是少康。”腦海裏這種自問自答式的話語也不知是從何開始的,誰是少康,我是少康,循環往覆,無止無盡。仿佛全世界都在崩塌,消逝,最後世界就只剩下兩句話,誰是少康,我是少康。少主最後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兩句話。

河面之上,狂風大作,大雨傾盆。眼見著浪驚天翻山蹈海,耳聽著風狂奏大浪滔天。三岔河的河水翻過岸堤向平原狂襲而去,此刻,倘若澆不撤兵,上萬人馬也會頃刻間葬身魚腹。是繼續在河裏抓到少康為止,還是暫時且撤兵養精蓄銳。原先泡在河裏的士兵多半現在已經被河水的架勢鎮住,撤上岸來。那些沖在前面的恐怕多半已經隨著少康就著河水去了。

就在澆猶豫不決的時刻,一條白發蒼龍從水面一躍而起,兩只眼睛大如圓月,龍口一開,聲震九霄。蒼龍臥於河中擡起頭來,眾士兵見到蒼龍都倉惶逃竄,哪還顧得上君王在此,生怕下一刻蒼龍一翻身,洪水大漫金山,就算是君王也毫無生機可言。

但那澆卻毫無懼色,甚至他鎮定的眼神一下就發現,在那蒼龍龍頭的龍須處,坐著的就是他日思夜盼也要得到的禮物——少主少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