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男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破涕為笑。“姐姐，你長得真漂亮。”

“是嗎。”她輕笑，站起身來又牽著他。“告訴姐姐你家在哪兒，姐姐送你回去。”

……

偌大一座宅府前，兩只石獅威嚴伏身兩側。琉璃青瓦，朱紅大門，金漆門環，檐下烏木匾額上書“寧府”二字。府前左右一側各列侍衛數人，持兵器肅然靜立。

“這就是我家。姐姐，你隨我進去，我要將此事告訴我哥哥。”男童扯扯方子惑的衣擺道。

方子惑點了點頭，跟著他幾步上前去。

門前一個侍衛望見那男童，又驚又喜道：“二少爺回——”男童見狀，立即將手指抵至唇上，朝他擠了擠眼睛，示意他噤聲。那侍衛一楞，反應過來，立時不作聲了。男童拉著方子惑朝府內行去，然幾個侍衛卻倏地將兵器橫出，擋在她面前，不準她入內。

男童一驚，頓時怒道：“都給我撤開，那是本少爺的恩人，你們誰再攔她，我就把他關進大牢！”

“青兒。”府前一番動靜還是驚動了府內之人，一道低沈磁性的嗓音響起，夾雜著微微怒意。隨後一風流俊朗的白袍男子持紙扇輕搖，自府內緩步走出，停至二人身前，容貌與那男童有幾分相像。

“哥哥！”男童一急，忙和那男子解釋，“我是與阿梁他們幾個走散了，想要找他們，結果被醉舞樓的人追，差點就回不來了。所幸這位姐姐救了我，你要罰我便罰，但你也要謝她才行。”

男子略一挑眉，擡眸望向眼前的清麗女子，倏然楞住。

“哥哥？”男童見他沒反應，不由喚了他一聲。

然那男子只是定定看著眼前女子，眸中一片覆雜，有些許色彩浮現，一言不發，就這麽看著她，眸光逐漸變得深邃溫柔。方子惑不動聲色回望他，心下卻一沈。

那眸光，似曾相識。

良久，她忽而有種莫名的心慌，目光閃避開來，垂下眼簾，抱拳冷聲道：“告辭。”轉身欲走。

“姑娘且慢。”男子如夢初醒，卻是當眾輕執了她手腕將她拉住，按在她脈上。“在下寧墨，見姑娘面色蒼白，氣息虛弱，便欲一診，還望姑娘見諒。”

方子惑一驚，眸中寒光一閃而過，卻見那男子神色柔和，執著認真，當下也由了他去。

片刻過後，那男子眼中逐漸浮上笑意，唇角竟是輕勾了起來，笑容愈發加深。

“如何？”方子惑問。

男子凝望她笑道：“姑娘近日需多加調養，註意保暖，可食黨參、砂仁、白術入藥，勿食牛膝、通草、車前子幾味。此喜脈，兩月有餘。”

方子惑心下一震。

必安的孩子……

她低頭，緩緩摸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淺淺笑意浮至唇角，卻微微訝異男子的神情，為何比她還開心。

“還有，”男子頓了頓，輕聲道，“是個男孩。”

“多謝公子。”方子惑輕笑，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腕。“告辭。”

她悠然離去，一步步走遠，單薄飄渺的背影好似融入這人界山水間，朦朧如夢。男子癡癡望著那女子發髻上的銀簪，勾唇輕笑，眸中溫柔如水。

“子惑……”他喃喃自語，眉宇間盡是悅然寵意。

我終於，看到你了。

番外·諾無終㈠

她自小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

諾家血親對這個女童無一不疼，無一不愛恨不得將她養在閨中，直至出嫁之時。盡管如此，貪玩仍是孩子的天性。她還記得那日自己落水，被兩個同齡的孩子救上來時，自己內心的恐慌和感激。那時她醒來看到他們，臉上綻放親切友好的微笑，不由楞了神。

好看。年幼的她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

他們對她很好，在她被關在家中時常常來探望她，帶她外出游玩。謝必安擅琴技輕功，方子惑通針術驅魔，教了她很多新鮮的東西，讓她知曉這世間三界，陪她度過漫長的時光。

七歲時的一天，諾無終拉著方子惑不讓她走，想讓她住在自己房中。

“可是我不回去，師父會罰我的。”方子惑遲疑道。

“那怎麽辦？我睡不著覺，我怕。子惑，你陪我嘛。”她極力挽留她。

方子惑想了想，眼中一亮。“我知道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咬破手指畫下一符，一擲，那符落地化身成人，與方子惑一模一樣。

“這下可以了吧。”方子惑笑道。

第二天，諾無終黑著臉瞪著方子惑。“子惑，你怎麽不告訴我她不會說話！”

八歲，一場大雨之後，她發現房中窗臺上趴著一只花蝶，殘缺了翅膀飛不起來了，不由傷心落淚。

“怎麽了？誰欺負你？”方子惑問。

諾無終拼命搖頭，指著那只花蝶。

方子惑一看，恍然，又問她：“你想讓它飛起來嗎？”諾無終轉頭看她，滿眼期待。她便闔眼，默念幾句咒語，睜眼觸上那花蝶的翅膀，只見一道幽藍光華湧入花蝶體內。她撤開手，和諾無終二人湊近那花蝶，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少頃，花蝶撲騰了幾下，揮翅飛了起來，停在諾無終手上。二人相視而笑。

十歲，那日她讀書不用功，父親無可奈何，便罰她不許吃飯，只給她一碗杏花羹。方子惑來到她房裏時，她舀起一勺正準備吃。

“我今日被師父罰了，沒飯吃，要餓死了。”方子惑苦著臉道。

“我也是。”諾無終同情地看著她，想了想，招呼她過來坐。“這裏有碗杏花羹，你過來，我們一起吃。”方子惑聽言，立馬笑開了，坐到她身旁，又故作嫌棄道：“可是我不想吃你的口水。”

諾無終瞪她一眼，從碗中舀起一勺就塞到她嘴裏。

十二歲，方子惑開始為她易容。第一次她易容成她的樣子時，諾無終高興了半天，拉著她到銅鏡前細細比較。

“簡直出神入化。”諾無終嘆道，從首飾盒裏挑起一枝珠釵給方子惑別上，又看了看，輕笑。“這是我最喜歡的珠釵。現在你戴著，我倒覺得好像更配你。”她的目光在方子惑面上流連，笑道。“如此，便送你了。”

方子惑一驚，猶豫道：“可是這是你的……”

“哪兒來那麽多話。”諾無終故意嘟起嘴。“給你你就拿著。”

番外·諾無終㈡

那幾年一同長大，一同歡笑嬉鬧，他們在她心裏早已無可替代。對方子惑，她是視如姐妹。而對謝必安，她卻是另外一番心緒。

他第一次捉她手腕放在琴弦上時，她倏地一驚，心中浮上一種異樣之感。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她與他接觸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心中莫名的情緒如春日柔柔水草，蔓延加深，卻無法言語。

一日她誦讀詩詞古曲，一篇篇翻去，卻感寂寥乏味。快要合上書頁時，她忽然一眼掃至《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心悅君兮君不知。”她輕聲念著，腦海中浮現謝必安的容顏，逐漸紅了臉。

原來是喜歡。

少女的心思脆弱柔軟，綿綿不絕。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心意，只在每次看到他時，眸中脈脈含情。也許這樣，他便能察覺她的心思。

可是他沒有。方子惑來看她時，他便隨著她來；方子惑不來時，他亦不見了蹤影。方子惑替她守在閨中，她好不容易可以和他單獨出游，可是他卻從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必安，你看我今日打扮得如何？”她期期艾艾地望著他。

“好看。”他望向前方的商鋪，漫不經心道。

諾無終蹙了蹙眉，低下頭，有些失落。

笨蛋，好歹看我一眼再說啊。

立在販賣文房之物的鋪子前，諾無終專心挑選宣紙，卻看到謝必安在一旁要了一盒朱砂，付了銀子。

“要朱砂做什麽？”她好奇道。

這時他才轉頭笑了。“子惑的符墨許是要用完了，提前買好，免得她到時匆匆忙忙的。”

那日她在床榻邊看書，方子惑坐在桌案前揮筆畫符，謝必安則坐於窗邊撥弦撫琴。三兩聲泠泠之音迸出，片刻沒了聲響。諾無終耳裏聽著，正覺奇怪，擡起頭來看他，卻見他此時直直望著一個方向。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方子惑神色安然地揮動狼毫，專心致志畫著符文，寧靜認真。她再看他，只見他唇邊漾著淺笑，她好似明白了什麽。

丁卯年燈節之日，她終於決定向他說明自己的心意。那日她跟著他去了街上市集，夜空繁星點點，河中火光溫暖，岸上花燈朦朧搖曳。他們四處游玩，一路上收到不少艷羨的目光，令她心中幾度生出他們相愛的錯覺。

不知不覺，暮色已深。二人悠然走著，謝必安隨口道：“無終你不是說今日有事要與我說，什麽事？”

諾無終聽言，心下微驚，想了想，徑直拉了他行至一個花燈鋪子前，道：“我送你一個花燈。”謝必安有些不明所以，卻也由了她去。

諾無終猶豫半晌，伸手摘下一個未題一字的空花燈，付了銀子，索筆蘸墨，在那燈壁上落筆題字，面上紅暈漸濃。

題罷，她低頭，不敢看他，遞給他那盞花燈，只弱聲問：“你可對得出下一句？”

謝必安淺笑接過道：“這有何難……”說話間，垂眸看到燈上那一行字，忽地頓了聲音，笑容逐漸凝固。

番外·諾無終㈢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掀起眼簾，望著她面如火燒的窘迫神情，皺了皺眉。“無終，你……”

諾無終擡眸，對上他的目光，眼底凝著執著深情，夾雜一絲期盼，那眸光楚楚動人，委實讓人不忍拒絕。二人對望良久，卻無言。

“砰——”

夜空之下，無數絢爛煙火綻放開來，如花團錦簇，美不勝收。街上的孩子開心地叫出聲來，指著天上的煙火笑個不停，然謝必安始終緊鎖眉頭看著她，令諾無終不得不收了笑容，眼中浮上一絲失落。

為何……不回答我。

謝必安擡頭望向夜幕，面色冷沈，平靜道：“子時到了，我們回去再說。”

他拉著她直朝諾府的方向快步而去，那盞花燈在人群混雜中打翻在地，逐漸被人踏毀。

待返至諾無終房中時，二人只見易容了的方子惑伏倒在床榻邊，面容蒼白，頸側滲血。謝必安心下一緊，幾步上前去，一把抱起她，便欲離開。

“必安。”諾無終啞聲喚他，眼中一片模糊。

謝必安緊抱著懷中的方子惑，定定望向諾無終，半晌只道：“無終，對不起，我已有心儀之人。”

他擡步匆匆離去，只留下她一人靜默在原地。

為什麽……

她緊握雙拳，眼淚止不住地湧出，濕潤了臉。

那日之後，只剩她獨自一人守在閨中，茶不思，飯不想。房外的丫鬟不知急切地喚了她多少聲，諾家老爺和夫人亦來相勸，對她此番只覺奇怪。然她置若罔聞，不管不顧。

那女子身著一襲xie衣，披散著青絲，抱膝靠坐在床榻一角。她紅腫著眼，面上滿是淚痕，眼中失了焦距，呆呆地望著前方，出了神。

一朝朝，一暮暮，日更月輟。窗外冰雪消融，桃花初綻，微微春風攜了淺淺花香吹進房裏，引得珠簾輕擺不止。她終於肯讓丫鬟送茶水進來，卻依舊不言不語，靜坐於妝臺前，只凝著鏡中的自己。她端端這麽坐著，身子日益消瘦，直坐到桃瓣離枝，隨風落地。轉眼，便到了五月。

五月初五那日，京城詩會相邀，一眾公子小姐前往赴會，諾家亦在其中。諾無終輕施脂粉，一襲輕盈霞衣，被丫鬟扶著緩步上了馬車。

她還記得那日她回過頭，與爹娘告別時，看到他們臉上溫暖欣慰的笑。

她還記得諾府就靜立在她身後，她的家，等著她回來。

等不回來了。

那滿地猩紅，和那個白衣女子，刺激著她的視覺。一瞬間天昏地暗，她嗅著那血腥之氣，痛苦得仿佛就快要窒息。

偌大的靈堂，白綾高掛，冥紙飛揚。她孝衣加身，一人對著那近百靈牌，一一跪下，重重磕下頭去，直到雙膝麻木，頭破血流。

“無終。”身後響起謝必安沈重的嗓音。諾府自五月初五日後，人財兩空，除諾無終一人外，再無其他人停留此地。他道，“隨我走吧。”

諾無終仿佛未聽見，只凝望著身前冥紙燃燒的火盆，半晌，緩緩轉首，對上他的目光，沈默著流下一行淚來。

他帶她去了暮雲閣。

她卻整日神色恍惚，不吃不喝。睡夢中亦是伸著手，向四處探摸，口中不停地喃喃哭道：“爹……娘……”

謝必安將一碗清粥放在她面前，皺眉看著她削瘦的臉龐，溫聲道：“無終，你已兩日未進食了。”

粥碗觸碰到她指尖，溫熱的觸感驚得她微微瑟縮。

“我不吃……”她失神道，隨後忽然瞪大雙眼，瘋了般失控地胡亂推搡，“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我不要吃！”

“無終！”謝必安眸中一沈，食中二指點去，立時封了她穴道，令她動彈不得，卻聽得她更激烈的哭喊。他舀起一勺清粥，餵入她口中。諾無終淚眼模糊地反抗道：“我……咳咳……我不……”

她望向閣外飄落的桃瓣。

謝必安，方子惑，你們為何如此對我。

我們怎麽會變成這樣。

……

後來她懸梁自盡，只為將此番恩怨了結，卻不想觸碰了那重明水，得知前塵糾葛。

只是最讓她寒心的，是謝必安依然甘願為了方子惑而棄性命於不顧。那日鎮靈塔內，她望著他的背影，眼中似要滴出血來。

謝必安，你愛的，始終是她。

不是我。

……

我恨你，恨這世間三界。

我，恨我自己。

……

“你說靈魂若是被誅滅了，還會有來世麽？”九歲那年，她枕在方子惑膝上，手中執本閑書看著，好奇地問道。

“應是沒了的。不過那些魂光若落入土地，便能成些花草，吸入日月精華，又是另一個生命了。”方子惑饒有興致地撥弄著人界的算盤，將珠子挑得啪嗒啪嗒響，片刻推了推她，又道，“無終，起來。看個書都沒個正形。”

“不起。”

……

花草雖微不足道，短暫的一輩子，每日曬些陽光，淋些雨水，四季更替，閑看紅塵，倒也挺好的。花開之時，有蜂蝶作伴；花落之時，亦有秋風相陪。再也不用為了凡塵瑣事終日苦惱惆悵。兒女情長，與她無關。

如此簡單一世……足矣。

只是謝必安，若你有來生，你會不會記起，這一世年少時，曾經有個癡傻的女子。

她愛過你。

番外·鐘馗㈠

自他有記憶時起，便已身處天庭。

他知曉三界。縛霜天傳授他降妖除魔之法，他每日苦練，心無旁騖。

直至那日，他看到師父牽著一個女童返至府中。師父說，那是小他三歲的師妹，方子惑。

她不頑皮作亂，也非嫻靜乖巧。說是認真練功，卻偶爾也會偷懶。不會依賴任何人，犯了錯時一一招來。師父對她，時而歡喜，時而惱怒，也不知是何種情緒。萬千顏色之中，她獨愛白，房中設什物件，身上襟帶衣衫，皆為白色，師父卻也由了她去。一日他去往師父房中，途徑練功之地，卻聽劍聲四起。他頓住腳步，側頭看去。

偌大一片空地上，聳立近百細長的木樁。木樁之上，一抹白色小小身影行蹤無定，靈活騰挪於微小樁面之間。那劍，舞如勁風，夾帶著於她年歲不相仿的力道，移形換影，招招行雲流水。狂風卷過，四周梨木枝條微顫，樹上梨瓣離枝，紛紛揚揚飄落而下。遠遠看去，那女童青絲如墨，白衣似玉，雖是孩子，卻姿色醉人，仿佛雪中精靈。他出神望著，眼中似有什麽逐漸升溫，剎那間，天地失色，只餘那女童身影，柔軟了他的心。

方子惑右手舞劍，左腕出針，刺入梨木寸許，腳下連踏，奔至梨木間，那鞋尖淩空微點入木銀針，借力前撲，卻不想針面微滑，她一個不穩便朝下墜去。

鐘馗心下一驚，同時拔劍出鞘，朝她飛速擲去。長劍破空而行，自她腳下穿過，方子惑聽風一蹬，順勢空翻落地，一手擒住長劍劍柄。她向他望去，驚喜一笑。

“多謝師兄。”

他挑眉，不自然地別開目光，負手在後，淡然道：“無妨。子惑尚在法器階術，不要操之過急為好。”

她有時活潑任性，在天庭王母壽宴上偷偷潛入後殿，取些仙果仙丹，返至天師府中時便與他分享。他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卻只揉了揉她的頭發，在縛霜天瞇眸質問他時臉不紅心不跳地包庇她。

她總是問他人界的事，因為她不甘只停留在這天界天庭。

他九歲那年，她偷跑去了人界，被師父發現了。縛霜天滿面冷肅地立於他面前，冷聲問道：“你可知此事？”

他跪下，垂首只道：“是我讓師妹去的。”

縛霜天眰目一瞪，手中一道光華化作細長銀鞭，出手一揮便抽在他身上，發出巨大的破空聲。疼痛如火燒般席卷而來，他卻咬牙忍受。

“師父！”清澈的聲音響起，他轉頭，看到他的師妹速速奔來，在縛霜天面前“咚”地一聲跪下，眼眶有些濕潤，急道：“師父，莫怪師兄，是我自己淘氣。師父要罰，便罰惑兒吧，此事與師兄無關！”

他楞楞地看著她。那一刻，不知為何，身上所受的疼痛，他都感覺不到了。

“你傻麽。”事後他替她上藥，皺著眉瞪她，“回來的時候悄悄回房，不讓師父發現不就好了。”

“師兄才傻。”方子惑不滿地回瞪他，“明知是我偷溜，卻要替我頂罪。”

“還嘴硬？”鐘馗指腹加重力道，惹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次去人界再讓師父發現，讓我收拾爛攤子，我便戴上假面，半夜去嚇你。”

方子惑“嘿嘿”笑了聲，諂媚道：“師兄最好了。”她朝他眨了眨眼，他默然望她良久，終是無奈地笑了。

番外·鐘馗㈡

她愛笑，尤其是每次從人界歸來，總是和他說當日的趣事，眼裏亮晶晶的。但每次她提起地界的白無常，眸中便泛起柔光，面上似乎亦暈開一絲緋紅。他看在眼裏，卻心下一沈。

“師兄，你為何總護著我？”她曾如此問過他。

他先是一怔，隨後勾唇低笑，揉著她頭發道：“師出同門，相親相愛。”卻在她看不見的角落，神色黯然。

好一個師出同門，相親相愛。

他能借此靠近她，卻也因此得不到她。

他十五歲那年，正月十五燈節至，鴻鈞道人前來助她渡死劫。雖已歷經數次，他還是緊張異常，守在房外，一宿未眠。待翌日清晨，他端藥入房，替她把了脈，卻見她眼角邊有淚。

他低頭凝望著她，伸手，輕拭去她的淚，觸到她如玉的面頰，下意識縮手，半晌，眸中深潭泛起漣漪，卻又緩慢伸出手去，以指骨輕撫上她的臉。

你可知我喜歡你。

他頓住，眉間微蹙，眸裏一片傷痛之色，良久，他俯身，便欲吻上她柔軟的唇。

然她卻在此時睜了眼。

他停下，與她四目相對，望見她眼中的震驚與抗拒。

“師兄，你……”

鐘馗定定望進她眼底，眸中盡是探究與不甘，片刻，卻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緩緩直起身來，默然離去。

自那日之後，她不再愛笑了。

十七歲，那夜他獨自在房中飲酒，卻不點燈，房內漆黑一片，只餘幾縷廣寒微光。他仰首，瓊漿自酒壇淌入唇齒間，眉間一抹微醺醉意，恍惚中聽得一雙錦靴邁入房內，行至他身旁。

“別喝了。”涼薄的聲音響起。

又一壇酒被他飲下，他將那空酒壇往桌上重重一擱，踉蹌起身，緊緊擁她入懷。

“子惑……子惑……”他喃喃道。

她垂眸。“師兄，你醉了。”

“呵……”他癡癡低笑著，愈發摟緊她的腰，幾步把她逼至墻角，將頭埋在她頸窩間，張口便吻上她的脖頸。

方子惑眸中一冷，欲動左腕，卻被他一掌壓制。右手化掌為刃便朝他劈去，亦被他另一手猛力鉗住。兩臂合擒，由他一手按在她腦後，使她動彈不得，另一手摸至她腰間衣帶，就欲解開。他的吻熾熱滾燙，已然游移至她鎖骨處。

“師兄。”她極力鎮靜，重重咬字，身上散發一陣霜雪之氣，然而眼中逐漸模糊一片。

鐘馗喘著氣停下，將前額抵至她額上，徑直望著她的眼，一手握拳猛然砸在她身後墻上。

“方子惑。”他開口，語氣冷漠之極。“你怎能狠心至此。”

良久，他放開她，堪堪後退幾步，轉身執起一壇酒，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門。

那日城隍大戰，漫天重明細雨飄落，一段段前世回憶湧入他腦內，他瞪大雙眼，震驚之下竟忘了自己身處何處。他仿佛行至望斷崖邊，望見那株與他朝夕相伴的白色鈴蘭，那憤恨自盡的官家小姐，那中元之日追隨他的骨女，那神仙女子手中的桃木劍。他頭痛欲裂，一步步踉蹌前行，心臟就快要停止跳動，眼中盡是方子惑與骨女二人的幻影。

骨女……

“不……”他雙手抱頭，眉頭緊蹙，眸光不住地掃來掃去，隨後緊閉雙眼，極盡痛苦。

為何前世這般……為何……

他要瘋了。

……

那日他前往天庭天井，尋到縛霜天之時，已不知自己對方子惑究竟是何種情緒，卻依舊在意她。

戊辰年正月廿一日，他借著酒意沈沈睡去。

戊辰年正月廿二日，他在一片空酒壇子之中掀起眼簾，幽幽轉醒，若有所思。

昨夜，好似做了一個夢。夢裏那個女子，名為方子惑。

方子惑……是誰……

他忽而恍然。

那是與他師出同門的師妹。

他輕皺眉頭，不明所以。為何這個人會出現在他恩怨癡纏的夢裏。她不過，就是他的師妹罷了。

這夢，好生奇怪。

腦中點點微光匯聚，化作一個韶華女子。三千墨發，朦朧紅紗，杏眼朱唇，一顰一笑盡顯如水柔情。他撫上太陽穴處，閉眼沈思半晌。

擡步走在地界陰司地牢的廊道中，鐘馗戴著假面，神色恍惚。直至角落某間牢房，他方後知後覺地停下。

牢房裏，一身形消瘦的少女靠坐在墻邊，身上衣衫盡是鞭笞破口，皮膚布滿大大小小的驚心焦痕。她闔眼倚著墻，眉眼間凝著疲憊倦意，口中不知念著什麽，似已入夢。

他望著她，一手緩緩摘下那梼杌之面，眸中一汪深潭如墨，仿佛一輪漩渦，將那少女身影卷入進去，再不放還。

良久，他唇邊勾起一抹柔柔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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