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凝看著他，輕撫上他的鬢間，癡癡笑著。

滴答。

如那甘冽清泉，她眼中一片模糊，再也承受不住一汪淚海，溫熱的液體自眼角迅速滑落，砸在懷中之人的喜服衣襟上。她想要抹去這礙人的清淚，想要看清那俊逸男子的容顏，卻是越抹越多，淚如雨下，眼前男子如幻影一般，給她轉瞬即逝的錯覺。她終於抱緊了他，雙肩止不住地顫抖，泣不成聲。

他喝的，是迷魂湯。

是那投胎轉世，銷人記憶，來世再無牽絆怨恨的迷魂湯。

她不能看著他就這麽從這世上消失。不能。那是她此生最愛的男子，是她的夫君。

她舍不得。

方子惑俯下身子，闔眸，在謝必安唇邊落下長久一吻，情意綿綿，蒼涼無奈。

必安，子惑欠你太多。

太多了。

你若是就此消失，我該如何還你。

如今這世間三界，所有人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獨對你。

我愛之入骨。

你忘了又如何。這份情，你忘或不忘，我都會記著。我記著就好了。

她直起身，捧著他的腦後，細細凝望著他，笑中帶淚，好似九天仙子，風姿出塵。

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暮雲閣內，一襲火紅嫁衣的傾城女子緊緊擁著懷中沈睡的男子，神色恍惚癡情。閣外桃林，桃瓣紛揚而落，天地仿佛停留在這一瞬，靜默無聲。

唯有情意，流淌不絕。

戊辰年正月廿六日，午時。

地界，陰司奈何橋。

忘川河邊，兩個男子與一女子靜立於此，默然沈思，似是等待著什麽。恒默、範無救神色凝重，孟姜雙拳緊握，眸中閃過一絲不忍。

微風漸起，遠處一道光華閃現，兩個人影自前方相互攙扶著緩緩行來。

三人擡眸望去，俱是心下一震。

幽幽微光中，方子惑一襲嫁衣飄然如火，熾烈迷人，攙著昏迷的謝必安朝此處步步走來，眸中猶有淚光點點。謝必安雙眼微闔，神情安然，倚靠在她身側，唇邊含笑。男子俊朗非凡，女子溫柔清麗，仿佛一雙結發新人，又如一對相隨鴛鴦。

“子惑。”範無救沈聲開口，與恒默迅速迎上去，自她身旁接過謝必安。

孟姜緩緩跟上去，行至方子惑面前，望著她，不發一言。

方子惑回望她，輕扯了扯嘴角，笑容蒼白無力，眉宇間盡是疲倦。

“迷魂湯他已飲下。之後有勞諸位，送他踏橋渡河，助他轉世投胎。”

恒默略一頷首。

方子惑對三人抱拳道：“多謝。子惑告辭。”她面色冷然，轉身便走。

“方天師。”孟姜忽然啟唇，叫住她。

不遠處女子聽言，身形一頓，一步站定，卻未回頭。

孟姜凝望她，半晌，只道：“保重。”

那清麗女子未作答覆，只停留片刻，終是無話，擡步離去。那日她背對他三人，面上是何神情，已然無人知曉。

風雪漸停，冷梅初綻。

形單影只步生寒。

……

戊辰年，四月初六日。

人界，京城。

百鳥齊鳴，彩蝶翩躚。又是一朝春景時，人界一派好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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