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那鶴發童顏難得露出納罕的神情，半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罷了，罷了。”便以食中二指抵至謝必安眉間，絲絲霧白流光之氣順其指流入謝必安體內，漸入丹田。

“我將這四成仙力遞於你，你要救她，便去救吧。”

正月十五，月滿當空。

城隍廟西有孤魂，黑白無常奉命前去捉拿。範無救立於城隍廟下，面容絕美如畫。他道：“哥，可要召天師？”

謝必安坐於桃木古琴前悠然續弦，淡道：“召吧。”

傳音入密，乃縛霜天二弟子方子惑領命前來。謝必安不動聲色，將鴻鈞的四成仙力與自己的大半內力，一並傳入三枚銀針之上。方子惑若要制住一人，必出銀針，而起阻止卻不殺身之意，便用銀針三枚，直攻曲池一穴。他了解她，了解得很。

所以，逼她出針。

琴音一出，便是七重殺傷力。謝必安十指翻飛，凝神彈奏。音波擴散開去，上至天庭，下至陰司，世間萬鬼，無不聞音喪膽，聽得眼前一眾男女鬼魂頭痛欲裂。範無救微微蹙眉，平日裏便只是兩三重，怎的今日下手如此之重。卻也不多問。

白衣翩然似雪，錦靴無聲踏至，三千青絲飛揚，眸如清冷星月。眼前之人，是他朝思暮想多少日的女子，卻終究物是人非。她來了。

謝必安掩去眸中情緒，加重力道。

刷——銀針出，琴音止。謝必安堪堪截住方子惑的三枚銀針，藏於袖中，換了另三枚。

子時已至。

謝必安一念思之，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看似怡然自得。

子惑，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鐘馗，你一定要看到。

玄夜如墨，鬼影重重。地界，數千厲鬼持出入令過鬼門關，飄飄來覆去，嗚嗚如狼嚎。人界，大紅燈籠高掛，鑼鼓聲如雷震天，花燈飄搖，蓮花燭臺浮游於水面，河裏映出點點火光，萬人空巷，孩子笑著鬧著，舉著糖葫蘆在街上相互追逐叫喊。雖是嚴冬，卻溫暖幸福。

而天師府，卻非這般情景。

鐘馗將渾身冰冷的方子惑輕放於滾燙的香臺之上，手伸向煉丹爐，五指成爪，半空中一滯，一吸，爐中便升騰起一顆銀色續命丹，飛速而來。他二指截住，執了她口，餵下後，又在她天樞、神道二穴上重重一點，便背過身去。

“檐兒，現身。”

方子惑腕間金光一閃，一道小身影跳將出來，面色略帶焦急。

“鐘馗師兄，師姐怎麽了？”八歲的孟蒼檐畢竟還未見過方子惑這般樣子，眼中滿是關切。

“她受頸側鎮魔符所噬，每年正月十五子時便是如此。接下來，你按我說的做。”

“是。”

“解衣。”

孟蒼檐輕柔地松開方子惑的衣帶，解下她腕間一卷銀針，扶她坐正，手一揮，煉丹房外屏風無聲匯聚，遮住室內三人。紗帳輕飄，隔開鐘馗與她二人。

“下針，開太淵。”

她便取了一針，在方子惑手腕內道的太淵穴上一刺，濃黑如墨的血水從內裏緩緩流出，一地血腥之氣。

“下天宗。”

又取一針，在肩胛部的天宗穴處，將細長的銀針紮進白皙的肌膚，有寸許深。方子惑緊閉雙眼，悶哼一聲，卻是氣若游絲，再無其他反應。

“下神門。”

手腕外道神門穴，又是一針，方子惑背部一僵。

“百裏。”

……

“膻中。”

……

“曲池。”

……

如此，一時辰八刻，四刻已過。方子惑身體由冰轉涼，紊亂氣弱的呼吸逐漸恢覆平穩之態。孟蒼檐查看其面色，見仍有些蒼白，卻也放下心來。不料未等她松一口氣，她便看到方子惑胸口處突然停止了起伏，迅速擡手探她鼻息，臉色陡然一變。

“師兄，師姐沒有呼吸了！”她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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