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長久的沈寂過後, 陣陣鳥鳴由山澗中傳出,宛若一道破曉的證明般, 呼喚著人們起早勞作。

一處平平無奇的營帳中出現了些許動靜,不一會兒, 一個束著長發的腦袋從營帳的簾子中冒出,小心地左右張望起來。

而四周無人,只有天際處染著的一層紅色薄暈還在不知疲倦地活動著。

前夜暫且是安全度過了,可徐烈總會要攻來,仍然不可放松警惕。

顧念嘆了口氣,看著溫暖的吐息在山中的涼氣中凝結成團,只覺得渾身筋骨酸軟無比——春天的溫暖並沒有顧及到這寒冷的深山之中, 再加之心事重重,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似乎又有了從前患上夢魘的那些癥狀。

可她如今擔心的卻不是自己。

陸曄他……已經有兩日未闔過眼了。

他仍會像從前那樣握著她的手, 直至她終於舒緩眉頭,在軟鋪上輕輕睡去。可在顧念醒來後, 手心中卻並無殘存的熱度。

他們那樣熟識, 顧念怎會察覺不到他的異樣?可她只知陸曄似乎在不安著什麽, 卻不知他究竟心憂何事。

她的少年,總是一副勝券在握,信心滿滿的模樣, 所以她不知——他竟也會露出這樣不安的一面。

昨日出現的幾具屍體,於他們武人來說是最平常不過的風景了,難道, 陸曄是真心覺得他們會敗給徐烈嗎?

還是說……陸曄莫非是覺著自己能力不行,一定鬥不過這狡猾狠毒的老軍師?

半晌過後,顧念總算想通了。

……與其在這裏瞎猜,不如她親自去找陸曄問個明白!

然而在走出營帳前,她又是動作一頓,在帳中遲疑地翻找起了一件物品來。

——割肉用的大刀,身上藏不住。

——長短劍,都不會用。

——砍刀,又太重。

又是一陣翻箱倒櫃,在顧念險些要氣得去武器架那兒搶把槍前,她總算是找到了把襯手的武器。

——看上去就年代久遠的這把短弓,正正好?

依陸曄的說法,這柄短弓是她年幼時從家裏帶來的……沒想到竟是被他帶到這兒來了。

她試著拉了下弓弦——不得不承認,這把弓箭的做工為上上乘,重量比那些長弓要輕不少,大小也便於隱藏。

用作防身的話,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想了想,顧念還是把短弓藏在了袍子的內襯之中,又將箭袋別在腰上,這才算準備齊全,是可以放心出行的程度了。

雖然遇上一堆騎馬的大漢,八成也是沒有用處,但……有總比沒有好!

顧念從營中細步走出,本想著要去尋陸曄在哪兒,卻發現根本不必她費心去找——遠處人群壓抑的騷動,便已指出了將軍所在之處。

負責突襲的小隊人數並不算多,區區百餘人的軍營中少有熱鬧的景象,如今竟是因爭吵而起,說來實在不太好聽。

顧念心想:統共不算大的地方,若是有人引起騷動,陸曄不可能不去管。

只是顧念又萬萬沒想到——騷動的中心處,正是陸曄本人。

“秦公子,如今陪同我軍‘郊游’了這麽多日,再玩樂下去可說不過去了吧。”

陸曄身後的士兵們同樣不滿,聽後紛紛點頭,毫不畏懼地怒瞪著將軍身前的那位文官大人。

秦墨之頗有閑情地坐在一邊,接過侍從遞來的茶杯,道:“我想在這兒呆幾日都隨意吧,陸將軍何必如此動氣?”

陸曄不由暴怒,厲聲道:“你倒是覺得隨意!幾百裏外,我們大金的武人們皆在戰場馳騁,只有你這空有嘴皮子的貨色有閑情在這裏郊游作樂!幾萬人的性命可能便在此一搏,我可不想讓這場仗被如此無聊的理由妨礙了。”

陸曄話裏的怒火之深,讓顧念都有些驚訝。

一方面,是她極少見陸曄當著她的面動脾氣,另一方面,是這金國上下,敢對秦墨之如此出言不遜的,興許只有陸曄一人了……

一旁的趙奕見形勢不妙,趕忙上前救場:“陸將軍!南側的營地布置還未結束,就等您過去檢查了。”

“退後。”

冰冷的話語,讓少年懸在半空的手不由僵住。

在三人僵持不下之時,顧念及時站出,勸道:“……陸曄,我們回去吧。”

陸曄一見她出現,雖然有些心軟了下來,卻還是堅持道:“待我……再問他一個問題。”

秦墨之站起身,一舞寬袍,灑脫地與他對峙道:“陸將軍有何疑問,在此解決了便是。”

“那我便問了。”陸曄眉梢緊皺,緩緩開口,“你究竟是金國的文官,還是胡國的軍師?”

說完後,他在暗處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鞘。

顧念不由心驚:陸曄不會是想……

不知何時,兩邊的侍從與士兵都退至後方,形成一道將二人團團圍住的人墻。

不光是陸曄想知道答案,顧念,趙奕,以及在場的所有士卒隨從都對此好奇極了。

人墻所包圍的中心處,兩雙眸子毫不畏懼地對視著。

一雙眸子深邃如墨,叫人辨不清其中所藏的情感,而另一雙眸子,蘊含的情感便直白多了——憤怒,失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半晌過後,秦墨之忽然冷哼一聲,道:“你倒也成長了不少。”

“……你的回答呢?”

“陸將軍多慮了。秦某……不過是一個尋不到根的異鄉人罷了。”

他眼中一瞬閃過的冰冷,叫顧念忽然就憶起了那塊無暇的冷玉。

那時他托給自己的那塊鳳凰白玉,是否仍在閃著孤獨的白光。

——她不得而知。

初去沂安,被馬賊擒走時,秦墨之於她很是冷淡。

雖然她心覺恐懼,顧念卻覺得那時的秦墨之更為真實——沒有虛偽的假笑,不必刻意將嘴角的肌肉揚起。冰冷的態度與只言片語,也許才是最原本的他吧。

可那樣的秦墨之,她卻只見過那一回。

顧念並不覺得奇怪,他們從前本就不認識,他也不必真誠待她。

在她回憶之際,陸曄已然攬著她轉了身:“……我們走。”

秦墨之也收起那僅有一瞬的真情,繼續捧起茶杯,佯作歇息了。眾人見勢,識相地紛紛散去,不敢再留下來多事。

另一頭,陸曄攬著顧念,無言地朝著林中走去。

起初,她還以為陸曄是想帶她去什麽地方,卻漸漸發現這人分明走得漫無目的,不知是究竟要去哪裏。

這人……別是氣傻了吧!

顧念忽一機靈,上前兩步,在他前頭伸出腳來。

“咚。”

一陣撞擊的悶聲響起,顧念便徹底確定了。

依陸曄的身手,怎會躲不開她這一絆?

陸曄皺著眉坐起身,揉了揉泛紅的額頭:“你……”

“還記得我是誰?”

“……小念。”

“總算冷靜下來了?”顧念在他身邊坐下,“我還以為是你著了那人的魔了呢。”

“誰會著他的魔?我……哎。”

“你說吧,我在聽。”

野草蔓生的山原之上,女子環抱住了心上人的頭顱,在烏黑的發絲間輕輕印下一吻。

溫暖的心口處傳來陣陣熱度,讓陸曄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他在她懷中緩緩沈下了眼。

“……我今早,在那條河邊上遇見那混賬了。”

“嗯。”

“昨日那河邊才死過五個我手下的兵,你猜他今天在做什麽?”陸曄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他的認真,還是在笑那人的殘忍,“他命人在那兒布了早宴,說是河岸邊舒適,正適合布宴。我實在見不得他如此羞辱我的士兵,才……動了脾氣。”

原來如此。

顧念心中忽然有些喜悅。

她一直以為陸曄將自己的情緒管理得很好,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謙恭的樣子,沒想到也是有不少的煩惱的。

顧念下定決心,道:“陸曄……你不如暫且先相信他吧。”

“誰?”陸曄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我總覺得,秦墨之這樣有腦子的人,不會讓自己變得如此可疑,聽了你說的事,我才想到的……他會不會是出於什麽目的,故意想引你將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如果並非有意,他其實不必刻意在河邊設宴來引起你的註意才對。”

已經從狂怒中冷靜下來的陸曄仔細思索了半晌,終於妥協地嘆了聲氣。

“……確實如此,但他也可能只是幫徐烈轉移我的註意罷了。”

“都有可能。”見他總算不鉆牛角尖了,顧念很是欣慰地踮起腳尖,在他頭上輕輕拍了拍,“萬事小心便好。”

陸曄領會了她的心意,闔眼道:“萬事小心。”

他們都知道,今夜恐怕並不平安。

正因為危險在即,才更不可被這些事亂了神智才對。

倉促的道別後,陸曄趕回其他營地,做著最後的準備。而她,則走至了昨天造訪過的那處山崖邊,雖然今天葉允的營帳空無一人,但崖邊涼風習習,也適合她一人在那兒清醒大腦了。

赤紅色的夕陽遍布整片天空時,她身後忽然有人喚道:“軍師大人,該回營了。”

一回頭,原來是一個瘦弱的青年士兵。他半跪作揖,等待顧念的回應。

顧念總覺得這人身上的感覺有些奇怪,便擺擺手道:“我這就去,你先回吧。”

青年頭也不擡,解釋道:“陸將軍派我領您回去,說有話務必要同您面談。”

“也好,你帶路吧。”正值特殊時期,確實可能不放心她一人外出,顧念便答應下來,跟著士兵一道回程了。

他們一路從崖邊走回,此時營地的布置已然結束,四周人煙稀少,清冷寂寥,只有黃昏時回巢的烏鴉發出幾聲難聽的嘶叫,又伴著日落漸漸消失。

青年士兵將她領至將軍大帳的前方,便躬身退後,悄然消失了。

顧念雖有些猶豫,卻還是推簾而入——畢竟在陸曄的將軍帳中,總不會出什麽事吧。

簾起的一剎那,一聲痛苦的鼻息聲驟然響起,在空蕩蕩的營帳中顯得格外突兀。

營帳中,顧念並沒有見到陸曄的身影。僅有的,只是一個在地上被粗繩緊縛,動彈不得又無法開口的女子。

此時的葉允令她產生了十足的警惕——眼前的女子不僅身上穿著與她相同,就連面上都戴著一副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具。

“葉允……?!你怎麽在……”

她的話未問完,就看被蒙住嘴部的葉允如同一條擱淺的鯰魚般翻滾起來,向她身後的陰影瞪直了雙眼。

那眼神可怖無比,僅一瞬,就激起了顧念最深刻的恐懼。

……完了,中計了。

未等頸部處遲來的劇痛,她便早早地兩眼一黑,直直地倒在了葉允身前的土地上。

昏厥的女子身後,默默走出了一位纖長的男子。

秦墨之利落地將手在袍子上撣了撣,俯身摘下了顧念臉上的面具。

他不著力道地將這幅面具拋向空中,拔出腰間的利劍,如削泥般,將這幅紫晶面具劈得粉碎。

“唔……唔!”

見到秦墨之手執長劍,葉允出於本能,又一次奮力而無用地掙紮起來。

“葉小姐,這身打扮倒也挺適合你的。”

秦墨之說完,那張原來如同死屍般冰冷的面孔忽然笑了,那笑讓葉允毛骨悚然,卻是發自真心的一笑。

男子俯身,將仍昏迷不醒的顧念攔腰抱起,不顧身後淒慘的悶聲一次次響起,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將軍大帳。

足下的地動之聲不斷變得愈來愈響,愈來愈強——是馬,無數匹飛騰的烈馬,正如同疾風驟雨般奔向此處。

秦墨之看了眼懷中安靜無聲的女子。

那徐烈老賊是要利用他來取女軍師的命?盡管來拿便是了。

只不過,絕不會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是9號的更新(捂臉)丟在存稿箱裏忘記設置時間了,發現之後幹脆寫了點後面的劇情=v=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