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相望無言。

顧念絲毫不服軟的模樣，叫秦墨之一時有些恍了神。

從前, 她也是這樣……

“你……”

秦墨之一邊開口，一邊將手緩緩擡起, 向她的方向伸去。

因為不明白他是要做什麽，顧念便沒有再有動作，然而漸漸伸向她臉頰旁的手，卻帶來了一陣溫熱的癢感。

這樣子……難道是要摸她？？？

顧念本能地想要後退，可是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將她團團禁錮在內裏，絲毫不得動彈。

那是一種名為‘氣場’的能力——僅憑一道眼神, 就能讓人寸步難移。

浮現在心間的恐懼，讓男子的指尖都看上去鋒利無比，像是要割開她白嫩的肌膚, 一滴滴飲幹她鮮紅色的血液……

“……秦大人！”

侍衛的一聲冰冷的喚聲，不僅打斷了他的動作, 也讓顧念僵硬的身子一下恢覆了知覺, 從痛苦的麻木中脫離開來。

秦墨之利落地抽回手, 掃了一眼身後的侍衛，叫這無辜的士兵不由豎起了渾身的汗毛來——即使他已在秦墨之手下做了許多年，可被主子這樣一瞪, 難免也要害怕起來。

秦府常年做事的人裏，誰不知道他主子的品行！一雙手纖瘦到青筋浮現，看上去並無什麽力氣, 實際上——卻是一柄殺人不見血的利劍！

侍衛幹啞的喉間梗了梗，鬥膽道：“屬下並非有意來擾二位大人的清凈！只是此事緊急，屬下必須……”

“何事？”秦墨之神色平常，絲毫看不出有生氣的苗頭。

“其實是葉小姐她……”

半山腰處。

三位被放走的姑娘眼神陶醉，似乎還未從方才的‘美景’中緩過神來。

阿翠感嘆道：“真的是貴族呢……”

另外兩人深知其意，連連點頭。

平日裏最為矜持的竹兒都忍不住稱讚起來：“我，我還是第一次見那樣英俊的男人……”

“……啊！”

一聲淒冽的慘叫聲傳來。

阿翠心覺奇怪：“阿寶，你亂叫個什麽勁啊？”

阿寶冤枉極了：“不是我叫的啊！”

“好像是從那兒傳來的。”竹兒指向離她們不遠的密林一角，那裏異常昏暗，即便是大白天，仍然照不見任何光亮。

三人扒開草叢一看——只見一名女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任憑她們怎麽喊怎麽喚都沒有半點反應。

等到喊完，阿翠才發現她的腳裸腫得十分青紫，想來應是在這陡峭處栽了一跤，才這樣難看地痛昏過去了。

“怎麽辦？我們把她拎下山吧！”阿寶提議。

阿翠搖頭道：“這大姊一定是山上那位大人的女眷！你瞧她身上這衣服……”

阿翠三人雖然心裏想著要救人，但見到眼前這衣著華麗的女子已經昏得沒意識了，不禁伸出手……在她身上開始了她們的探寶之旅。

“……瞧瞧這料子！縫的線都是金色的，不會是金子做的線吧！貴族的小姐都能穿這樣的衣服嗎？”

“我也好想穿這裙子……阿翠姊，回頭能不能也幫我縫一件這樣的啊？”

“誒，你看她裏面穿的衣服，怎麽好像在哪兒見過……”

“快把那小姐放下！”在一旁的阿翠氣紅了臉，低聲吼完，趁勢把她們耳朵一揪：“你們要是把人小姐整醒了，指不定就要讓我們倒黴了！”

“誒——”兩人掃興地拉長了聲，似乎是要把這女子身上的華服剝下來穿上才肯罷休的架勢。

阿翠無奈地小聲提醒：‘萬一惹火了這些貴族，要殺我們的頭怎麽辦！’

一說到‘殺頭’，效果立竿見影——竹兒和阿寶乖乖閉上了嘴，不敢再出半點聲。

他們只是一介生於偏遠鄉野的姑娘，不清楚朝堂中是什麽樣子，但是惹惱了貴族會遭殺頭，這一點，她們還是清楚的。

阿寶麻利地托起這女子的上身，阿翠則托住了她的腿部，竹兒則負責為這兩人剝去阻擋前路的草堆，多虧她們農家女子力氣大，沒一會兒，三人就又行至了山頂上去。

“葉小姐找到了！”

看見巡邏的侍衛邊跑邊喊的模樣，所有人懸著的一顆心都終於放了下來。

若是在這兒把葉家的小姐搞丟了，秦墨之那沈默的怒火……怕是要把他那些侍從的魂都嚇沒了。

反倒是秦墨之，不慌不忙地站在一旁，像是根本不關他事一般。

見到葉允一身雜草碎葉，臉上還沾著臟兮兮的泥土——這樣的她狼狽不堪地被人扶走後，顧念心中稍稍有了些疑惑。

這人難道是瘋了？他們可是在敵國的領土上潛伏著呢，她一身錦雞紋的華美衣裝，像是生怕有人不認得自己的身份似的。

要是真給認得懂國紋的人看去了，怕是要落得更為淒慘的下場了。

“那姊姊沒事吧！”阿翠真切地擔心道。

顧念將額間冷汗拭去，細步向三位農女走來：“方才真是多謝你們了，要是這人找不見了，可要有不少人麻煩了。”

她的道謝可是真心誠意的！畢竟葉允若是在陸曄的軍營這兒失蹤了，說出去也要給人誤會了。

阿翠看向這位禮貌道謝的姊姊，覺著她比剛剛那倒在山腰上的貴族小姐還要漂亮不少，長得也十分舒服，叫她都想鬥膽同她說說話了……

“啊！”

正在阿翠羞怯地琢磨如何開口的時候，阿寶忽然沒頭沒尾地叫了一嗓子。

“阿寶！亂叫什麽！”阿翠不好意思地用手肘用力戳了她一下。

阿寶單純地說：“剛剛那小姐裏面穿的，跟這姊姊身上穿的一模一樣呀。”

一同扒過那人衣服的竹兒也點頭：“真的都一樣。”

顧念忽然起了疑心：“你是說，那位小姐穿的衣服和我一樣？”

阿寶點頭：“她裏面穿的，也是這件，姊姊，你不知道嗎？”

對於這年輕女孩的反問，顧念一笑了之，不去回答。

她只知道——事情變得愈來愈古怪了。

為何秦墨之會恰巧出現至此？為何葉允會穿著與她相同的服飾？

一切疑問，都似乎隱隱存在著什麽聯系。

顧念有一種不安的預感，可她又無法確認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麽陰謀。

她只知道，秦墨之的出現，一定是有備而來的。

“……小念？”

“啊……你回來了。”顧念一下擡起頭，沖著熟悉的面孔露出笑容來。

“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了。”陸曄從上馬利落地一躍而下，“怎麽？有心事？”

“沒事。”顧念忽然瞇起眼，將他抱在了懷裏。

她小聲湊到他耳邊：‘小心秦墨之。’

“你剛剛說了什麽？”陸曄手架到耳邊問起來，作勢要她再說一次。

見四下無人，顧念便又湊了上來，在他耳邊小聲又重覆了一遍。

然而，顧念在男子懷裏漸漸發覺到了什麽不對。

“陸曄，你果然……一開始就聽見了吧！”

“我都大半日未見到小念了，怎麽就不能親近會了？”

此時夕陽已落，幾近傍晚，在外探路的陸曄一行這才回營休息。

他擺出一副純良無害的小鹿的模樣，沖顧念眨了眨眼。

這要是旁人見了，都要以為是她欺負人呢！

顧念無奈地捧著這顆賴在她身上的腦袋，道：“那我說的，你也一定要聽進去。”

“提防秦墨之的事？那是自然了。”陸曄坦然回道，“他這時候出現在這兒，不就是存心想找我麻煩嗎？這點事，我還是清楚的。”

女子的眉目稍沈，道：“不光如此，我總覺得……他似乎另有盤算。”

趁此機會，顧念將葉允的事告訴了陸曄。

“一模一樣的衣服？”陸曄打量起她身上這身紋路覆雜的女式錦袍，“小念，你說那秦墨之該不會是……”

顧念繃緊精神：“是什麽？”

陸曄：“他是不是……對你有什麽意思？”

顧念：“……”

她原本還以為陸曄要說些什麽有用的信息了，沒想到……竟是在這裏說些沒意思的笑話！

顧念無奈地解釋道：“他才不會看上我！”

他的祖國——唐甄古國的滅亡，可是她爺爺一手策劃的！更別提現在秦墨之走到哪兒都要拎上林允一塊兒跟著，怎麽會是喜歡她呢？

陸曄倒是很認真：“那他為何要讓那女人穿著跟你一樣的衣服？我可想不出別的理由來。”

“別的理由……以後肯定就會知道了。”顧念索性放棄解釋，“反正不會是這個原因，你放心好了。”

陸曄暢快地笑出聲，道：“我倒也希望不是這樣。”

“貧。”顧念羞著背過身去，又很快轉過身問：“說起來，你們這趟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吧。”

陸曄搖搖頭：“同你想的一樣，這兒四面環山，山腳下又有大路，除了我們以外，不可能再有別的軍隊上山來紮營的。”

“那就好。”顧念認真起來，“方才前線發來消息了，今日是開戰首日，兩方中軍都未損失多少，左右翼也只是互相試探。”

陸曄微微頷首：“我們也得抓緊行動了，再向南走三十裏山路，便是金國那傳說中的鬣狗軍師所在的範圍了。

“鬣狗軍師？”

“就是那徐烈。”陸曄解釋說。“傳說在他全盛時期時，所占領的每一座城池，都不會留下一個活人。”

這個傳言，顧念也聽說過。

也許對於大部分武將軍師來說，占領的城池便是自己的軍功，是勝利所贏得的獎品——城中無一活人，更是能成為他們實力的象征。

無論是金國還是胡國。

只要天下依舊，人心不改，這樣無意義的屠殺便會繼續下去，直至統一之日的到來。

方才她不想殺那三個姑娘，並不是天真到不願意殺生。

千萬人都為之死去的一代亂世，她只是……不想見到無辜的血液混入其中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的更新時間都太不健康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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