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魏曾邊念叨著, 一邊還頗為自在地撓了撓下巴，像是根本不拿這回事放在心上的樣子。

誰知他心下已然暗道一聲不妙——這顧姓, 莫非就是顧青城那傳聞中的傻孫女？

傳聞還說，陸曄與那傻姑娘關系頗近, 看來這消息確實不假！

魏曾‘哈哈’笑了兩聲，道：“原來是顧家的千金，幸會！只是……這小孩是胡賊的子嗣，如今開戰在即，定是想對我們金人不利！後患無窮，決不可留於身邊啊。”

陸曄最煩他一臉狡黠的樣子，立刻站出來道：“小念同我出來郊游時, 正巧差個隨行的仆從，怎麽？這孩子是有什麽特殊的？竟是能讓你都不放人。”

陸曄和他輩分相同，如今升官後, 位子更是高他一等，連尊稱都不想用了。

魏曾屠戮過那麽多百姓, 哪裏會真的舍不得一個孩子的命？只是看著陸曄這樣趾高氣昂的模樣, 他便心煩得很, 想要挫挫他的銳氣。

魏曾道：“陸大將軍說是郊游，恐怕……事實並非如此吧？”

陸曄冷冷道：“哦？那魏將軍覺得是如何？”

顧念向他悄悄看去，發現陸曄的語氣冰冷得讓她有些陌生——畢竟面對的, 正是他所最最厭惡的一類人。

他們都曾師從那位茍大將軍，想必曾經也有許多矛盾吧。

“別裝傻了。”魏曾幹脆撕破臉皮，冷冰冰地拉下臉色, “國祭，難不成你沒有去？郊游，呵呵……陸將軍莫非是拿我當做敵人了，出征罷了，為何還要瞞我？”

說完，他又瞇起了眼，若有所思地盯向了顧念，道：“既然同我一樣是奔赴前線的，那這位顧家的千金，莫非就是那回的女軍師……”

顧念喉間梗了梗，想要解釋，才剛開口，卻又被陸曄搶了先。

“我倒是想知道，是哪位將軍出征時，會連兵都不帶的？”

倒是讓他逞了風頭。

即便如此，顧念還是覺著痛快的，畢竟她也十分厭惡這位殘忍醜陋的武官。

魏曾撓撓下巴，心道：確實如此。況且顧青城貴為國之五老，怎會讓自己的孫女隱姓埋名，還奔赴沙場？總不會不想要她的命了？

“不過一個小孩兒罷了，二位想要，給你們便是了。”他裝作大方的樣子擺擺手，引得坐在地上的少年滿眼怒火，恨不得沖上去將他生撕活剝。

“只是二位可要小心了，把這小胡賊留在身邊，指不定就要被他抹了脖子！”

說罷，魏曾還舉起拇指，在脖子上狠狠比了一畫。

其餘兩三位隨從的兵士見到頭兒都退了，雖然心中可惜，卻還是乖乖地跟著走了。

見到他們轉身離去的身影，顧念終於松了口氣，對陸曄道：“你倒是聰明，要是真讓那人知道了行蹤，可就有大麻煩了。”

陸曄看向地上坐著的男孩，道：“恐怕已經有麻煩了。”

那一旁的少年被摔在地上後，就遲遲沒有再坐起來過。見到顧念向他伸出手，只是楞楞地回握住，借著她的力起了身。

顧念叫來幾個仆從，商量了許久後，對他道：“你去後面那輛小車吧，盡量不要引人註意了。”

她盡量不提別的，免得刺激了少年的情緒。

少年依舊楞坐在地上，入迷地瞧了女子許久，久到陸曄都覺得有些想出聲提醒了，這才再次開口。

“姊姊，你就是那個女軍師嗎？”

話音剛落，顧念與陸曄，兩人臉上的神色一同凝固了。

顧念不想顯得太不自然，便笑著問他道：“你……為什麽說我是女軍師呢？”

“我第一次見到姊姊這樣說話的女人……”

少年木楞地回答，他想起從前在村子裏居住時，所有女人都是低聲下氣，溫軟柔和的，但只有這漂亮的姊姊，竟能那樣大聲地對一個男人說話，實在是讓他前所未聞。

顧念認真地握住他的肩，盈滿嚴肅的兩眼對上他迷茫的瞳孔，道：“你……孩子，你叫什麽？”

少年乖乖回答說：“我叫趙奕。”

顧念緊跟著問道：“趙奕，姊姊救了你的命，你就同我講，誰跟你說過女軍師的事情？”

趙奕茫然地想了一會，又搖了搖頭，道：“我也忘了，但村裏的人都在講，說金國有個女軍師，想偷偷溜進胡國作惡去……但，但姊姊這樣好！一定不會是壞人！”

不可能。

初次聽完後，除了震驚外，還有深深的恐懼。

顧念努力冷靜下來，暗暗想了一會，心道：這才行了一半不到的路，為何就會被人發現了行蹤？！

內鬼？內賊？有人洩露了她的情報？

陸曄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還是圓場道：“女軍師確實有，可我們只是去郊游罷了，小念可只是個普通的姑娘而已。”

他邊說著，還邊沖顧念眨了眨眼——她自然是翻了個白眼，當做回敬他。

少年面對陸曄時，便沒有那麽積極了，他毫不掩飾眼裏的懷疑，想了想，才點頭應答。

顧念拍了拍他的頭，道：“你願意同我們走的話，就上後面的車吧，但若是想……”

“我跟你走。”

趙奕想都不想，便做出了決定。

顧念努力撐起一個看上去溫和的笑容，道：“回到你的國家後，我給你些錢，你尋處人家做活，也是能過的。”

趙奕垂著頭，看上去頗為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待他們重新上車，趙奕也湊合著上了馬車後，陸曄才問她：“你不擔心他？”

“怎麽會不擔心？”顧念嘆了口氣，“那孩子乖得很，也不問我們為何不救他的父母……一定是不想讓我們嫌他麻煩。”

這樣懂事的孩子，真是叫她心疼極了。

“不是這個擔心，是這個——”

陸曄一邊說，一邊學著趙奕的樣子，在脖子上惡狠狠地抹了一下。

顧念疑惑道：“救他命的是我們，他才不會這樣做。”

“小念，殺他父母親人的是不是金人？”

“是。”

“那我們是不是金人？”

“……是，雖然是啦，但那孩子的眼睛可不像是想要害人的意思。”

顧念的手撐在膝上，頗為認真地思索了許久，道：“那孩子不會害人……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陸曄笑了兩聲，道：“憑著感覺走，可是會慘死異鄉的。”

“說什麽話呢！”她氣著拿手肘懟向陸曄的肩膀——竟然拿生死這樣開玩笑，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古人了。

“玩笑話而已。”他笑呵呵地拿起水袋喝了一口，從望窗那兒的簾縫中悄悄向後看去——燃著烈焰的村子已經離他們很遠，可那天上的濃煙卻依舊盤旋於頭頂，讓人看得都覺得心情糟糕。

“在看什麽？”

“沒什麽。”他伸出手，將簾縫拉得更緊了些。

可顧念正倚在另一扇望窗邊，窗外是何種景色，她自然也是看得清楚的。

“陸曄，我們以後……不會做那樣的事的吧。”

陸曄雙唇微張，猶豫著該如何作答，半晌過後，只答了四個字。

“當然不會。”

“嗯。”顧念短短地應了一聲後，便再未發出過聲音。

不可以想太多。

可每每當她闔上眼時，那些一路逃至水田，最終死在玩樂的士兵箭下的亡魂都在她眼前晃蕩。

一張張扭曲，悲苦，幹瘦且正在尖叫著的面孔在她緊閉的眼簾前一次次浮現……

好像在說：‘為什麽不救我？’

不知不覺中，她已將眉頭皺緊。

身後靠來一陣熟悉的溫暖時，顧念的身子先是一顫，隨即又放松了下來。

陸曄並未出聲，也並未再有其他動作，只是默默地從身後抱住了她。

他輕微發出的鼻息落在她頸後，逐漸軟下了她僵硬的身體。

唇上的輪廓在她頸後輕輕描摹著，像是安慰，也像是在落下他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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