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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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距離出征的日子, 僅僅只剩最後一日了。

一切的準備都已盡善盡美,然而顧念的動作卻並沒有停下。她喚了一些侍者來, 替她將這棟屋宅裏的東西好好收拾了一番——在她出征後,陸父陸母受了顧青城的委托, 定是要托人將這屋子拆了的。

一陣輕快的足音於屋外響起,陸曄推門而入,看著滿屋狼藉,不禁感嘆了一句:“這屋子……也陪了你我許久了。”

“舍不得了?”

陸曄笑了笑,道:“有些。”

顧念一邊回應著,一邊接過侍者遞來的一疊書信,想了想, 分出了一疊家書,對侍者道:“這些留著,其餘的……拿去燒了吧。”

顧念的這層小屋裏裝著的——有太多原主的痕跡了。

她翻了翻這些老舊泛黃的書信, 看著這些稚嫩的文字,緩緩道:“總歸是不能留一輩子的。”

顧念繼承了原主所有的記憶, 如今那人魂魄已散, 她若是將這些充斥著回憶的書信全都丟棄, 也無人會怪她。

可既然用了人家的身子,也得負起相應的責任來——她盡可能將這些‘遺物’的有用的一部分留下,以免日後有他用。

陸曄識趣地站在一旁, 陪她靜靜地看著這些侍者忙前忙後,將這座昔日的小屋搬得空空蕩蕩。

然而陸曄忽然就眼前一亮,上前兩步道:“那是什麽?”

被他喊住的是一個才來陸府不久的少年仆從, 他先是遲鈍得楞了一下,而後才將手上方才整理出的物件交了上去。

“……回少爺,是一把短弓。”

顧念發覺到他神色有變,也上前問:“這弓怎麽了嗎?”

這把短弓……確實是短小無比,要是上手拿來用,絕不能算一柄方便使用的弓箭。

陸曄看著這把破破爛爛的短弓若有所思,道:“這弓就不必丟了吧,我挺喜歡的。”

少年仆從惶恐地奉上短弓,被陸曄從屋中支開。

陸曄瞧著她疑惑的樣子,滿不在乎地笑道:“小念是不是不記得這弓了?”

弓身上覆了厚厚一層塵灰,又臟又舊,確實是會被侍者當做無用的廢品來處理。

看它這樣,似乎是在木櫃中閑置了很長一段時間,想必應是原主從前留下的東西了?

可是任憑顧念怎樣回憶,都想不起這弓是從何而來的,只得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這弓莫非……是我小時候的玩物?”

“算是。”陸曄點點頭,“小念,你還記得你是怎樣學會騎馬和射箭的嗎?”

“不記得了。”

她只能誠實作答——這一部分記憶,竟是在原主的記憶中都不覆存在。

不過也並不奇怪,倘若原主在被她穿越附身之前就將這些事忘卻,那她確實也是沒有這部分的記憶的。

“你從前也是這樣講的。”陸曄並不覺得奇怪,接著道:“那時你還……只有十幾歲?大約也就這樣高,也可能更矮?”

陸曄彎下腰,在自己膝上筆畫了幾下,絞盡腦汁想要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來。

顧念喜歡聽他講從前的事,笑道:“都那樣大了,怎麽還會這麽矮。”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作弊了——也許陸曄從前便喜歡上了顧念——這具身子從前的主人。

她想聽陸曄多講一些屬於‘他們’的,過去的事。

陸曄回憶道:“你那時還什麽都做不好,總是比其他學子略遜一籌,但唯獨就做得好兩件事——馬術與弓術,學堂中再無第二人比你擅長。當時你用的弓箭,就是這把叫人瞧不上的小短弓。”

“可是每回我問你師從何為大將,你卻都推說是忘記了,我小時候不懂事時,還為此生過你的氣。”

“……你會生我的氣?”顧念楞了楞,立馬道:“我怎麽沒見過!”

除了撒謊以外,竟然還有能惹怒陸曄的事情在?

陸曄將她湊近的額頭輕輕彈了彈,道:“我生悶氣,哪裏會讓你知道?”

見到她頗為可惜地轉過身去,陸曄無奈道:“就這麽想被我發脾氣?”

顧念想了想,道:“不太想,但就想看看。”

“不給看。”陸曄兩手一攤,道:“我脾氣這樣好,怎麽會對你兇?不相信的話,來日方長,你便等等看我何時會發火好了,不過在此之前……”

陸曄拍了拍覆滿厚灰的短弓,一下撣出了不少灰塵,順著窗外流入的春風吹散在了房間一角。

“這把弓,小念可不許丟了,你若不願留,我便代你收管,如何?”

“我才不丟呢。”顧念從男子手上接過短弓,“你既然那麽喜歡,那我留著它便是了,不過這弓都這麽舊了,總不能因為我用過就一直留著吧?”

“我喜歡,所以想留著——這還不算是理由?”

不知何時,陸曄已坐在她近前處。

那雙像是藏匿著天上碎星的明眸,正直直地瞧著她看。

她一時間有些楞神,記不清他說出口的那三字,是在提物,還是在說人。

頂著臉上的微熱,她緩過神來,開口道:“……算。”

陸曄瞧著她不好意思的模樣,唇上的笑意愈來愈濃。

——她真的變了許多。

這些年過去後,過去,以往所發生的事皆化為回憶,而那個從前怯懦的少女好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如今的顧念,盛滿了他所有的期待與喜悅。

也是她,第一次讓這個穿梭於沙場的風雲將領,心中升起了一份溫暖的柔情。

陸曄適時地停下思考——將自己心中所迸發的情感一並收回。

顧念還不知道他心下情動,可是見他面有隱忍,以為他是身體抱恙,便問:“陸曄,你是有哪兒不舒服嗎?”

他自然否認,搖頭道:“小念,明日起,萬事小心。”

說罷,男子便轉身離去,那一刻,他烏發飛舞,迎著屋外的融融春光,急步走離。

顧念忽地一驚,猛然起身將他拉住,五指那頭所握住的臂膀,動作明顯一滯。

也許她並沒有什麽要說的,但還是拉住了陸曄,道:“……你也是。”

你也是,萬事小心。

陸曄方才認真的模樣一轉,說了幾句調笑的戲言,便再次離去。

顧念杵在原地,輕輕撲閃的一雙水眸如墨般凝重,讓人分不清她是心中究竟藏著何種心緒。

不知為何,當陸曄離開時,由他身側射來的兩束金光,總讓她覺得不詳。

顧念很快搖了搖頭——一定是臨近大戰,她心中太過擔憂,才會讓這些區區瑣事都顯得奇異起來。

他們二人一同出征,又能會有什麽事發生?

翌日。

子時剛過,還未到清晨,前來接人的車馬大隊便浩浩蕩蕩地出現在了陸府的門前——陸曄手下的一小隊精兵人馬早已在胡金邊境周圍的一處背坡處悄悄紮營而住,並未走漏任何風聲。

顧念與陸曄兩人,以及一些隨行的侍從與護衛,只要遠離早已開始行軍的大部隊,沿著小道趕赴接駁之處即可。

只是此行必須極盡隱秘,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他們的目的與身份。

此行特殊,因此見到她與陸曄同乘一輛馬車時,陸父陸母二人雖有所顧慮,但也並未多言。

車前傳來一聲吆喝,身下的木板微微一顛——二人各自著一身常服,就這樣啟程離開了他們共同生與長的陸府。

一襲涼風將窗紗吹起,趁此,顧念從望窗中探出頭,悄悄向車後看去。

連綿的車馬隊方才啟程,並未離陸府相距太遠,顧念一露出頭,便望見了二位老者擔憂的眼神。

她這才發現,陸曄的父母,已是能算得上是老態畢露了。

當顧念探出頭時,正巧就對上了二老的擔憂的目光。

顧念一時怔楞,道:“……真的不要緊嗎?”

“什麽?”陸曄問。

“你的父母,似乎很擔心你……”

即便閉上眼,她都能回憶起那對夫妻望向自己的模樣……老紋在他們的面孔上如同縱橫交錯的山澗溪流,叫人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老去的事實。

方才他們道別時,只是如往常一樣只道了只言片語,可那兩雙眼,分明是盛滿了對親人的憂心……

陸曄簡短地應了一聲,有許久都未再出聲。

他雙瞳微張,道:“只要我能活著回去,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顧念點點頭,可她的心情有些沈重。

不只是陸曄,想必此戰中出征的所有兵士,都是懷著這份心思的。

縱使戰爭與傷痛十分可怖,但只要能活著回到故鄉,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中,這些擔憂有算得上是什麽呢?

顧念這樣想著,不自覺中,凝重的神色已然遍布她的面孔。

她的頭上忽然感受到一份重量。

“沒什麽可擔心的。”

陸曄將她的肩輕輕摟住,他原本有力強健的那雙手,此刻的動作卻十分輕柔,像是生怕她被他弄痛了一分一毫。

望窗上的紗簾關得正嚴,而車前的馬夫則專心牽著馬。

她闔上眼,將頭放松地枕在他的肩上。

清風習習,吹至心簾。

“嗯。”

沒什麽可擔心的。

她的長發散落在陸曄身前,被男子默默攥在了手心中。

情至深處,那份喜歡若是說出口,似乎都會是多餘的。

他一直在,自始至終。有他伴於身旁,又有什麽可擔心的?

顧念的心裏再一次喃喃著:沒什麽可擔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作者在忙論文,讀書報告啥的,一直沒空更TvT但是每周一萬五的榜單字數一定是會寫上的,周三今天全部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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