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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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城眼尖, 一眼便看出了孫女心中有事,擔憂道:“念念, 你可有何煩憂之處?講便是,爺爺看不得你委屈你啊。”

經旁人一提點, 顧念這才發現自己面色頗差,轉而努力打起精神,解釋道:“爺爺,是這局勢變化之大,才讓我心有所憂。”

雖有些對不起爺爺,但她實在想通過他問出些什麽來。

微涼的手心微微攥緊,她努力使自己不去在意陸曄的存在。

顧念在老者身旁坐下, 而屋中另一人並未有離開之意,在她身側站住,默默倚在墻上聽著他們二人的對話。

出聲應答前, 顧青城淡淡掃了陸曄一眼,默許了他的在場。

他邊撫著顎下白色的長須, 邊道:“念念, 你找我來, 就是為了此事?”

自己最寶貝的孫女連連寄來幾封書函,央求他快些回來,他又怎麽能狠得下心繼續停留他處?

只是, 偏偏談的是這事……

“難道此事還不夠急嗎?爺爺,我們不在的這三年,到底是何人鬧出此事?”

顧念只想要一個回答, 為她,也為陸曄。

然而顧青城思索良久,還是搖了搖頭。

“念念,這些事,不必你來操心。”

“不必?”

顧青城耐心道:“念念還記得這三年出征是為何嗎?登國祭,雖無法揚名,但於你於我,都意義重大,至於這些事……”

他餘光瞥向陸曄,撫了一把幹巴巴的白須。

“自然有需要操心的人去折騰。”

不等她做回答,陸曄便先接話道:“顧小姐要連自己將站的立場都不明了,國祭之上,恐是會失言惹禍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者確實不可再拒絕了。

國祭在即,與他們二人同行的,將會是大金最為勇武善戰的一批武官。

如今三位太子權勢相當,各武官的站隊也相應變化,若是她對自己立場都不明了,恐是要惹上口舌之禍。

還記得那時在宮中聽聞自己孫女突然開竅後,他當然是欣喜都來不及,但既然要真正踏入武官之列,怎能連自己立場都不清楚?

顧青城深深嘆了口氣,眼皮雖然闔上,眉間卻絲毫沒有放松,反倒是愈收愈緊。

“念念啊,你只需知道,我所扶的大太子依舊會依順位繼承皇位,那位三太子如今勢力雖有所長,但依我對他的認識,他為人平和不爭,絕無奪嫡之意,除非……”

顧念性格細膩,對這二字十分敏感:“除非?爺爺是說那秦墨……秦府的秦大人?”

老者微微頷首,道:“秦墨之在皇城下了一波好餌,待到我察覺時,他們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了!”

話說那十一戶大家族,賭博賭沒的,做生意做沒的,或是遇到什麽千古美人揮金如土揮沒的——總之,什麽樣的原因都有。

這麽說……果然秦墨之早有預謀了!

他曾為被大金滅國的唐甄皇室一員,國恨在身,一定是為舊國覆仇而來的!

顧念越想越不安:這麽說,他過去數次接近,又屢次救下她,想必也是別有目的了……

不知怎麽的,失望如潮,陣陣泛上,好像要將她在岸上努力堆砌的好心情盡數吞噬。

她不是個善於掩藏真情實感的人,此刻心中的覆雜,失落與不安,都清楚寫在了臉上。

陸曄皺了皺眉,趕緊找到個話題,就忙道:“大人,顧小姐在國祭上的禮服,可否有找匠人定制?”

“禮服!”顧青城悶著的老臉上終於有了些起伏,“念念,你自己未去準備嗎?”

這話題硬生生地插.入,害得顧念一時沒明白這兩人話中之意:“禮服?可,我這兒已經有不少了……”

“險些可就出大事了。”顧青城閉目搖頭,“國祭上的衣裝萬萬不可出閃失,錦雞要有八雄八雌,皆需擡首望天,雄雞尾羽又應縫以金線……聽說陸家請過一位徐老師傅,不如就托他制衣吧。”

他視線投向一旁的年輕男子,滿意地看到他微微頷首。

“那就這樣敲定了。”顧青城滿意地站起身,臉上雖橫滿皺紋,卻依舊精神滿滿,顯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朝氣。“還有不滿兩月,便是我們苦心積蓄了三年的一場大戰。胡人的城池,牛馬,都將歸為我們大金所有!”

老者向二人簡單別過,便推門離開。他這幾日勞累無比,走訪各家的腳步卻一刻都不能停。

在孫女面前,他對秦墨之不過寥寥幾字,似乎他並不重要,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顧青城的一時疏忽與輕敵,以及秦墨之陰毒的手段,都是造成如今這十一戶士族家門破敗的原因。

他發須怒揚,雖都蒼白,卻不減怒意。

此等過錯,絕無下回!

顧青城滿心擔憂國事,卻不知屋中剩下的二人也同樣心事重重。

女子原本如畫般清朗美麗的眉目,此時卻滲出絲絲愁緒,一半是為了如今詭異不定的局勢,另一半,是為了身邊的人。

她默默起身,伸手拉住了想要擅自離開的陸曄。

陸曄身子一僵,卻沒有掙紮,只是側身看向她——眼中那一抹墨色早已從轉為混沌的暗,讓人看不清其中何意,卻也知其心憂。

“陸曄,你到底……怎麽了?”

她猶豫不定,推敲許久,也只能問出這句話來。

顧念擔心他是為家事所困,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才能緩和他的心情,不如說——父親病重勞累,母親體虛身弱,倘若繼承家主,既要去縱觀大局,也要顧及那些遠近親友。

對一個滿心歡喜,得勝歸來的將軍來說,無疑就是往他正旺的熱情上活活澆下一瓢冷水,徒留下一顆疲憊的心。

被她忽然這樣一問,陸曄有些意外地睜開眼,這才能看出些神色來。

“我沒事……”

他想要張口解釋,喉中隱約傳來的嘶啞卻無法讓顧念放心。

他們相視良久,賭氣一般,誰都不肯移開眼神。

待到顧念脖子都有些發酸時,她才終於松開了拉住陸曄的手。

他微熱的肌膚一觸及到空氣的涼,便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像是在不舍她手心的熱。

陸曄一時晃了神,以至於臉上觸及到更大面的溫熱時,他險些一掌拍開那一雙手——依照武將的防備本能。

面頰上的兩團熱度,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顧念見他不再沈著臉,松了口氣,柔聲勸道:“陸曄,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狠了?”

“狠?”他一楞。

她清咳一聲,水眸半睜,柔聲道:“有些事,你還大可不必操心,何必去想那麽多?未雨綢繆雖好,可但凡發生變化,仍需你重新去布置。再者,你何必事事做到周全?暫且只要顧好自己的那一份便夠了。陸夫人,陸老爺,還有我……都不希望你這樣操勞自己。”

陸曄在她掌中紋絲不動,像是只乖順的大狗,老實地聽著她一句句吐出的真心話,心下卻思緒萬千。

陸曄待她說完,恢覆了往常那副樣子,和顏笑道:“小念,是在勸我多休息會兒?”

“難道不該休息嗎?”

她語氣堅決,生怕這人不肯聽話。

“該,該,小念說的都對。”

陸曄笑著闔上眼,在她炙熱的掌溫中漸漸松開了緊皺的眉梢。

少年稚氣已褪——陸曄眉宇間的氣魄已然更顯成熟,但在成熟的同時,卻也要承受從前未能承受之重。

他疲憊,她也同樣難受。

從前在沂安的三年,是陸曄為她拿下白日的戰功,驅散黑夜的夢魘,一次又一次。

三年,顧念終於發現,陸曄並不只是個調皮善戰的少年——相反,面對他所專註的戰事時,他不愛笑,且比任何人都要認真,盡善盡美。

她決不希望他會因此勞累,甚至痛苦。

陸曄並未回答她,只是閉上眼,用兩頰去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與擔憂。

他忽而咧嘴笑道:“好暖。”

那一刻,他的心情終於得以閑暇片刻,回到了從前少年時的模樣。

少年時,他總是在關註她,笑她羽扇綸巾,樂於見她動怒——卻只是好奇,和對於晚輩的關愛罷了。

忽然有一天,她變了。

即便他現在閉上了眼,那些襦裙,那些妝容,那些如艷陽般燦爛的笑,都一幕幕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那些仆人們紛紛議論,說顧家的大小姐像是變了個人,聰穎美麗,與從前截然不同。

他對那些閑話絲毫不上心:她就是她,又怎麽會是兩個人?

可現在的她,確實使他愛得真切。

想到這裏,他心頭忽就豁然開朗,睜眼望向她。他星目凜冽,卻盛滿對她的柔情。

還不等顧念開口,他一把將她攬在懷裏,不肯松手。

她白凈如玉的面孔忽地紅了大半,卻又無法狠心將他推開。

陸曄的力道那樣強硬,她做不到掙脫。

僅在此時,他忘記了有關士族,身份,官位以及種種令人煩憂的事。

不顧半掩的門外是否有人經過,也不顧是否有人會看到他們不符身份的親密。

就只是抱著她,互相汲取著對方的微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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