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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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緩和下來的氣氛, 被這二人爭酒爭得再次僵硬了起來。

一壺酒,三盞杯, 才一布置好,那受命的小兵便像逃似的跑沒了影, 留下三人。

還是吳晟率先打破僵局:“陸曄,既然你要我聽命於這位軍師,何不讓她卸下假面,以真面目示人?我的兵士們向來為人坦蕩,最為不喜見到這種藏藏掖掖的做派!”

顧念主動開口:“事出有因。”

意料之中的回絕,吳晟毫不意外:“什麽事什麽因?該不會不便與我這等身份的人說吧!”

她目光絲毫不懼,竟直白答道:“確實不便。”

聞言, 吳晟臉霎時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站起了身,心想這區區一介女流, 竟然也敢瞧不起他吳家獨子!

家族越是勢小,其成員就越是有一種強烈且詭異的自尊, 絲毫容不得外人的半分輕蔑。

男子面色鐵青, 死死瞪著她那張柔軟的小臉, 目眥欲裂,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掐爛她的美麗容貌。

直面如此可怖的一個大漢,顧念並未害怕, 平靜地搖了搖頭:“吳大人,我並非是在諷你,不必對我憤怒。”

他剛要再罵, 可聽到對方畢恭畢敬的‘吳大人’三字,也發覺自己實在太過沖動,悻悻坐了回去。

“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抿嘴潤了潤唇,清朗出聲:“我心知諸將眾兵不服我,只是我此次的敗績,皆由你小隊中混入的內鬼造成,不是嗎?”

“什麽……!”吳晟一口怒氣堵在喉邊,卻又不好發作。

因為顧念所言雖直,卻一點兒沒有說錯,正戳吳晟痛處。

她細腕一伸,張開一只小手,擋在了吳晟近乎暴怒的大臉前。

“若再有任何閃失,我便親自退營,絕不會再妄圖各位聽命於我

顧念能做的,只有讓吳晟親眼見證她的成績,否則憑他的高傲,絕不會願意臣服於他心中不齒的區區女流。

吳晟的眉皺得更深了,嘲諷道:“看來軍師大人自認能力超群,自信滿滿啊!”

“若吳大人不信我,那我也不會委身強留,只要您覺得實在對我厭惡至極,直接開口便是!我自然會走。”

少女臉上神色平淡,與憤怒的吳晟形成鮮明對比。

其實她並非真的想走,只是她隱約覺得,吳晟也並不是那樣無情的人,他家室弱小,一路坎坷,並非那類真會將人逼至死路的人。

果然,吳晟剛烈的臉上閃過一絲動搖。

她有些好奇另一人對此的看法,便悄悄趁此側過頭,試探地看向陸曄。

陸曄盤腿而坐,撐住下巴的右臂隨意地擱在大腿上,而那雙似要看透她想法的雙目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叫她稍有些心虛了。

陸曄無聲地動了動唇:‘繼續。’

她點點頭,重新正過臉,看著吳晟滿是糾結的視線在他們二人間左右變幻,搖擺不定。

從前顧念未能讓他信服自己,是因為這人實在太沖,根本沒法坐下來好好跟人對話。現在面對面一番對談下來,她態度堅定,終於讓吳晟對她從前所持的印象稍稍起了變化。

半晌,男子忽地開口問道:“你從前來過沂安嗎?”

顧念動作一頓,神色微妙。

她強忍下笑意,紅著臉認真道:“我從前在沂安,還未嘗一敗過!”

吳晟一驚,問陸曄:“此話當真?”

陸曄同樣努力憋住陣陣上湧的笑意,點頭應道:“當真。”

吳晟性直,竟然就這麽信了。

哪知道顧念是只打過一場勝仗,才算得上是未嘗一敗。

……

杯空酒盡後,吳晟恭敬地將二人送出了帳子。

走遠後,陸曄立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幾近捧腹。

顧念不好意思道:“我說的謊,真有那麽像?”

這讓顧念不由覺得,她從前說不定就有什麽演戲的天分……

陸曄伸手順過她身後的發絲,心情頗好道:“怎麽就說謊了?小念確實是‘未嘗一敗’,說得並不錯啊。”

她臉皮薄,被他說得臉愈來愈紅,腦袋都像燒開了般,快熱得冒出煙來。

陸曄道:“再說,小念要是說謊,我一定是第一個知道的。”

顧念不信:“為什麽你就是第一個知道的了?”

“真的。”陸曄嘴角勾起,好聽的輕笑聲隨即落入耳中,“你自己沒發現?”

“發現什麽?”她停下腳步,奇怪地歪過脖子看他。

陸曄寵溺地看向她:“你一說謊,就總愛做一個動作。”

說著,他學起她的樣子,伸出手指在臉頰上畫了個小圈。

顧念毫無自覺,一點沒發現自己還有這個習慣:“真會這樣嗎?”

“當然了。”

你以為我看了你多久——他並未將這句話說出口。

“那,我以後還是註意一點,早些改掉這個習慣吧。”

她都沒發覺自己竟然還有說謊時的特殊小動作,陸曄發現自然沒問題,可要是給什麽麻煩人發現可就不好辦了。

陸曄顯然不解:“為什麽要改?”

她嘆了聲氣:“還不是怕危險。”

聞言,陸曄更加不解:“小念只要待在我身邊,能有什麽危險?”

顧念大步走在前頭,見四下無人,便埋怨道:“上回在沂安,我被抓走那回,你可就在不遠處呢!”

她其實也不氣,就純粹想找點事氣氣陸曄而已。

陸曄不可置否地笑笑,顧念便以為他是默認了此事。

殊不知她失蹤那天,陸曄勃然大怒,派出僅有的幾支騎兵隊在荒原大漠上不眠不休地找,直到所騎的馬兒活活累死,他落馬受傷,才被強行帶回大營修養。

少年心想,這些小事不必特意讓她知道。

但她的小動作,他卻舍不得他們消失,因為那就像是他一直註視著她的證明,常存於她的生活之中。

“……陸曄?”

“嗯?怎麽了?”

少女的聲音透著疑惑傳入他的耳中,他才發覺自己竟然一時恍了神。

“我說,我有件事忘記問你了。”顧念也不急,慢慢又說了一遍,“那回我在學堂時答的那道題你還記得嗎?”

“哪一道?”

“秦墨之布下的那一道。”

聽見這個名字,陸曄臉色驟然一沈,卻還是忍住不悅,默默點了點頭。

顧念接著道:“那時他說的安瀛侵略唐甄那一戰……後來如何了?”

那是她穿來這個世界後遇到的第一個難題,自然印象頗深,可她重新問起此事,又是有一番不同的顧慮。

陸曄想了想,看向她道:“唐甄守贏了。”

聽到這個消息,顧念不禁放心地松了口氣。雖然她在學堂的那場辯論中,賭的是攻方安瀛會勝,但她並不因此沮喪。

唐甄本就是個多災多難的國家了,古唐甄一滅,僅存的幾座城市合並為國,堪堪求得茍存。

身側的少年瞧見她的反應,問:“小念是希望唐甄贏?”

她搖頭否認:“也不是希望,但唐甄若在此戰敗於安瀛,恐是國命不長了。”

然而聽了她的話後,少年非但沒有理解,反倒臉色愈來愈微妙。

“小念,這些話,你千萬不要講給除我以外的人聽。”

她還不太明白,問:“為什麽?”

見她仍不開竅,陸曄只得壓低聲音:“小念之所以同情唐甄,是因為他們弱小嗎?”

顧念微微頷首。

“倘若唐甄暗中留存實力,轉而侵略我們大金國土,這又該怎麽說?”

陸曄這話,竟讓她一時啞口無言。

要是能時間回溯,她真是想抄起一把小榔頭,把不久前的自己腦殼敲開來,看看裏面到底裝了哪個品種的雜草。

再怎麽可憐,唐甄也是他們的敵國啊!還是對他們大金有著血海深仇的敵國!

況且,瀕死小國絕地反擊的事例雖然稀奇,卻不是不可能。

正因如此,唐甄在九國之中雖屬弱中之弱,卻是各國默契盯梢的一個對象。

就好像一個風度翩翩的文弱書生突然掉進了互鬥的困獸之中——獸與獸之間互相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時而撕咬,時而盯梢,看誰會最先露出破綻,對這個落入獸穴的可憐獵物出手。

她可以同情唐甄,卻萬不該將這個想法說出口。

萬一隔墻有耳,她可就要被問大罪了。

她點頭發誓道:“我以後不再說了。”

少女認真的模樣重新逗樂了他,陸曄闔眼笑道:“小念心善,跟我偷偷說可以,但是只能在我耳邊說。”

說著,還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耳朵,笑得很是開懷。

“那也不說。”顧念將一小縷青絲撩至耳後,“陸曄,這三年才剛開始吧。”

見她重拾幹勁,他自然是樂得所見,欣然一笑。

他們的三年,方才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QvQ今天雙更~9點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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