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不語, 上前兩步，寬大的身子宛若一座高聳的山峰, 立在了顧念面前——即便她裹著一身厚實的雪披，跟這樣一個胼手胝足的威武大漢站在一起, 也顯得單薄瘦小了。

男子低頭，輕描淡寫瞥了她一眼，絲毫不掩眼中輕蔑。粗粗掃見顧念的模樣後，吳晟又迅速擡起頭，根本不願再多去瞧她。

“這就是那位……軍師大人？陸曄，這樣的大事，之前可沒聽你提過。”

陸曄自然看出了下屬的不滿, 他走到少女身後，替她擋住了面前人挑釁的目光。

兩道對立的視線筆直相撞，武人氣場暴露無遺, 霎時讓空氣中浸滿了危險的火.藥味。

吳晟是陸曄多年的同袍戰友，自然不會懼怕於他——然而他歷經磨礪, 百煉成鋼, 早已不是陸曄那樣的少年武將了。

他身軀高聳, 在敵人面前宛若一面銅墻鐵壁，多年來阻殺千萬外敵，盛名在外, 卻有一事使他至今未娶。

陸曄將少女小心攬進自己身側，他眼裏的平淡，與吳晟緊皺的臉龐對比鮮明。

“吳晟, 事出有因，別在這裏鬧事。”

他神色平常，卻又不失威嚴的大將之氣，但凡平常人見了他，只能對他敬而遠之。

然而吳晟自然並非平常人，他氣著手臂直抖，一陣沈默過後，終於還是委身妥協道：“末將性直，一時失禮，還請大將原諒。”

金國軍紀即鐵律，他們雖為同袍戰友，然而級位有別，以下犯上，若是遭人告狀，依舊是要量罪處理。

吳晟心中再次暗自惱火起來：若不是因為這個橫空跳出的女軍師，他又怎會如此惱怒！國有國法，軍有軍法，弱小的女人又怎能勝任軍職？更別提是手握萬人性命的軍師一職了！

陸曄劍眉一橫，擺了擺手道：“無妨，別再犯便是，你先退下吧。”

“是。”

一字語畢，吳晟便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出了帳子，顯然是有萬分的不服氣。

他踏出帳外的一瞬間，立刻吸引了附近幾位巡邏小兵的註意，他們停下腳步，紛紛往被掀起的一道簾縫裏望，想要看一眼那傳聞中的神秘女子。

在他們三人爭執的一小會時間中——陸大將軍隨軍帶來了一名貌美女子的消息已傳遍軍中，聞者無不驚訝好奇，想要知道她的來歷身份。

也有大膽的巡邏兵悄悄溜到將軍帳附近，想趁進出之時，一睹女子芳容。

而帳裏的顧念，絲毫不知自己已成了士兵們熱議的對象，只是看著吳晟離開的方向沈沈嘆了口氣。

她輕輕掙開少年的摟抱，微微瞇起了雙眼。

“陸曄，剛剛那人如此針對我，只是因為……我是個女人的緣故？”

他點點頭，應了顧念的說法。

“吳晟實力不俗，可吳家位微，得罪過一些人物，才會委身做我副將。吳夫人走得早，吳老爺又不肯納妾，最後才落得吳家上下只有他一子。小念，你也別看他兇，吳晟那小子除了習武外也沒見過什麽世面，才會對女子有些偏見。”

顧念沈思片刻，才總算對這吳晟的了解漲了一二分。

家世沒落，而他又是家中獨子，一定是懷著一份古怪強烈的自尊心成長至此的吧。

顧念雖心知古代有重男輕女這一說法，然而陸曄一直待在她身邊，若不是今天這個吳晟的行為提醒了她，她差點都要忘了還有這種說法呢。

陸曄見她低頭思索的模樣，還以為是她仍然悶悶不樂，便調笑道：“你也別以為他一直都那麽兇，吳晟那小子其實羞得很，出征時從不騎母馬，坐馬車也都要提前問清這馬兒是公是母才敢上去！”

顧念聽得忽又皺起眉頭，奇怪道：“那你說他吃雞肉的時候，是不是也不吃母雞肉？”

陸曄被她逗得一笑，咧嘴應道：“當然了！”

這些小孩子都聽得出是在騙人的胡話，顧念自然是不會信，沖他翻了個白眼： “陸曄！你耍我呢！”

“現在精神點沒有？”陸曄已坐在案前，整理起厚厚一疊黃皮卷軸，“軍大兵雜，什麽樣的人都有，你也別介意。”

她也知道陸曄是擔心她受挫，便也努力轉移註意，讓自己不要再去介懷此事。

少年盤腿坐於案前，一連翻了好幾卷卷軸，發現這些新抄的黃皮紙竟是都已泛舊，但凡是邊角處都給皺得向內卷起。

“小念，這些地形圖你可全都看過了？”

她點點頭，自如地坐在了他身旁：“不過時候緊，那時又走得太匆忙，我才只背了一半。”

他們所駐紮的邊境寬至百裏，繪在圖紙上便顯得蜿蜒曲折，宛若一只翩翩游龍，卻又像是一條古怪可怖的長蛇。

顧念花了三日看完了沂安全境的地形圖紙，又在臨走前突擊翻閱了一整夜，自然會將那些黃皮新紙翻得皺皺巴巴了。

“背……？”陸曄眉眼一彎，看向少女的眼神由驚訝轉為了一分帶著微妙的思索。

香木桌案上堆積的幾十卷圖紙，換做是平常人，少說也要晝夜鉆研上十餘天才可嚼個大概，可她才用了不到五天，就將一半的內容都背了出來？

顧念得意地湊過來，“你不信？不如你考我幾道，試試真假吧。”

“我可不考你。”

“為什麽不考？”

陸曄將手中卷軸緩緩放落，微微側過頭，正巧對上少女一雙水眸。

“小念說的，我自然都信。”

顧念撅了撅嘴，“可你說的我卻沒法都信，是不是不太公平？”

就在剛才，他還編什麽母馬母雞的故事騙她開心呢！雖然她也不在意就是了。

陸曄直起身子，認真地正眼望向她——在閃爍紫光的玄鐵面具之下，是一對如墨般深邃，又如碎星般耀眼的美麗眸子。

她生得極美，雖然被面具遮去了半張面孔，但只要一望向那雙清澈漂亮的雙瞳，便可知她貌美出眾，氣質不凡，

陸曄神色一怔，微微瞇起了眼：“怎麽就不信了？我對小念可是……”

“將軍！有急報！”一道突兀低沈的男子聲音突然從帳外傳來，打斷了二人的綿長思緒。

二人默契地撇開頭，顧念又重新找了一處坐下，和陸曄離得遠遠的。否則若是他們這樣親近的模樣被人見著了，準是要傳出難聽的閑話來了。

陸曄見她坐好，才沖帳外的人道：“進來。”

白簾一掀，從簾縫中鉆入一個身材精壯的小個子士兵，三兩步就走至軍帳中央，恭恭敬敬地半跪作揖道：“報將軍！前些天負責探路的小隊人馬已經回營，已經知道胡國駐軍的位置了！”

“不愧是吳晟的小隊。”陸曄滿意地點了點頭，“怎麽不是他親自來見我？”

小兵頭也不擡，繼續道：“是吳大人托我來傳話的，大人的情況……卑職也不知。”

陸曄心知吳晟是對他有所不滿才不願來，便點頭道：“無妨，你先說吧。”

“這……”

雖然眼前的大將已發話，小兵卻還是沈默不語，一聲不吭，讓帳裏的氣氛變得很是微妙古怪。

顧念的雙目一直盯著半跪在地的小兵，平靜問道：“為何不開口？”

她是明知故問。

那小兵半跪作揖，將頭埋在兩手之下，而兩顆好動的小眼球卻偷偷往她這裏瞟，不願意開口。

顧念伸手示意陸曄不要出聲，隨即大大方方地接著道：“我是此營軍師，今後若有何上報，都不必特意避開我。”

若連一個小兵都不肯服她，她還怎麽當得了軍師？

她是講給這一個小兵聽，同時也是講給那些好奇她身份的小兵們聽的。軍營裏最受歡迎的，便是這類新奇消息了，想必這小兵走出帳子不足一個時辰，軍隊中來了個女軍師的消息便會傳遍整座大營了吧。

小兵聽聞此言，心中一時忐忑猜疑，但發覺面前大將未出聲反對，這才信了這陌生女子所說的話。

“報將軍，胡軍在沂安境線上駐軍共有十二處，位置都已明確，吳大人派人繪制的戰線圖今日便能送到。除此以外，還有一事……”

小兵猶猶豫豫的話語中滿是不安。

陸曄的神情也逐漸嚴肅起來，認真道：“究竟何事？你快些說便是。”

“吳大人叫我傳話說，他的小隊今後就算單獨離軍，也不會由如此低等的軍師來指揮……”小兵兩眼緊閉，將頭埋於雙拳之下，他悄悄從指縫裏往上看，便瞧見陸曄越來越黑的臉色，急忙又補了一句：“這，這都是吳大人親口所言！”

此話一出，顧念雖有些驚訝，卻也不意外。

吳晟自尊心那樣強，還是個恐女男，肯定不願受她譴派。

令她驚訝的是，這吳晟竟然因為她的出現，連軍紀都不管了！要知道，金國之所以武力強盛，其中一方面便是因為金國軍紀嚴苛，賞罰鮮明。

倘若陸曄有心想對吳晟不利，就憑這一句話，就能讓這位高傲的副將吃盡苦頭。

但吳晟正是借他們多年同袍戰友之情，讓陸曄無從怪罪於他。

而未等陸曄開口作答，顧念便先出聲作了回應。

“你就回他說，軍師已經知道了，其餘的，請他自己掂量著來。”

與那些聲若蚊蠅的大家閨秀不同，她的話語鏗鏘有力，從容不迫，似乎根本不把吳晟的挑釁作對放在心上。

思想所限，瞧不起她是個女人倒算了，這吳晟竟然說她是個低等軍師！

質疑她的能力，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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